上海国际花卉节观察②公园“慢消费”:都市生活另一种可能

2026年2月,上海市绿容局印发《上海绿化市容政策支持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若干举措(2026年)》的通知,强调了“拓展‘绿容+’新业态,激发市场消费活力”并鼓励上海国际花卉节进行创新尝试。
2026上海国际花卉节的会场不仅有新天地、苏河湾这样带有绿地景观的复合型商圈,即“+公园”,也有古城公园、中山公园、上海植物园这样在公园绿地中叠加复合消费功能的“公园+”消费场景。澎湃研究所研究员在4月25日、4月30日、5月1日、5月4-5日合计采访95人,其中古城公园47人、中山公园20人、上海植物园28人,并与同期在苏河湾绿地采访到的20人对比,试图归纳在节事中通过“公园经济”促消费的模式。
公园经济不是非标商业,公共性更强,停留时间更长
“公园经济”的概念始于2018年的“公园城市”,2020年后在成都、深圳等地实践,并在2025年左右标准化、规模化。现在它的概念是以“公园+”为核心,通过融合商业、文体、生态、文旅等多种业态,以激活生态价值、释放消费潜力为核心目标,推动生态观光空间向多元生活空间转型。
在实践中,“公园+”经常与带有绿地景观的“+公园”非标商业模式混淆。它们的区别是运营主体不同。前者的运营主体大多是绿容局下属事业单位,也有一些更偏向政企合作市场化运营,而后者的运营主体是成熟的商业运营方。二者在商业运营许可、思路和能力上均有差别。(表1)

根据中山公园、古城公园、上海植物园、苏河湾绿地、世纪公园的运营模式,对比南京红山森林动物园、成都麓湖、深圳笔架山模式整理。本文图表均为赵忞绘制
因此“公园+”更像是周边商业体的消费行为外溢(或公园方主动引入)至公共开放场所,为传统的单一功能的生态观光空间提供更多可能性。而“+公园”的绿地是商业的配套设施,提供“非标商业”上的空间场景选择。
从受访者个人情况来看,“公园+”比“+公园”对年龄的包容度更大。本次调研的95人中受访女性占69人(60%,与家庭中男性偏好让配偶受访有关)。受访者年龄总体呈正态分布(图1),但“+公园”的商圈由于商业定位更精确,更受特定年龄段(如苏河湾的18-29岁年轻人)欢迎,而“公园+”更易吸引寻求减压、亲子活动等的中年人。

在受访者月收入方面,“公园+”要比“+公园”承担更多的低收入群体,同时由于公共性,向上的包容度也较大(但不代表必然消费)。商业化的绿地空间会因商业本身的调性和定位,而主动排除部分缺乏消费能力或审美不同的群体(图2)。因此“公园+”的商业坪效和平均客单价比“+公园”低是结构性的,前者并不能简单地学习后者的营销方法。

在受访者的同行人方面,“公园+”明显受到亲子游的喜爱,受访父母的状态也更放松和健谈;多个家庭出游也偏好公园;而“+公园”的综合体虽有不少亲子游家庭,却都拒绝了采访。(图3)

从受访者在4处场地停留的时间可以发现,“+公园”消费者停留时间偏短,而“公园+”则是典型的长时间停留模式,2-4小时(近半天时间)的游客很多,以露营、野餐等亲子户外游乐为主。古城公园因有观光游,很多外地游客在豫园就餐之后容易只在古城公园稍作休憩和等旅游大巴,因此停留1-2小时比其他两个“公园+”更长。(图4)

“公园+”消费触点与“+公园”类似,但有更多慢消费需求
“公园+”与“+公园”都有4类联动模式:园艺装置、品牌联名活动(含IP展)、文创市集和花卉相关展览。中山公园和上海植物园以花境展示为主,古城公园有装置艺术与自然结合。这导致感受上两极分化。一些受访者觉得很好很自然,另一些则认为与自己想象中的花海相去甚远。但从民调结果来看(图5),中山公园和上海植物园由于消费者预期一个偏宝可梦游乐园,一个偏户外休闲,得到的正面评价并不少。

在市集方面,中山公园的正向感知也很高。此次共设了3个市集,其中自然生活集比较“官”,但胜在一进南大门就能看到,“花卉节”气氛瞬间拉满。
另一个“花间食集”售卖的产品比较传统,但由于可以买到补水降温的产品,以及包含面向小朋友的吹糖人、糖画等非遗小工艺,受到老年友人出行以及带孙子辈的老年人欢迎。
第三个市集由龙之梦主导(城中山野),消费场景更偏亲子和户外微度假,因此“五一”假期中有些家庭甚至就在市集边的树荫铺开餐布野餐。有的从市集直接购买,有人则是从旁边的龙之梦买来大包小包的麦当劳。市集不仅是售卖后就离开的空间(space),也成了休闲场景的一部分(place)。
在品牌联名方面,中山公园的宝可梦游乐园的消费者满意度和联动的感知度最高。游乐园的主题中有“花”(花境漫游),又坐落在公园中,哪怕是只为IP前来的游客也明确感知到“这是与花卉节联名的”。

4月24日17点,虽是工作日,但游客依然不少。其中宝可梦公园的标题和VI中都明确点明“花”主题。本文图片均由赵忞拍摄
上海植物园的“公园+”则是自己做品牌,形成主题性商业空间,通过年轻时尚花卉生活化的模式吸引消费。消费者对“上植印象”旗舰店中可以自由搭配的植物公仔、果实摇铃、刺绣冰箱贴等非常感兴趣,宝华玉兰和“环球荷鼎”春兰的限定版文创成为爆款。

4月30日10点,“上植印象”旗舰店中已有不少老人和带未成年孩子的家庭消费。
破局点:寻找与都市快生活相反的消费场景
公园经济的核心是公益属性不能丢,同时运营成本要有人分担。它最大堵点是既没有足够的资金,也没有足够的专业运营能力,甚至连商业空间都不够。因此不能仅为了“促消费”单一目的蜂拥而上,与“+公园”商圈比拼客流和坪效这类天然短板。
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副教授刘悦来认为,“公园经济”并非简单粗暴叠加商业和其他复合功能,让土地使用多元化,或降低政府财政压力。
他认为,政府的公共财政依然是必需的,以保障公园运营的公共效应,但应专注于保底服务如基础建设、基本保洁安保。反向思考的话还可以通过公众参与降低保安和养护成本,同时提升市民对空间的归属感和爱护程度,实现“降本”。而作为“增效”的商业也要“适可而止”,在能保持松弛感的情况下提供便利性、舒适性。政府企事业单位不应该成为商业化的主体,也不应该“与民争利”,超出平均水平的项目应由市场企业承担。
因此一个公园是否参与“公园经济”,需要考虑区域禀赋和运营模式。首先,城市核心区域的公园需求是给高压力的城市生活提供放松的切口,不适合重复性增加商业消费场景。例如黄浦区,如果区里为数不多的公共绿地也学习商业“快消费”模式,一方面是对周边很多亟待盘活的商业空间的不尊重,另一方面也加重了城市生活节奏快、压力大的问题,与“公园城市”本身的目的背道而驰。
其次,“公园经济”涉及到经营性的内容如何分配收益。当运营主体(无论是否国企)内部自带经营和市场部门时,不仅自身拥有商业运营权限,与企业对接时也更有针对性,商业化的推进相对便利。此时可以顺势拓展“慢消费”,即围绕疗愈、减压、城市微度假、亲子户外小运动等场景提供主题性、潮汐经营式的零售产品,兼顾节假日与工作日下班后的空档。还可以用好游客在公园中停留时间更长的优势,开发更多户外和露营装备出租、代烹饪等服务性消费。这些场景与城市生活差别更大,与以商圈为代表的“城市快消费”更容易差异化发展,弥补消费场景上的空白。

4月24日(周五)17点左右,中山公园龙之梦市集“城市山野”也人头攒动,很多人是下班和接娃之后来休闲。
但如果运营主体是事业单位,即使有经营部门,也往往局限于用地出租,只能收取租金。此时可以优先考虑“品控”。例如上海植物园将小卖部转型为咖啡馆和轻食店,让游客可以在园中吃到个性化甜品和简餐,在优质的外摆环境中放松,从而拉长停留时间,增加更多消费触点。
其次,要注重打造“非标”属性。一方面,在“共创”中强化自身专业度的稀缺性,为市场端提供可延展、可商业化、可变现的抓手;另一方面,通过孵化自有IP,精准吸引特定消费群体。例如“上植印象”旗舰店采用类似市集或买手店模式,以自然文创为主题,联动本土设计师、非遗传承人及艺术家等个体或工作室联合开发产品。
这也是在塑造一种与都市快节奏生活相对的消费场景。它能够拾起那些因追求坪效而被传统商业运营方放弃的“慢消费”,尤其是服务性消费环节。当然,在逐步推进与扩大探索“公园经济”的同时,也需在城市法律条例上放宽对公园经营性活动的限制。平衡好公益性与商业性,公园经济才有更广阔的发展空间。
(实习生田卓雅、陈瑾、张静妤、高美延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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