濒危野生动物药材“替身”破局,仿生已有突破尚待推广落地
穿山甲被剥下甲片,黑熊被插入导管引流胆汁……这些残忍的画面曾长期隐伏于部分中医药实践背后。如今,一场旨在用科学“替身”挽救濒危动物的努力,正从零散尝试走向系统突破。
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从香港大学近日举行的第四届中医药保护野生动物研讨会上获悉,仿生羚羊角粉和仿生穿山甲粉的研发已实现“从0到1”的突破。这两种替代品在有效成分和药效上均实现了与原药材高度一致,将为更多濒危动物药材替代品的研制提供了可复制的科学范式。
为何必须寻求“替身”?
濒危动物药材正面临日益严峻的国际与国内法律约束。我国于1980年加入《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CITES),同时,《野生动物保护法》持续升级保护力度,穿山甲等物种已被列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中国工程院院士庾石山指出,我国有23种濒危动物药材受到保护,它们支撑着300多个经典名方和100多个名优中成药的生产,包括片仔癀、安宫牛黄丸等国宝级药品。然而,原材料短缺已导致部分品种停产。
“野生动物入药导致走私猖獗。真正的中医开不出这些濒危药,但很多人打着中医的幌子贩卖野生动物制品。”中医药保护野生动物联盟共同主席、美国弗吉尼亚结合医学大学校长劳力行在研讨会上直言。
数据触目惊心。以穿山甲甲片为例,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助理教授王易孚博士调查发现,2023-2024年,穿山甲甲片的实际消耗量与合法库存消耗量严重不匹配。2024年后政策规定年库存消耗量需控制在1吨以内,仍相当于年消耗2000只穿山甲,这些穿山甲及其制品均来自野外捕猎。
“无论从政策还是生态上,中医对穿山甲甲片的需求都难以持续。”王易孚说。
因此,面对生态保护与传统传承的双重压力,找到一条可持续的供给之路,已成为中医药行业必须直面的核心课题。
科学研究已实现突破
过去,受限于技术,中医药行业长期采用“简单替代”,如水牛角代犀角、羊角代羚羊角。但上海中医药大学终身教授王峥涛坦言:“这些替代品与原药材在化学成分和药效上差别巨大,临床疗效受影响很大。”
真正的科学替代,必须回答一个核心问题,即中药里的“有效”究竟是什么?
庾石山院士团队建立了一套科学的范式:全面解析药材成分与构效关系、明确药效物质基础、通过生物合成等手段高质量“重建”。这为破解濒危药材困局提供了关键的技术路径。
事实上,濒危动物药材替代此前已有成功先例。澎湃新闻此前报道,作为濒危动物药材替代的典范,人工麝香的研发历经数十年。早在1975年,卫生部就组建了由中国医学科学院药物研究所牵头的课题组,最终成功研发出人工麝香,并于1994年获新药证书。目前,含麝香成分的433种中成药中,有431种完全使用人工麝香替代,替代率超过99%,其疗效与天然麝香基本一致,挽救了大量野生麝的种群。这一案例证明,科学替代不仅在技术上可行,在临床上同样经得起检验。
替代之路“卡”在哪?
尽管技术取得突破,但推广却步履蹒跚。除了人工牛黄、人工麝香等少数例外,多数品种的替代进程缓慢。
王峥涛在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直言,很多中医师,尤其是有话语权的保健体系专家,坚持认为野生的更好,这种传统观点根深蒂固,但缺乏严格的大数据支持。但同时,要开展野生与替代品的随机对照临床试验,面临法律和伦理障碍,即野生药材已受保护,无法合法获取用于对照研究。
香港大学中医药学院教授冯奕斌分析:“黄金熊胆(一种人工熊胆产品)的化学配比已非常接近,药理学和临床证据表明其效果相近甚至更好。但永远存在一个声音——你的药可能在这个病上有效,但在其他病上不如天然的。科学替代一定是一个过程。”
企业研发动力不足与经济风险也是替代之路的卡点之一。王峥涛指出,研发一个替代品新药,仅药效和安全性评价就需要数千万元投入。企业担心万一替代品达不到预期,等于“自己挖坑”,“现有产品只要能卖、不出事,企业就没有动力去变革。”
审评审批的严格性与基础研究的扎实度之间也存在差距。企业常抱怨替代药品研发按新药标准审批太慢。王峥涛则认为,国家层面已在“开绿灯”,审评标准并非苛刻,“真正难的是基础研究数据是否扎实。”
他举例,企业提供的样品若换一批原料效果就不稳定,则无法通过。而完全生物合成的新物质,因无既往药用标准,审评会更谨慎。
国家战略层面,替代研发已被提上日程。2019年10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促进中医药传承创新发展的意见》明确提出支持珍稀濒危中药材替代品的研究开发。2023年6月,国家药监局成立濒危动物药材专家委员会。2024年12月,两部门联合公告,明确对羚羊角、熊胆、穿山甲等重点药材加大资助,加快审评审批。
王峥涛指出,若不加强基础研究,不推动科学替代,中药的市场份额将被不断挤压。“最终可能像京剧、脸谱一样成为‘遗产’。”他呼吁业界共同努力,“让中药事业源远流长。”
冯奕斌则持乐观态度,他说:“政府将出台更有力的政策,但政策制定需要足够的科学数据积累,同时兼顾产业现状、公众认知与动物伦理。”
他呼吁科学界、民间组织、产业界与政府形成良性互动,共同推进濒危动物药材的科学替代。这不仅是拯救濒危物种的生态之战,更是关乎中医药未来生死存亡的自我革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