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毅超评《美国保守派的失落、耻辱与奋起》|被偷走的尊严,还是被预设的结论?

上海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 丁毅超
2026-05-26 11:44
来源:澎湃新闻

《被偷走的尊严:美国保守派的失落、耻辱与奋起》,[美]阿莉·拉塞尔·霍克希尔德著,舍其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 雅理,2026年2月出版,490页,78.00元

过去十年间,美国自由派知识界对阿巴拉契亚投注了越来越多的关注。这种关注的起点是2016年的政治震荡。特朗普的当选迫使沿海精英重新正视一个他们长期忽视的内陆世界。J. D. 万斯的《乡下人的悲歌》率先填补了这一认知真空。作为从阿巴拉契亚底层走出的耶鲁法学院毕业生,万斯提供了一种内部视角的病理诊断。这本书迅速成为自由派理解特朗普选民的入门读物,尽管它所提供的解释框架是自由派在学理上最为排斥的那一种。

J. D. 万斯著《乡下人的悲歌》

阿莉·拉塞尔·霍克希尔德的《被偷走的尊严》可以被视为对万斯的回应。她没有从内部审视文化的缺陷,而是从外部倾听情感的纹理;她拒绝将贫困归咎于个体,转而追溯其结构性的根源,包括产业的流失、政策的遗弃,以及一种被系统性剥夺却从未被正式承认的尊严。用她的话说,“情感并不是随意附加在我们视之为政治的政策认知讨论上的东西。刚好相反,政治也许只是托盘,情感才是要传递的内容”(12页)

然而,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也随之浮现。当同理心本身成为分析工具,观察者的善意是否会在不自觉间转化为一种认知上的优越地位?霍克希尔德在派克维尔花费数年之久建立信任、收集故事、编织理论,但这一切最终是否服务于对当地人自我叙述的重新编码,使之纳入一套他们未必认可的意义体系?本文试图从这一问题出发,最终追问一个霍克希尔德本人或许不愿面对的可能:自由派的同理心与保守主义的尊严观之间,也许横亘着一条比双方都愿意承认的更为深刻的裂痕。

派克维尔:一幅衰败与坚韧并存的社会肖像

霍克希尔德将叙事扎根于肯塔基州东部的派克维尔(Pikeville),这座阿巴拉契亚山区小城成为她展开整本书的核心舞台。她采访的人物横跨整个社会光谱:上至当地大学校长,下至监狱中的三K党成员;既有通过联邦资助项目重获尊严的商人,也有三次戒毒后最终成功转型为治疗师的前成瘾者;既有早已扎根本地的黑人公务员,也有作为新移民的穆斯林医生。更为巧妙的是,霍克希尔德以2017年4月在派克维尔发生的白人民族主义游行作为叙事基点,将这些分散的人物命运编织进同一张意义之网。在纯粹的民族志层面上,这本书的工作是出色的。她以细腻的笔触呈现了一个正在经历深刻结构性危机的社区。它不是作为统计数据的抽象集合,而是一个个具体的、有名字和面孔的人所栖居的生活世界。

肯塔基州东部的派克维尔。图片来源:pikevilleky.gov

在个人命运的背后,产业转移与毒品彼此缠绕、相互强化,构成了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下行螺旋。第一重螺旋是新自由主义全球化下的产业转移。派克维尔所在的肯塔基第五国会选区,曾经是煤炭产业的心脏地带。几代人的生计、身份认同乃至整套社会关系网络都围绕煤矿而建。霍克希尔德深入追溯了这一产业从繁荣到衰落的轨迹:全球能源结构转型、自动化技术对劳动力的替代、联邦环保政策的收紧,这些宏观力量层层叠叠地落到每一个普通家庭头上。他们的父辈和祖辈能够用危险而艰苦的劳动养活家人,在社区中占据受尊重的位置,而如今这一切的物质基础已被抽空。

第二重螺旋是与产业空心化交织在一起的阿片类药物危机。霍克希尔德对这一问题的呈现具有相当的力度。她展示了制药公司(尤其是普渡制药)如何在监管松懈的环境下向这些脆弱社区倾销止痛药物;医生如何在利益驱动下过度开具处方;以及当合法渠道收紧后人们如何转向更廉价也更致命的非法阿片类药物。愈发泛滥的毒品不仅摧毁了个体的身体和生活,更进一步瓦解了本已脆弱的家庭和社区纽带。她写道:“尊严经济中,毒品危机让詹姆斯深爱的家人、他的小村庄,以及他所在的苦苦挣扎的这片区域,全都进一步深陷令人痛苦的尊严赤字,再难有出头之日。”(198页)

霍克希尔德没有将派克维尔简单化为单纯的理论世界。这些生活世界中的人,并不被简单归入某个政治或道德光谱。霍克希尔德笔下的怀亚特就是一个绝佳的例子。他一方面为自己的三K党身份而自豪,另一方面又骄傲于自己继承了母系的切罗基血统。“起初看起来清晰而坚定的分门别类,在怀亚特的脑海里慢慢消融为一团模糊的矛盾……但是,尽管这样的矛盾可能会让其他人感到震惊,在怀亚特这里看上去确实以善意的宽容被接受下来。”(135页)

相反,通过对不同人物的深度挖掘,霍克希尔德呈现了社区内部仍然存在的韧性与多样性:试图通过教育和职业培训重新站稳脚跟的年轻人,致力于社区服务的地方领袖,通过联邦资助项目成功创业的商人。这些人物使得派克维尔在书中呈现为一个有血有肉的地方,而非一个等待被同情或被拯救的对象。用霍克希尔德自己的话来说:“乡巴佬什么都能做到。”(331页)

问题恰恰从这里开始浮现。当我们仔细审视霍克希尔德选择呈现哪些人物,突出哪些故事时,一个系统性的模式就变得清晰了:那些成功案例几乎无一例外地与联邦政府项目相关联。通过政府资助实现美国梦的工程师、通过公共康复项目戒毒的治疗师、依赖联邦拨款运作的社区服务;那些最令人同情的受害者故事总是指向系统性的监管失败,而非个人层面的道德选择;那些体现复杂性和多元声音的人物,更多是对特朗普持保留态度,或干脆选择不投票的社区成员。这种选择性,正是通向本书更深层问题的入口。

田野发现,还是田野前的预设?

需要澄清的是,霍克希尔德的选择性并不发生在事实陈述的层面。她并没有编造故事或歪曲数据,偏差出在素材的编排上,即哪些事实被前景化,哪些被推入背景,哪些被彻底省略。

先看因果归因。霍克希尔德对产业转移和毒品危机的分析在事实层面大体准确,却在归因上暗含了一个特定的政治方向:既然问题的根源是系统性的(全球化、自动化、监管失灵),那么解决方案自然也应该是系统性的,即更多的政府干预和联邦投资。与此同时,阿片类药物危机的叙事将责任从个人选择转移到了制度失灵,巧妙地预先排除了保守主义者更倾向于强调的个人责任框架,使政府监管成为唯一合理的解药。这些归因并非没有事实依据,但它们不是中立的描述,而是有方向的论证。

再看案例选取。以被视为重新恢复尊严之典型的亚历克斯为例。霍克希尔德写道:“培训亚历克斯的是一个公私合作的项目,培训费用由联邦政府资助的阿巴拉契亚地区委员会支付,而这个委员会的使命,就是帮助这个地方像亚历克斯这样的人。”(121页)她在一个个人成功故事与一个联邦项目之间建立了因果关系,却没有提供任何反事实。如果没有这个联邦项目,亚历克斯会怎样?该地区有没有不依赖联邦项目而成功的案例?这些问题之所以隐而不彰,是因为提出它们就意味着承认联邦干预并非成功的唯一路径。

严格来说,这并不只是霍克希尔德个人的问题。民族志方法本身就难以提供反事实证据。问题在于霍克希尔德似乎并未意识到这一方法论局限,也未在选材上作出相应的补救。她没有呈现那些未进入联邦项目却以其他方式重建了生活的人,也没有呈现那些进入了项目却并未感到尊严被恢复的人。换言之,问题不是她没有做反事实分析,而是她在选材的层面就已经系统性地偏向了能够支持其论证的案例,并将这种偏向呈现为田野的自然发现。

政策归因上的倾向性固然可以被视为学术立场的自然流露,但当同样的选择性逻辑被施加于对选举现实的呈现时,它就不再只是立场问题,而是关乎对事实本身的忠实程度了。

特朗普2016年拿下肯塔基州共和党党团会议

肯塔基第五国会选区是全美最深红的选区之一,特朗普在历次选举中都获得了压倒性的支持。这不是一个微弱的多数优势,而是一种近乎压倒性的政治共识。然而在霍克希尔德的叙事中,这种共识的轮廓被系统性地模糊了。她通过精心的人物编排来凸显多样性与复杂性。书中既有狂热的特朗普支持者,也有心存犹疑的温和派,还有完全没有投票的冷漠者,每一种立场都获得了充分的篇幅和情感厚度。

这种不对称在她处理投票率数据时表现得尤为明显。霍克希尔德在后记中特别提及2024年肯塔基第五国会选区仅有约百分之四十五的投票率,暗示超过半数未投票的选民代表了某种沉默的犹豫甚至异议(347页)。或者我们可以更为大胆地揣测,霍克希尔德将该地区低投票率解读为“政治效能感的崩塌”,认为人们因为长期感到被遗忘、被轻视,最终放弃了通过制度表达自身的渠道。

这一推断在方法论上极为脆弱。在一个选举结果高度确定的深红选区中,不投票的最直接解释恰恰是理性冷漠。当选举结果毫无悬念时,投票的边际收益几乎为零,不参与投票是完全理性的行为,与对候选人的态度无关。将低投票率解读为隐性反对,是将一个选举行为学中的常见现象重新编码为一种政治态度,而且恰好是一种符合作者预期的政治态度。

当方法论层面的诸多偏差汇聚在一起时,它们已经不能仅仅用无意识的学术偏好来解释,而是指向了一种更深层的认知结构。霍克希尔德在全书对特朗普作出了一个典型的自由派判断:“从表面上看,特朗普是要在追随者中间重建尊严。他给他们许下的愿,在大部分美国人看来都是谎言,但他把这个谎言跟一个真相(他们损失了尊严这一事实)联系了起来。”(285页)

这句话值得逐字拆解。所谓“真相”,指的是派克维尔居民确实经历了尊严的丧失和经济地位的下滑,这些霍克希尔德承认是真实的。所谓“谎言”,指的是特朗普将自己包装为这些问题的解决者,而在霍克希尔德看来,他的政策实际上会加剧这些问题。所谓“利用”,则意味着选民并没有真正理解自己的处境与政治选择之间的关系。这个论证结构有一个旧名字:虚假意识。选民以为自己在理性地行动,但实际上被虚假的叙事所操纵,无法看清自己的“真正利益”所在。这也是为何她会在描述罗杰·福特(一位支持特朗普的新能源初创公司CEO)的话时,特别插入其所获得联邦许可证“是在奥巴马总统任内颁发的”(335页)

一旦研究者赋予自己定义他人“真正利益”的权力,她就不再只是在描述一种政治现象,而是在对一个群体的认知能力作出判断。这意味着她认为自己拥有一种认识论上的优越位置,能够看到研究对象看不到的真相。问题是,判断什么构成某个群体的真正利益,本身就是一个规范性的、充满权力意涵的行为。霍克希尔德并没有很好地解释,为什么她从自由派带来的分析框架比派克维尔居民自己对自身处境的理解更为准确。

阿莉·拉塞尔·霍克希尔德著《故土的陌生人:美国保守派的愤怒与哀痛》

值得指出的是,霍克希尔德的姿态并非《被偷走的尊严》一书独有。在前作《故土的陌生人》中,她提出的深层故事(deep story)概念。这本身就预设了一个特定的认识论结构:研究对象自己讲述的故事是表层的、被意识形态扭曲的,而研究者通过共情性的进入,能够抵达他们“真正”想说但说不出来的东西。换言之,这一方法论的内在逻辑,无论实践者的主观意图如何,都倾向于在研究者与研究对象之间建立一种认知上的不对称关系。

同情心的限度:从卢梭到霍布斯

归根结底,霍克希尔德在这本书中的角色并非她所宣称的中立观察者,而是一位有着明确政治偏好的自由派学者,带着预设的分析框架进入田野,用精心挑选的案例来证实那些她在进入之前就已经持有的判断。

本书的全部困难,可以追溯到一个未被言明的人类学预设。霍克希尔德笔下的肯塔基东部,是一个卢梭式的世界:人本性温和,同情心(pitié)是自然情感,是不平等、剥夺与外部羞辱才使原本良善的人扭曲为怨恨者。在这个框架内,受访者的愤怒被处理为创伤的症状,他们的政治选择被解读为受伤心灵的迂回表达,而治疗方案的方向也就被预先确定了:恢复共情,重建纽带,让被剥夺者重新被听见。

然而,卢梭式同情心的内在逻辑中包含着一个陷阱。同情的实施往往也意味着同情者保留了对痛苦之原因和解决方案的最终解释权。霍克希尔德同情派克维尔居民失去了尊严,但她同时认为这些居民误解了尊严丧失的原因,选择了错误的政治回应。同情在这里变成了一种不对等的认知关系:我理解你的痛苦甚至比你自己更深刻,因此我比你更知道什么对你好。

当这种同情心遭遇派克维尔的政治现实时,它面对的却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派克维尔,尊严不是一个哲学概念,而是一种可以衡量的经济和社会资源。一个人的尊严取决于他能否养家糊口,能否在社区中维持体面的社会地位,能否不依赖外部救济而自立。

霍布斯式的洞察在于:自尊心(glory)在本质上是关系性的,是在他人目光中被争取与确认的位置,而非一种可以被独立持有、独立修复的内在属性。当煤矿关闭、工厂外迁、整个社区的经济基础被抽空时,失去的不仅仅是收入,而是在一个特定社会结构中证明自身价值的能力。在这个语境下,特朗普之所以获得支持,不是因为选民被谎言蒙蔽,而是因为他的话语承认了这种尊严的竞争性本质,并且承诺重建一种让这些人能够重新赢得尊严的经济和社会秩序。

霍克希尔德的措辞是审慎的、富有同情心的、充满学术节制的。但在认识论的深层结构上,自由派对红脖子的嘲弄与霍克希尔德的诊断,共享同一个前提,即一部分人有能力看清现实,而另一部分人被蒙蔽了。区别仅仅在于,前者用嘲笑表达这个判断,后者用同情表达同一个判断。嘲笑和同情,在这里成了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我们甚至可以提出一个更为严峻的问题。霍克希尔德将阿巴拉契亚白人男性的政治转向归因于一种“被偷走的尊严”,并以此构造了贯穿全书的核心隐喻。这种尊严赤字假设尊严像财政收入一样可计量、可累积、可再分配。某个群体被剥夺了,通过承认与政策倾斜就可以补回来;分配越公正,总量越增长,撕裂越愈合。这是一个增量市场的模型,蛋糕可以做大,所有人可以同时获得更多承认。

如果霍克希尔德自己在书中所描绘的尊严经济确实处于存量状态呢?如果在一个产业持续萎缩、社会流动性不断下降、零和竞争日益激烈的社会中,一个群体的地位提升几乎必然意味着另一个群体的相对或绝对下降呢?霍布斯对自尊的零和分析已经指出,凡依赖比较才能成立的善,都无法通过总量增长普遍满足。民众所追求的不是绝对承认而是相对优越。任何“让所有人都有尊严”的方案在此前提下都是不现实的,因为方案本身就否定了他们所追求的承认的本质。霍克希尔德从未正面处理过这一问题,但美国日益极化的政治现实暗示了现实往哪个方向发展。霍克希尔德本人也承认,越来越多的民主党人将特朗普称为法西斯,并且她自己在一定程度上也同意,强人煽动确实是美国法西斯主义兴起的潜在诱因之一。(326页)

袭击白宫记者晚宴的枪手科尔·托马斯·艾伦

2026年4月26日,科尔·托马斯·艾伦带着霰弹枪走进希尔顿酒店时,他的信中没有仇恨,只有道歉。他向酒店员工道歉,向国民警卫队道歉,向每一个他认为无辜的人道歉。他的同理心似乎正常运作,只是不覆盖那些他已经判定为威胁的人。这提醒我们,当一种政治存在被系统性地描述为对文明本身的威胁,同理心的终点可能不是理解,而是自认正当的暴力。

总而言之,在当下美国的政治条件下,同理心很有可能不是解决极化的方案,而是极化尚未达到某个临界点时才可能存在的奢侈品。当双方都已经在事实上将对方非人化,同理心所需要的那种最基本的共同人性已经岌岌可危。霍克希尔德的书提供了大量关于阿巴拉契亚社区的珍贵观察,但它所开出的药方,恐怕无力治愈它所诊断的疾病。

    责任编辑:杨小舟
    图片编辑:张颖
    校对:张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