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祈蚕:《蚕事图》等画作的烟火与生机

张鹏
2026-05-21 08:42

小满,这个藏在立夏与芒种之间的节气,在中国人的日历上拥有一个独一无二的身份——它是蚕神的生日。

蚕事艺术可以说是小满时节颇具代表性的艺术表达。所谓蚕事艺术,是围绕蚕桑劳作、蚕神祭祀等民俗形成的独特艺术体系,涵盖古画描摹、手工技艺、声韵传唱等诸多门类,以质朴笔触、鲜活肌理,记录着蚕桑生活的烟火与生机。

传南宋《蚕织图卷》局部

“蚕为天下虫”,古人在造字时已暗示了这种柔软生灵在上苍眼中的分量。小满时节,江南的桑林撑起翡翠华盖,桑葚青中透白,而蚕室里经过数十日昼夜守护的蚕宝宝,终于在这一天前后“上山”结茧。“小满乍来,蚕妇煮茧,治车缫丝,昼夜操作”——《清嘉录》里的寥寥数语,记录的不仅是农事节奏,更是一个古老文明核心产业的年度高潮。千年以来,从宫廷画师绢帛上的《蚕织图卷》,到先蚕祠戏台上咿呀传唱的酬神戏,再到家家户户门扉上那一方滑稽可爱的“蚕猫”年画,蚕与桑编织的不仅是绫罗绸缎,更是一个贯通上下、覆盖神人、绵延千年的庞大文化谱系。

祈蚕节是流行于中国江浙地区的民间节日,于小满节气期间举行,旨在通过祭祀活动祈求蚕茧丰收。因蚕被视为“天物”,古代蚕农在四月放蚕时节祭拜蚕神,以祈求收成保障。

《蚕织图卷》局部

传为南宋《蚕织图卷》的画作便是这份艺术与时节交融的见证之一。不同于宏大艺术对盛世繁华的描摹,这幅由传世的绢本设色长卷,以纪实笔墨定格小满蚕桑生机,再搭配江南缫丝老手艺的肌理、古镇小满戏的声韵,三者皆以蚕桑为脉,以丝缕为媒,将小满的微盈生机与烟火气息,凝于艺术的方寸之间。不必追寻盛景,不必苛求极致,只看《蚕织图卷》的一笔描摹、缫丝的一茧抽丝、小满戏的一唱一和,便读懂中国传统艺术中最朴素的智慧:微盈即安,生机自来。

与《蚕织图卷》齐名的,还有台北故宫博物院收藏的传为南宋刘松年所作的《蚕事图》,这幅作品虽身世存疑,却同样以蚕桑为题材,勾勒出小满时节的生机意趣,成为小满蚕桑古画中另一抹独特风景。此幅画作虽传为刘松年手笔,但其笔墨风格与刘松年传世真迹并不相似,反倒与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元人《四孝图》的笔法韵味更为接近,为其年代与作者归属留下了诸多探讨空间。从形制来看,《蚕事图》目前虽为册页形制,但从画面残留痕迹推测,其两侧原本仍有画面展布,大概率是因后世残损割裂,才被裱装为如今的册页模样,隐约可见原本长卷的恢宏气度,与《蚕织图卷》的长卷形制形成巧妙呼应。

《蚕事图》局部

《蚕事图》的艺术魅力,不在于细节的精工刻画,而在于以简驭繁的传神表现力。画中所绘人物、屋宇、炉灶、席炕、器用等元素,均未作过多细节雕琢,却能以寥寥数笔精准勾勒出形态神韵,线条简练却不失灵动,墨色清淡却意蕴十足,尽显朴素自然的审美格调。尤为动人的是画师对人物表情的细腻捕捉,其中倚在母亲腿上的女童,眼神专注地留意着旁侧的卷线动作,神态天真烂漫、灵动可爱,将孩童的好奇与蚕桑劳作的日常融为一体,为画面注入了鲜活的生活气息与生机暖意,恰与小满时节的微盈生机相契合,也与《蚕织图卷》中蚕妇的从容劳作情态,形成一稚一熟、相映成趣的艺术对照。

《蚕事图》局部

故宫博物院藏《丝纶图》以农家纺丝时的情景为题材,绘农舍数间,一架织机置于舍前,二人正在机旁忙碌。且有天真的幼童在嬉戏,充满了浓郁的生活气息。

故宫博物院藏《丝纶图》局部

此外,南宋《亲蚕图卷》同样以以纪实之笔、生活之态,成为定格小满蚕桑生机、留存民间劳作烟火的孤品级佳作。此卷现藏于美国克里夫兰美术馆,虽流落海外,却依旧完好留存着江南小满最本真的生机与肌理。不同于后世耕织题材画作刻意堆砌繁华、美化场景,《亲蚕图卷》秉持极简写实的初心,不刻意渲染,不刻意雕琢,只用平实笔墨,循序渐进铺展江南养蚕、择茧、煮茧、缫丝、织绸的全套工序,每一个劳作场景、每一处人物神态、每一件劳作器物,都精准贴合小满“蚕妇煮茧,治车缫丝,昼夜操作”的时序实景,将时节的微盈与劳作的生机,定格在笔墨之间。画卷以绢本素白为底,辅以淡赭、浅青、微墨三色铺陈,配色简净克制,一如小满时节不艳不烈的夏日光景,既显宋人绘画素雅尚质的审美,更衬出蚕桑劳作的质朴生机。

现代画家中,齐白石、丰子恺都曾绘写蚕事之美。丰子恺的《起视蚕稠怕叶稀》,画面题有“起视蚕稠怕叶稀”诗句,以细腻笔触描绘夜间查看蚕宝宝的场景,生动表现了画家对蚕事的熟悉与对蚕丝收成的关切。

丰子恺《起视蚕稠怕叶稀》

与宫廷与文人绘画中的蚕织图不同的是,民间的蚕桑艺术浸透着浓郁的信仰色彩。小满日祭祀蚕神的习俗在江南已流传千年。据《通鉴外纪》记载:“黄帝居轩辕之丘,而娶西陵之女,始教民育蚕,治丝蚕以供衣服,而天下无皴瘃之患,后世祀为先蚕。”这位西陵之女嫘祖,即是传说中的“蚕花娘娘”,乃中国古代唯一由女性主持和参与的国家祀典所敬奉的神祇。

在苏州吴江区的盛泽古镇,至今保存着江南唯一的古蚕神祠“先蚕祠”。每年小满日,四方蚕农与丝商齐聚祠中,焚香祷祝,请名班名伶登台演剧,祈求蚕花娘娘保佑春蚕丰收。这便是远近闻名的“小满戏”。《盛湖竹枝词》曾以诗句记录当年盛况:“先蚕庙里剧登场,男释耕耘女罢桑。只为今朝逢小满,万人空巷斗新妆。”

先蚕祠

先蚕祠的门楼至今完好,砖雕精致,斗拱飞檐气势不凡,两侧拱门上方的匾额分别题着“织云”和“绣锦”——这正是盛泽丝绸业繁盛的写照。而这座石条铺就的广场和古戏台,成为了民间蚕桑艺术最具代表性的空间载体。当台上的演员唱起祥瑞之戏,当台下的人群随着鼓点沸腾,整个小满时节都在那一刻凝聚为一种可触可感的、属于平民的、活态的艺术。作为中国唯一存世的古蚕神祠,先蚕祠承载着“缫丝织锦自上古至今朝”的文明文脉;而作为2007年列入吴江市级非遗名录的酬神活动,小满戏的舞台至今依旧锣鼓铿锵。

在江南农村,养蚕最怕鼠患。蚕户上山采桑前,往往在门上贴一张“蚕猫逼鼠”的年画——画上的猫瞪圆了眼,威风凛凛,仿佛能震慑一切啮齿之物。这并非单纯的迷信或装饰。在苏州桃花坞年画体系中,蚕猫题材是蚕桑衍生产物之一,它用图像构建了一个无声的村规民约:养蚕期内谢绝一切来访。客人们看到门上贴着蚕猫,便知主人离家上山,不会贸然敲门。一张年画,既是护符,也是警示,更是一个以谐趣口吻包装的田野社交逻辑。

“蚕猫逼鼠”年画

蚕桑艺术从水墨、年画、瓷器、剪纸等都在忠实地记录着江南生活。从《蚕事图》中蚕妇的专注,到先蚕祠古戏台下万人屏息听戏的无声画面,从桃花坞“蚕猫”年画上猫儿的警觉神情……当我们注视这些绢帛、瓷器、刻纸、砖雕上有关蚕的笔触时,我们不仅在看一笔一画的技艺,更是在追寻一个文明赖以编织自身的、恒久而细密的丝线。

    责任编辑:顾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