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杭启示①｜农业县蜕变浙江经济第一区，余杭为什么能？

【编者按】

在中国改革开放近48年历程中，“模范生”浙江省的县域经济熠熠生辉，屡现改革典型样本，从“温州模式”到“义乌发展经验”，一个又一个以发展市场经济为价值取向、以全民富裕为最终诉求的样本在实干中生辉，成为折射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的风向标。

在典型样本中，如今的浙江经济第一区杭州市余杭区一开始并不耀眼。从20多年前的农业大县，一路奔跑成为浙江经济第一区，余杭靠的是长期主义的坚持，在强邻相伴中成长。特别是“十四五”以来，经历行政区划调整后的余杭，加快建设杭州城市新中心，坚定扛起经济大区勇挑大梁的责任担当，实现了城市能级从“产业集聚区”到“城市新中心”、发展能级从“追赶者”到“领跑者”、文化能级从“杭州良渚日”到“五千年中国看良渚”的“三大跨越”，并获得全省首个“忠诚担当实干争先奖”。

2026年一季度，余杭GDP总量达1051.78亿元，稳居全省第一。增速7.3%，居杭州市首位，继续保持高基数上快增长，实现“十五五”良好开局。

令人惊叹的区域蜕变为什么发生在余杭？余杭为什么能？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特别策划了这组专题报道，多角度探寻余杭这个“优等生”在高基数上快增长、高原之上再攀高峰的秘密，发掘其高质量发展带来的启示。以下是“开篇评论”。

杭州市余杭区。本文图均由余杭区委宣传部提供

2000年，地区生产总值（GDP）逾137亿元，列浙江省经济强县市第十名；

2016年，列“浙江省县（市、区）经济竞争力、发展潜力和创新力30强”榜单第五位；

2018年，GDP突破2300亿元，成为浙江经济第一区；

2023年，GDP突破2900亿元，经历2021年行政区划调整后，重回浙江经济第一区；

2024年，GDP突破3000亿元大关，财政总收入首次突破800亿元大关，成为全省唯一超800亿元的区（县、市），成功超越分区前的大余杭；

2025年,这一优势进一步巩固，地区生产总值3568亿元、继续保持全省第一；

2026年一季度，余杭GDP突破千亿达1051.78亿元。站在“十五五”新起点，余杭提出将通过五年的不懈奋斗，在全省率先实现GDP突破5000亿元大关；

……

令人惊叹的区域蜕变就发生在杭州余杭区。

我曾长期追踪报道浙江义乌市的发展，在多次调研中，全球最大的小商品市场无处不在地向我宣泄着它的活力与动力。而余杭，有着属于自己的独特气质与发展路径。

“快进”的余杭

2025年余杭区实现GDP达3568.03亿元，总量继续保持浙江省第一，按不变价格计算，增长6.1%，增速杭州市第一，实现了高基数上的快增长；839.52亿元的财政总收入，超越了2021年分区前的大余杭。

经济增长上的“快进”，在高基数上持续地“快进”，是余杭成长为浙江经济第一区的基本特色。

梳理2000年至2025年余杭的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可以发现，26年中，余杭实现了常态化高基数上的快增长，GDP增速在10%以上的年份多达17个。尤其是近5年，“十四五”时期的2021年至2025年，GDP增量高达1066亿元。

余杭经济的“快进”，还体现在经济结构优化、产业转换上的快。

2000年，余杭的三次产业占比为12.8:54.5：32.7，至2025年末，余杭的三次产业占比发生巨大变化,为1.3:9.3:89.4。从20多年持续经济高增长结果看，这种变化无疑适合余杭。

从几个节点年份上，可以看出余杭产业结构调整上的特点。

2012年，余杭产业结构持续向服务业主导转型；2017年，数字经济与服务业成为核心增长引擎；2022年，数字经济主要指标从2017年的929.51亿元（原余杭区信息经济增加值）增加到1699亿元（新余杭区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年均增长12.82%，总量连续多年位列全市首位、全省前列；2024年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2298亿元，总量全省第一，占全区GDP总量近70%；2025年，人工智能、低空经济、人形机器人、类脑智能等未来产业蓬勃发展，强脑科技、灵伴科技火爆出圈。

位于余杭区的阿里巴巴全球总部。

观察余杭的发展之路，其路径清晰：在政府行为的主导下，坚持“创新驱动、人才引领”，勇于抢抓机遇，以数字经济为主导产业，以极致的政务服务打造一流的营商环境，激发澎湃的市场伟力，实现高基数上持续的高增长。

不同于义乌崛起初期民间蓬勃发展市场力量的直接推动，余杭的崛起，更多是政府行为的先导与决策。抢抓数字经济风口，培育未来产业，无一不需要地方党政领导班子果敢而准确的决断，并一以贯之。

余杭做对了什么？

有为政府与有效市场相结合的余杭探索

一份余杭区主要领导近期的发言稿，展现了余杭如何长期实现高基数快增长的理念与做法：

始终以长期主义者的坚定狠抓创新驱动、人才引领。始终坚持把创新作为第一动力、把人才作为第一资源。至2025年底，余杭区内国家高新技术企业总数超过3200家，居浙江省第一。持续引才，至去年末人才总量突破50万人，超过常住人口的三分之一。

始终以勇做弄潮儿的格局持续做强数字经济先发优势。坚持以数字经济为一号工程，抢抓互联网电商产业机遇。2008年引进落地阿里巴巴淘宝城项目，率先挖到数字经济“首桶金”；进入移动互联网时代，抢抓直播经济、短视频等风口，集聚了抖音、快手、遥望等企业，实现数字经济持续领跑。该区将持续巩固数字经济先发优势，更加注重数实融合发展，前瞻布局人工智能、低空经济、人形机器人、类脑智能等未来产业，努力实现数字经济二次攀峰。

始终以“我负责阳光雨露、你负责茁壮成长”的理念持续打造一流营商环境。自2015年3月余杭梦想小镇开园起，即围绕打造市场化、法治化、国际化一流营商环境，打响了该营商环境品牌，用真金白银、真情实意、真抓实干服务企业。

位于余杭区的之江实验室。

余杭在有为政府与有效市场相结合上的探索不止于此。

“十五五”时期，余杭将致力于打造“更懂企业、更懂人才”的政府，持续擦亮“我负责阳光雨露、你负责茁壮成长”营商环境品牌。在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的背景下，将持续依法依规优化“免申即享”“直达快享”机制。

十二届浙江省政协副主席周国辉十多年来特别关注余杭，近期他在媒体上点评余杭领先全省发展实践时称，余杭真正值得点赞的是，超越单纯GDP增长，通过前瞻性的政府决策、完整的产业生态以及城市功能与民生的综合跃升，实现可持续的高质量发展。

他认为余杭的高质量发展内核有三：内核一，余杭有很亮眼的经济成绩单，最让人羡慕的其实是，该区多年来集聚了一大批青年创业创新人才，国家高新技术企业总数居全省首位。这些才是构成其抵御风险、持续增长的坚实底座。

内核二，政府扮演了主动识别未来、承担风险的“创业型政府”角色。在人工智能尚未普及时，于2017年率先建设人工智能小镇，抢占了先机。围绕人工智能产业，从芯片、算法到应用，构建了完整的产业链，目前产业规模已突破1180亿元。在这个过程中，政府持续迭代产业政策，如“黄金68条”，以“科技成果转化险”“算力券、模型券”等方式，精准支持企业从研发到产业化的全过程。

内核三，抓住全省建设城西科创大走廊和区划调整的机遇，提升城市发展能级，增进民生福祉。这也是余杭的天时和地利。余杭的目标已从产业集聚区，升级为功能复合的“杭州城市新中心”。

由此我们可以认识到，在发展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正确的价值取向下，地方政府勇于探索适合市场的治理路径和卓有成效的实践，是余杭崛起的关键与本质。

余杭高质量发展之路有何启示？

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指出“十五五”时期经济社会发展必须遵循的原则之一，即是坚持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相结合。而探索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的最佳结合，可谓地方政府的天生使命。

经济大省浙江以优良的营商环境闻名，这亦是政府行为激发市场活力的最好注脚。在浙江改革开放史上，出现了两个以地区命名并广为人知的发展经验：“温州模式”与“义乌发展经验”。两者最大的显性共同点是“小商品、大市场”。而余杭发展之路与两者相比，最大的区别是政府行为更为主动，勇于抢抓机遇、提前谋划未来产业并持之以恒。三者获得成功的根本性基础，无疑都是在浙江这片民营企业与市场经济生机勃勃的丰沃土壤上，正确处理好了政府和市场的关系。

从探索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最佳结合维度，可以将浙江改革开放历程中政府治理路径探索大致分为递进的三个阶段：一、“温州模式”：政府行为的典型特征是草根型改革与市场化探索，以“无为”为显著特征。二、“义乌发展经验”：“党委总揽全局、把好发展方向，政府调控有度、搞好公共服务”的党政有为是其显著特征。三、“杭州现象”：政府行为全面转向服务型，“有求必应，无事不扰”，推动传统制造业向“互联网+人工智能”升级，并引领浙江经济发展模式加速转型升级。

在打造政府服务市场的营商环境品牌与“亲清”政商关系制度化建设上领先一步的余杭，无疑是治理路径上形成“杭州现象”的最典型代表之一。

21世纪初的多年时间里，杭州以破解困难群众生活就业难、看病难、上学难、住房难、行路难停车难、清洁保洁难、办事难等“七难”为抓手，系统整治包括“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机关作风等问题，通过行政审批改革、效能建设、监督问责、服务平台建设等组合拳，率先打造服务型政府。杭州“破七难”与服务型政府建设经验此后被多地借鉴，成为“放管服”改革早期典范。

植根大杭州优质政务服务与营商环境且本身亦是重要组成部分的余杭，率先系统地转向服务型政府，为后来抓住数字经济风口、创新驱动发展提供了关键支撑。

这可视作余杭高质量发展的局部的时代背景。

从发展市场经济的底层逻辑和价值取向看余杭和义乌两地的政府行为，可以发现两地政府都做了正确的事，回答了什么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环境下正确的政府行为。

余杭城区夜景。

围绕政府与市场的辩证关系，余杭成功的经验和启示不少，其中最基本的有三条：

一、秉持政府“有为”是有边界的原则。正确的政府行为是在法制化基础上遵循市场规律、尊重市场主体，检验热情、高效政务服务是否有用的标准唯有市场繁荣和人民利益最大化。

在余杭采访党政部门，一个感觉与在义乌相似：党委政府每出台一项经济政策，都来自市场的需求，出台政策的目的就是为了激发市场活力，相信市场主体更擅长开拓市场。

针对企业对政策“找不到、看不懂、不会用”等痛点难题，余杭区打造余省心企业（人才）服务平台，汇集全区惠企利才政策，按发布部门、政策类型等分类公开展示，各类政策逐一列明扶持对象、政策内容、政策细则、申报条件、公开电话等信息，真正做到让企业知晓政策、弄懂政策、享受政策。

二、历任区领导坚持将数字经济作为主导产业的战略从不动摇，“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正是历任余杭主政者坚持长期主义的实干精神，余杭才能屡屡先人一步抢抓机遇，率先谋划布局，培育、集聚未来产业，并适时转换经济增长动能，实现持续领跑。电商产业、直播经济、短视频风口、人工智能、低空经济、人形机器人、类脑智能等产业，很多产业的前景尚属“未来”状态时，余杭就率先规划、引进、培育，并接续发展。

三、极致的政务服务需要离市场更近、与市场相融，习惯于以市场化思维与手段去践行政府行为，才能真正转化为一流的营商环境。

在余杭持续打造“我负责阳光雨露、你负责茁壮成长”营商环境品牌上，“有求必应、无事不扰”成为基础服务，“陪跑员”助企全流程化解难题，政务服务在实践中从“应答式”迭代升级为主动服务。

采访中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余杭各级干部在“第一名焦虑”下的居安思危。党政部门领导在朋友圈不时会推荐所涉经济领域的专业文章；经济口的笔杆子们会向企业深度学习，“不学习总结材料怎么写”。专业学习有时会带来高回报。“杭州六小龙”之一强脑科技创始人韩璧丞曾向媒体透露从美国归国创业选择杭州余杭的原因：余杭区的考察团是唯一一个直接到波士顿拜访我们团队的；他们跟我讨论了很多专业问题，甚至提到脑科学领域一些知名教授最前沿的研究，“这让我感觉到了他们的诚意”。

余杭区目前的三次产业比为1.3：9.3：89.4，“软”实力强劲，制造业“硬”支撑显薄弱，三产比重持续走高，制造业固定资产投资项目相对缺乏。余杭官方媒体将之称作“光环之下隐忧浮现”。精准施策已定，余杭区委十五届十三次全体会议已提出破“软强硬弱、动能单一”这一深层次问题。

一切为了培育有利于创新的环境。

对于一地而言，政府与市场什么样的关系是最佳组合？浙江经济第一区余杭给出的只是探索与启示，而不是标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