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曦|侦探小说女王的摩登人生

《阿加莎·克里斯蒂:书写自己故事的女人》,[英]露西·沃斯利著,陆烨华译,中译出版社,2024年9月出版,424页,79.00元
今年,是英国著名作家阿加莎·克里斯蒂(1890-1976)逝世五十周年。她的小说仍然被人们用超过一百零三种语言阅读,她的剧作继续在世界各地的舞台上巡演,这位文学史上最畅销的“侦探小说女王”仍然吸引着大批的读者和观众。阿加莎一生创作了八十多部侦探小说、十九部剧本,还用笔名“玛丽·韦斯特马科特”(Mary Westmacott)写过六部浪漫爱情小说。她塑造的赫尔克里·波洛(Hercule Poirot)和简·马普尔(Jane Marple)是侦探小说史上和福尔摩斯一样令人过目难忘的角色。她的名作,如《东方快车谋杀案》《尼罗河上的惨案》《无人生还》,不断被改编成影视作品、有声书和广播剧,令她在新媒体占据文化市场主流的今天声誉依然不减。
在中国,阿加莎被粉丝们亲切地称作“阿婆”。这个昵称也正反映了多数读者心目中她的形象:跟她笔下的马普尔小姐一样,是位慈祥幽默,又带着几分精明的维多利亚式传统英国老太太:观念保守,没有家庭和工作负担,日常活动主要是照料花园,和朋友们喝下午茶聊天。然而,这远不足以概括阿加莎真实生活中的形象。她虽然生在十九世纪末,但一直活到1976年,八十六岁高龄才去世。在她漫长的一生中,发生了两次世界大战、女性解放、英帝国解体和冷战等诸多历史巨变,社会对于阶级、性别、婚姻和工作的观念发生了极大变化,这些事件和变化对她的生活和创作都产生了不同程度的影响。
真实生活中的阿加莎并非一位循规蹈矩的阿婆,恰恰相反,她是一位打破常规的摩登女性。2022年,英国当代历史学家、BBC多档历史纪录片的主持人露西·沃斯利(Lucy Worsley)所写的传记《阿加莎·克里斯蒂:书写自己故事的女人》,就以丰富的生活细节为我们呈现了阿加莎作为先锋、独立的现代女性的精彩人生。

阿加莎·克里斯蒂
维多利亚传统的孩子
1890年9月15日,阿加莎生于英国德文郡一个富庶的中产商人家庭。她是家中的第三个孩子,她家在海滨度假胜地托基拥有一栋建于维多利亚时代的豪华大别墅,名叫“阿什菲尔德”。别墅有个大花园,里面种满了花木,是阿加莎童年玩乐的天堂。和那时候的富裕人家一样,她们家也雇有不少佣人,包括园丁、女佣、厨子和保姆等。阿加莎拥有一个衣食无忧、开心快乐的幸福童年。故居阿什菲尔德也成为她日后小说中众多豪宅的蓝本。
虽然父母很宠爱她,但母亲有着特别的教育观念,认为小孩不满八岁不能读书,这样对视力和大脑都比较好。但其实从五岁开始,阿加莎就自己找家里的书来读,安德鲁·朗的神话故事、卡罗尔的童话、狄更斯和奥斯丁的小说,还有《圣经·旧约》都是她喜爱的作品。在这些奇妙故事的熏陶下,她成了一枚书虫,每年圣诞节和生日,索要的礼物都是书。她的哥哥和姐姐被送去寄宿学校,但母亲坚持把阿加莎留在家里接受教育,学习的主要内容是音乐、法语和社交。她和另一位著名的英国小说家伍尔夫一样,都没有接受过正式的大学教育,成为作家靠的是天赋加上广泛的阅读。
1901年,阿加莎十一岁,父亲因病去世,这也意味着她童年的结束。四年以后,她被母亲送去巴黎的一所寄宿学校,学习声乐和钢琴演奏。这是为未来的婚姻做准备,那时候能歌善舞的淑女能够赢得上流社会男子的青睐。十七岁那年,在母亲的安排下,阿加莎正式踏入社交圈,频频跟男子约会,希望找到一位如意郎君。虽然有不少追求者,但直到1912年10月,遇到高大英俊的皇家炮兵军官、飞行员阿奇博尔德·克里斯蒂,她才真正坠入爱河。在第一次见面三个月后,阿加莎就接受了阿奇博尔德的求婚。1914年的平安夜,两人在布里斯托尔的一间教堂缔结良缘。
阿加莎虽然素来热爱阅读,但并没有成为职业作家的梦想。在二十世纪初,女性要以写作为业还有着重重障碍。女性即使写出了作品,也很难得到公开出版。而一位已婚的中产阶级妇女,要靠写作赚钱,更会被认为是离经叛道。如果没有第一次世界大战,阿加莎很可能接受命运的安排,生儿育女、照料家庭,成为一位普通的中产家庭主妇。然而,一战的爆发,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
一战催生的侦探作家
英国参战后,丈夫加入皇家空军,被派往前线。阿加莎留在后方,去当了红十字会的志愿者。从1914年10月到1916年12月,她在救治伤兵的医院无偿服务了三千四百小时,先是做护士,后来又接受培训,去药房工作。这段志愿服务经历给她带来了诸多意想不到的变化。首先,药剂师的工作,令她系统了解到多种毒药的性状和功能,为她设计罪案中的谋杀情节提供了充分的知识准备。投毒是阿加莎小说中出现最多的杀人手法。据沃斯利的统计,在她写的六十六部侦探小说中,有四十一部是通过毒药来作案,氰化物是被用得最多的毒药,至少有十八个角色丧命于此。英国化学家凯瑟琳·哈卡帕专研毒药学,又是阿加莎的书迷。她写过一部《阿加莎的毒药》(A is for Arsenic: The Poisons of Agatha Christie, 2015;中译版出版于2017年)的科普佳作,将阿婆小说中的毒杀情节和真实案例结合在一起分析,有料又有趣。其次,照护伤兵让阿加莎对日常生活下的伪装有了深入的了解。作为护士,她帮伤兵擦洗腐烂的伤口,目睹过赤裸的男性尸体,甚至被派去将一条截肢的断腿扔进炉子烧掉。这些血腥的场景令她震惊不已,最初差点晕厥。但当她回到家中,却必须保持镇静自若,向家人隐瞒工作中残酷的细节。这段经历让阿加莎学会了隐瞒,对人性的复杂有了更加细微的体察。表面平静,内心却潜藏着秘密的人物在她日后的小说中频频出现。

凯瑟琳·哈卡帕著《阿加莎的毒药》
一战还给英国带来了二十五万比利时的战争难民,其中不少侨居在托基,他们也给阿加莎的创作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影响。在药房工作期间,阿加莎萌生了写作侦探小说的想法,写出了第一部小说《斯泰尔斯庄园奇案》(1920),其中的主角大侦探赫尔克里·波洛并非英国人,而是留着小胡子,说话带着法语口音的比利时退休警官。此后,波洛在阿加莎的三十七部小说和短篇故事集中出场,成为侦探小说史上的经典人物。1975年,阿加莎在最后一部小说《帷幕》(Curtain: Poirot’s Last Case)中讲述了波洛的死亡。同年8月6日,《纽约时报》刊登了一则波洛的讣告:“Hercule Poirot Is Dead; Famed Belgian Detective.”(比利时名侦探波洛去世),开创了虚构人物登上该报头版报道的先河。2012年,《朝日新闻》评选“最难忘的名侦探”,波洛位列第五,排在明智小五郎之后,江户川柯南之前。这个深入人心的角色,正源于阿加莎对比利时一战难民的观察与接触。
二十世纪的摩登女性
阿加莎笔下另一位著名侦探马普尔小姐终身未婚,但她自己却经历了两次婚姻。她从小被教育女子不必为谋生而操心,只需要养成良好的“性格”和社交技能,等待合适的男人出现,进入一段成功的婚姻,就自然会过上幸福的生活。然而,长大以后,在择偶方面她并不屈从于家庭的压力和社会的期待,两次都做出了不同于流俗的选择。第一次结婚时阿加莎二十四岁。虽然早在十七岁就被母亲带入婚姻市场,并已经同别人订了婚,但当她在舞会上邂逅阿奇博尔德之后,就决定听从内心的声音,解除了婚约。1914年12月,阿奇博尔德返英休假期间,两人匆匆登记结婚,事先并没有通知家长。战争充满了变数,每天都有人死去。此时嫁给一位即将返回战场的军人需要的不仅是爱情,还有勇气,年轻的阿加莎做出了一个勇敢的选择。1928年,阿奇博尔德移情别恋,两人离婚。
1930年,四十岁的阿加莎步入第二次婚姻,这是一场“姐弟恋”。她在伊拉克旅行时,遇到了毕业于牛津大学的年轻考古学家马克斯·墨洛温。马克斯比阿加莎小十三岁,跟她的外甥杰克在牛津是同届同学,两人相差了一辈。他刚刚毕业,担任考古学家的助理,经济收入也远不如她,周围的朋友都不看好他们的恋情,她的姐姐玛吉更是极力劝阻。可是,阿加莎经过一番考虑后,顶住压力,嫁给了马克斯。与上一次以丈夫为中心的婚姻不同,她期待一种更加友好,能够共情和相互扶持的伴侣关系。她当时给马克斯的信中兴奋地说:“和你在一起,是一种自由……没有控制、囚禁或被‘束缚’的感觉。”多年以后,她在自传中写道:“忠诚和勇敢是人类两大优秀的品德。任何形式的勇敢,无论是肉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都使我满怀敬意。这是生活中最重要的品德,如果你要生活,就不能没有勇敢,这是必不可少的。”虽然曾经为婚姻所伤,阿加莎再次做出了勇敢的决定,这一次,勇气为她赢得了忠诚。二人相伴到老,直至阿加莎离世。

《阿加莎·克里斯蒂自传》,王霖译,新星出版社,2017年5月出版
阿加莎的勇气还体现在她对传统母职的拒绝和对新事物的热爱。不同于母亲克拉拉,阿加莎觉得孩子并不应该成为她生活的全部。有一位音乐家朋友为了孩子放弃演奏事业,阿加莎对此感到“不可思议”。1922年,阿奇博尔德获得一个帝国展览会巡视团的工作机会。阿加莎将两岁多女儿罗莎琳德委托给姐姐照顾,和丈夫借工作之便踏上了环球之旅。他们跟随巡视团前往南非、澳大利亚、新西兰、夏威夷和加拿大,十个月后才返回英国。一路上观赏异域风光,还尝试了许多新鲜的运动。在南非,他们学会了俯卧冲浪,到了夏威夷的威基基海滩,他们成为了第一批掌握站立冲浪的英国人。英国冲浪博物馆里记录着阿加莎的感叹:“哦,那就是天堂!没有什么比以两百英里的时速冲过水面更棒的了。这是我所体验过的最完美的身体快感之一。”
对速度的追求是现代人的一大特点,在这方面阿加莎堪称典型代表。火车是她最喜欢的事物之一,她曾多次搭乘东方快车陪同马克斯前往中东地区考古,这些旅行经验在她写《东方快车谋杀案》时派上了用场。曾经有书迷带着小说登上东方快车,将列车运行路线、车厢构造、餐车服务与书中的描写一一对照,细节都能符合。阿加莎的写作如此严谨准确,甚至现在有学者在研究东方快车的历史时,还引用这部小说作为参考。

为纪念阿加莎·克里斯蒂诞辰一百二十周年,一辆1928年建造的东方快车原版头等舱豪华车厢“Zena”被运至英国伦敦。
阿加莎还喜欢自己开车。1924年,《新闻晚报》连载了她的小说《褐衣男子》,付给她五百英镑稿费。她用这笔钱买了一辆灰色的莫里斯·考利轿车。她后来回忆说,一生中最让她兴奋的有两件事,一件是拥有自己的小汽车;另一件是在白金汉宫与女王共进午餐。那时候,轿车仍然是富人的奢侈品,她认识的朋友都没有车,会开车的女性更少。阿加莎学会开车之后,经常带着母亲出去兜风,去拜访那些因交通不便而久未谋面的朋友。开车给她带来了极大的自由:“你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去你的双腿难以企及的地方——它可以拓宽你的视野。”这辆被她亲切地称为“大鼻子”的轿车给阿加莎带来的不仅是出行的便捷,还有情感的安慰和行动的自由。1926年,母亲去世和丈夫出轨给她带来极大的困扰,感到痛苦时她常常开车兜风散心;12月3日她短暂离家出走时,开的也是这辆车。
后来,汽车旅行还促成了她的第二段婚姻。当马克斯第一次陪伴她在伊拉克旅行时,他们去湖里游泳,车子停得太久,陷入了沙地里,马克斯和司机都没法把车拖出来。天气酷热,他们带的水也不多,阿加莎等待着,竟然在车子一侧的阴影里睡着了。马克斯后来告诉她,正是在那一刻,他认定阿加莎将是他无与伦比的妻子,因为她身处险境却一点也不惊慌,更没有丝毫抱怨。
和火车一样,汽车也经常出现在阿加莎的作品中。在1934年出版的《悬崖上的谋杀》(Why Didn’t They Ask Evans?)中,汽车不仅作为交通工具为两位业余侦探博比·琼斯和弗兰基·德温特提供了迅速往返各地查案的便利,还是推动情节发展和表达社会象征的重要元素。为了调查可疑的罪犯,两人联手导演了一场“车祸”,让弗兰基驾车撞上巴辛顿-弗伦奇家的院墙,制造出她受伤昏迷的假象,从而以休养为借口进入梅罗韦大宅查访线索。这部小说中的女侦探弗兰基有着阿加莎的影子。作为伯爵家的千金,她能够驾驶宾利汽车独自旅行,在查案受阻时又想出借助汽车来进行伪装调查,充分展现出机智、独立的现代女性形象。
1929年,伍尔夫在《一间自己的房间》中写道:“一个女人如要写小说,必须要有钱和一间自己的房间。”在接下来的十年中,阿加莎进入了创作的黄金期,以勤奋的书写将伍尔夫的理想化作了现实:她一共出版了二十三部作品:十七部侦探小说,两部浪漫小说和四部短篇故事集,其中包括《东方快车谋杀案》《尼罗河上的惨案》和《无人生还》这些畅销至今的经典。她不仅拥有了自己的房间,还购置了大量房产。最多的时候,她在伦敦、托基、牛津和德文郡同时拥有八幢房子。沃斯利写的这本传记英文版的标题是:Agatha Christie: A Very Elusive Woman,副标题直译过来是:“一个难以捉摸的女人”,意在突出阿加莎人生中的未解之谜。中译本改为“书写自己故事的女人”,亦非常切题。她不仅写下了自己的故事,也通过写作赢得了独立和自由的摩登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