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一切不可能》:在一个充满不可能的世界,如何认真生活

秉悦
2026-04-08 08:40

这部由阿维尼翁艺术节总监蒂亚戈执导、日内瓦喜剧院制作的作品《超越一切不可能》,延续了阿维尼翁戏剧节“直面现实”的核心基因,摒弃舞台奇观与刻意煽情,以极简的剧场语汇与厚重的真实文本,让反战的内核直抵人心。此次原班制作团队来到上海,更使日内瓦喜剧院“以艺术联结世界”的理念,成为中欧戏剧文化对话的桥梁,让中国观众得以切身感受欧洲戏剧直面现实的创作力量。

当下的世界,从未远离战争的阴影。中东地区冲突持续胶着,美国以色列与伊朗的战争对抗加剧了地区的动荡,还有延宕数年的乌克兰战火。这些并非新闻头条上冰冷的数字,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是无数人耳畔真切的哭声。当战争的印记跨越山海,成为全人类共同的困境。

蒂亚戈·罗德里格斯的《超越一切不可能》从日内瓦来到上海,以剧场为媒介直面时代之痛,抛出一个直击灵魂的追问:当远方的炮火从未停歇,我们该如何在一个充满“不可能”的世界里认真生活?

《超越一切不可能》剧照。本文图片提供:郁宕

这部由阿维尼翁艺术节总监蒂亚戈执导、日内瓦喜剧院制作的作品,延续了阿维尼翁戏剧节“直面现实”的核心基因,摒弃舞台奇观与刻意煽情,以极简的剧场语汇与厚重的真实文本,让反战的内核直抵人心。它不是一曲英雄的赞歌,而是一场关于普通人如何面对苦难的集体沉思。在舞台与现实的交织中,它打破了我们与远方苦难之间的认知壁垒,让每一位观众在直面真实的过程中,寻得面对生活的勇气。

蒂亚戈·罗德里格斯:在采访中解构英雄神话,还原人道本真

要读懂《超越一切不可能》,必先读懂导演蒂亚戈·罗德里格斯。蒂亚戈1977年出生于葡萄牙里斯本,成长于一个因政治原因曾流亡法国的家庭,这段经历早早在他心中埋下了关注现实、反思社会的种子。2003年,他与玛格达·比扎罗共同创立“完美世界”剧团,创作近30部作品巡演至20多个国家;2015至2021年执掌里斯本玛丽亚二世国家剧院;2021年被任命为阿维尼翁艺术节总监(2022年正式上任),成为该艺术节七十余年历史上首位葡萄牙籍掌舵人,其创作理念与阿维尼翁“艺术介入现实”的精神高度契合。

导演蒂亚戈·罗德里格斯 

不同于传统反战戏剧中“英雄拯救世界”的宏大叙事,蒂亚戈从一开始便跳出桎梏,将目光投向战争边缘那些“尽力而为”的普通人。这一选择,源于他深入一线的采访经历。为打造这部以战争为背景的作品,蒂亚戈走访了数十位来自红十字国际委员会、无国界医生组织的一线人道工作者,足迹遍及野战医院、冲突前沿与战后废墟。他曾在专访中坦言,起初自己带着浪漫化的想象,以为会见到无所畏惧的英雄,最终听到的却只有最朴素的挣扎与坚守。这份感悟成为整部作品的创作核心:他拒绝塑造救世主式的角色,而是将人道工作者还原为最真实的普通人——他们有恐惧、有疲惫,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努力无法终止战争、无法改变世界的残酷,却依然选择在苦难的缝隙中,为他人争取哪怕多一分钟的生存时间。

导演蒂亚戈·罗德里格斯 

在蒂亚戈看来,人道主义活动的存在本身,便是一幅人类的悲剧图景:我们渺小、无力,却始终不愿放弃善良。这种“反英雄”的叙事视角,使作品的反战主题摆脱了空洞的口号,变得有血有肉,也让反战从少数人的“壮举”,转化为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共情的生命命题。而他打破导演中心制的协作创作方式,更令这份真实贯穿作品的肌理,让每一个细节都扎根于现实的土壤。

日内瓦喜剧院:以克制为尺,守护苦难呈现的伦理边界

一部优秀的反战戏剧,离不开剧院的基因滋养。《超越一切不可能》的深度表达,正是日内瓦喜剧院创作理念的完美体现。作为瑞士最重要的公立剧院之一,这座欧洲创作重镇始终以“支持当代创作、彰显社会关怀”为使命,常年与欧洲一线创作者合作,孵化出大量兼具艺术高度与现实意义的作品。在苦难主题的呈现上,剧院更始终坚守着清晰的伦理边界。

日内瓦喜剧院 

在与蒂亚戈的合作中,日内瓦喜剧院与导演达成高度共识:拒绝消费苦难,拒绝以煽情博取关注,用最朴素的艺术表达传递最厚重的人文关怀。剧院给予了蒂亚戈充分的创作自由,让“克制”成为作品的底色——没有血迹斑斑的舞台布景,没有夸张的音效渲染,甚至连演员的表演都力求朴素,以口述式的记录风格还原人道工作者的真实故事。

这种“去奇观化”的呈现,非但没有弱化苦难,反而避免了将其转化为供人观看的“景观”,让观众在冷静的语境中直面真实,实现真正的共情,而非短暂的情绪宣泄。自2022年首演以来,这部作品从巴黎的欧洲奥德翁剧院到米兰小剧院,从里斯本的玛丽亚二世国家剧院到台北的两厅院,跨越三大洲的巡演之路,印证了这种克制表达的普世价值。而此次原班制作团队奔赴上海,更使日内瓦喜剧院“以艺术联结世界”的理念,成为中欧戏剧文化深度对话的桥梁,让中国观众得以切身感受欧洲戏剧直面现实的创作力量。

舞台简美学:打破距离滤镜,还原苦难的真实肌理

《超越一切不可能》最动人的艺术价值,在于它以极致简约的舞台语汇,承载了最沉重的反战主题。这种极简,并非艺术表达的匮乏,而是蒂亚戈一以贯之的创作手法——用最朴素的舞台呈现,打破我们与远方苦难之间的距离滤镜,还原战争与苦难的真实肌理,这一手法也在去年在沪上演,由他执导,于佩尔主演的《樱桃园》中得到鲜明体现。

《樱桃园》剧照

全剧的舞台设计简到极致:四位演员、一位打击乐手,一块巨大的白布,便撑起了全部的表达。这块白布是舞台的灵魂,也是蒂亚戈设置的“距离的媒介”。它时而如战地的帐篷连绵起伏,承载着冲突地区人们的苦难与希望;时而如山丘般沉默矗立,象征着战争的沉重与不可逾越;时而又化作遮蔽与揭示的帷幔,一点点揭开人道工作者的坚守与挣扎。白布的每一次起伏、每一次变换,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战争的残酷,比任何刻意的渲染都更具冲击力,让观众直观地感受到战争对生活的撕裂。

《超越一切不可能》剧照

打击乐的运用,则让“远方的哭声”变得立体而真切。音乐家加布里埃尔·费兰迪尼摒弃华丽的编曲,以细碎的敲击、低沉的轰鸣,模拟出战争背景下的压抑与不安。爆炸声、枪击声、心跳声层层堆叠,有时甚至淹没演员的话语,仿佛战争的噪音无孔不入地侵入日常。而四位演员始终面向观众,以未经署名的逐字记录风格,铺陈来自野战医院与战后废墟的亲历故事

——没有夸张的表情,没有煽情的对白,只有语言的重量在剧场中慢慢沉淀。

《超越一切不可能》剧照

这种“克制即力量”的舞台表达,精准消解了我们对战争的两种极端臆想:要么将苦难浪漫化,在安全距离外抒发廉价的悲悯;要么因恐惧而刻意回避,将苦难与自身割裂。它让观众真切地感受到,战争不是电影里的戏剧冲突,而是无数个体被撕碎的日常;远方的哭声,也不是抽象的符号,而是一个个具体生命的绝望呐喊。

思辨内核:从“远方的哭声”到“当下的行动”,改变与不改变的边界

《超越一切不可能》的终极价值,不在于为反战提供标准答案,而在于抛出了一个关于“距离与行动”的核心思辨,解答普通人面对远方苦难时的迷茫与焦虑。剧中人道工作者那句“我们不是英雄,我们只是尽力而为”,道破了作品关于“改变与不改变”的核心辩证,这也是蒂亚戈希望传递给每一位观众的深层思考。

排练照

身处战争一线的人道工作者,清醒地知道自己的努力无法改变战争的走向,无法终止暴力的循环,更无法彻底拯救一个深陷危机的国度——这是他们必须面对的“不改变”的现实。但他们依然选择奔赴前线,在废墟中寻找生命,在炮火中争取救治时间,在绝望中为他人保留一丝希望——这是他们主动选择的“改变”的勇气。蒂亚戈曾在采访中将这种辩证延伸至普通个体:“人道工作者清楚自己的局限性,却依然选择行动,因为每一份努力,都可能挽救一个生命。对于我们这些更远距离的普通人,道理是一样的。”

对于隔着千山万水的我们而言,同样面临着“改变与不改变”的选择:我们无法直接终止一场战争,无法改变全球范围内仍有苦难发生的现实——这是我们面对远方苦难的“不改变”。但我们可以打破对远方苦难的臆想与漠视,不再将其视为与己无关的谈资;可以在日常中坚守善良与正义,拒绝成为残酷世界的旁观者;可以用自己的方式传递和平的理念,凝聚更多人对生命的珍视——这是我们每一个人都能做到的“改变”。

《超越一切不可能》剧照

这种改变,从来都不是宏大的口号,而是藏在日常里的坚守:在和平的生活中珍惜当下的安稳,在琐碎的日子里守护身边的温暖,在看到苦难时保持共情的能力。正如蒂亚戈所言,普通人的坚守从来都不是无用的——你认真生活的每一刻,你对善良的每一次坚守,都是对战争最有力的反抗。而这,也正是戏剧的意义所在:它不是让我们逃离现实,而是让我们在剧场中与远方的苦难相遇,在沉默中共同承担时代的重量,然后带着这份清醒的勇气,回归生活,认真生活。

可以想见,当大幕落下,观众走出上海美琪大戏院,他们面对的依然是和平的日常,而内心将会悄然改变。这份触动,不是廉价的悲悯,而是对生活的重新认知:战争从来都不遥远,它就发生在当下的世界里;远方的哭声值得被听见,因为那是人类共同的苦难。而在这个充满“不可能”的世界里,认真生活、坚守善良、珍惜和平,便是我们对抗残酷、锚定自我的最好方式。这也是《超越一切不可能》留给这个时代最珍贵的剧场启示。

《超越一切不可能》将于4月30日起在美琪大戏院上演

    责任编辑:徐崚怡
    校对:姚易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