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张雪机车”到“禅与摩托车”:在摩托狂热中发现良质生活的可能性
最近,中国机车品牌“张雪机车”在世界超级摩托车锦标赛(WSBK)葡萄牙站夺冠,创始人张雪从19岁泥地里摔车的少年到世界冠军的逆袭,刷屏网络。
当人们为这场“现实版《飞驰人生》”欢呼时,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浮现:人们对摩托车的热爱,究竟指向何处?是速度与激情,还是另有归宿?47年前,美国人罗伯特·波西格(Robert M. Pirsig)在他那本曾被121家出版社拒绝的畅销书《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中,用“良质”(Quality)这个概念,给出过一个跨越时空的回答。

2026年3月28日的首回合正赛,葡萄牙阿尔加维国际赛道上,法国车手瓦伦丁·德比斯驾驶着张雪机车的820RR-RS赛车,以3.685秒的绝对优势夺冠。新华社 图

《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中译本,[美]罗伯特·M.波西格,张国辰译,重庆出版社,2011年9月,377页,36.00元
当人们说自己热爱机车的时候,他们热爱的究竟是什么
早在20年前,湖南电视台《晚间》节目的记者易军曾应张雪本人的请求去到湖南怀化麻阳拍摄他的机车表演。当时仅十九岁的张雪,自父母离异后带着妹妹独立生活,开了一家收入低微的修车铺勉强维持生活。他驾驶着一辆转手过无数次、破破烂烂的改装机车,在泥地里爬坡失败。当节目组失望离去,张雪骑行100多公里跟随前往,只为等待一个上镜的机会。当记者询问他为何想上电视,他抛出了逻辑清晰的答案:只有上电视才能被车队看到,像他这样不名一文的人才有机会通过车队参加机车比赛。镜头前大雨磅礴中的少年因为失温而瑟瑟发抖,摔到浑身伤痕累累也不肯放弃表演。张雪如愿上了电视,加入了车队,但因为成绩不佳进入摩托车企业工作,很快就成为技术专家。22岁时他可以在一个小时内盲装发动机,26岁加入重庆黄河摩托车投入自主研发,30岁联合创立凯越机车,37岁创立张雪机车,成功研发高性能三缸发动机,成为中国机车界领军人物。在WSBK赛事中夺冠后,张雪机车的销量迎来爆发式增长。张雪向我们展示了恶劣外境中实现良好生活的可能性,故事的关键词“摩托车”也引发了我们内心对自由的渴望。
故事的核心是张雪对摩托车的深沉热爱。然而,我们也看到了这个故事中还充斥着很多其他值得瞩目的热忱和爱意。在被十九岁的乡下精神小伙死缠烂打的时候,记者易军没有冷漠地推开他,没有把毫无亮点的表演当成一个半大孩子的瞎胡闹,而是以平等的好奇态度询问他执着出镜的原因。易军连夜剪片,小心地保存着他拍摄的所有素材,自费反复备份,这都出于他对职业的坚守和热爱。在创业过程中,张雪因为对发动机的理念和合伙人不同而“净身出户”,另起炉灶创新品牌,展现出了非凡的魄力和勇气。曾经长期和雅马哈车队绑定、拿遍赛事冠军的意大利埃文兄弟车队(Evan Bros Racing)之所以同意和品牌成立仅两年的张雪机车合作,是因为车队想要走出舒适区,通过发掘更大的机车技术潜力和更加平等的合作关系迎接挑战。那位驾驶中国张雪机车820RR-RS夺冠的法国车手瓦伦丁·德比斯,少年成名又经历了十年蛰伏,倒贴工资背着银行贷款参加比赛,他放弃了更加成熟稳定的车队,在职业生涯的末期坚定选择了新兴车厂,创造了风头无两的奇迹。

二十年前湖南电视台《晚间》节目的采访画面
在这篇传奇逆袭爽文中,我们看到了太多有悖于常情的取舍,并深刻地意识到,一些来自生命更本质层面的追求是如此纯粹,以至于轻松超越了和利益名望的缠斗,最终也为忠实于它的追随者们带来了意料之外远超预期的巨大惊喜。参赛车手追求的是竞技体育的魅力。MotoGP赛事的冠军Valentino Rossi曾经说过:“MotoGP的赛车是相当狂野的,剎车也是相当极端,在制动的那一刻你是没有办法呼吸的,当你设法将这样子的赛车推到极限时,那个瞬间是相当幸福的时刻,没有什么比这个当下要更棒的了。”
在日常生活中,摩托车骑行的乐趣经常体现在和汽车驾驶的比较中。从实用性的角度而言,汽车驾驶自然是更优的选择,驾驶员无需忍受起雾的头盔,不用担心日晒雨淋,也没有颠簸不平的体感。然而,在摩托车爱好者中流传着这样的金句:“四轮承载肉身,两轮承载灵魂。”坐在汽车驾驶室里的人更像是受控的对象,并不直接和自然环境有所接触。机车骑行则拥有更加具身的“参与感”,零部件完美配合带来的合一感、压弯时重力变化具有的新鲜感、视域空间扭曲的体验感,都让机车爱好者们在速度与激情中乐此不疲。它对人的注意力要求更高,需要骑行者随时对天气、路况、风速等因素做出调整。这种对专注度的渴求也更容易让人进入心流状态,在风驰电掣中享受主观能动性更高的自由。“我要飞得更高,狂风一样舞蹈”,摆脱开世俗的一切烦恼,是机车爱好者们从灵魂深处发出的自由宣言。
如果说摩托车骑行属于典型的浪漫主义追求,那么摩托车修理和保养就代表了这种感性背后的现实主义面向。车身异响、刹车故障、轮胎耗损等等都会瞬间打断骑行者们的矿野之思和御风之感,导致后者也往往会成为出色的修车达人。摩托车维修和保养依靠的是另一套知识系统,从故障现象开始推理、科学假设、实验求证,并通过逻辑解决问题。张雪本人也经历了从骑车到修车造车的赛道转向:从一开始想要参加摩托车锦标赛成为世界知名选手,因天赋能力的原因转向了为世界知名选手制造摩托车。在摩托车的骑行和维修这件事上,就出现了一种在别处非常少见的和谐精神,即感性与理性的交织、浪漫和古典的统一。
1974年,美国人罗伯特·M·波西格出版了一本自传体哲思小说《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把摩托车的骑行和维修保养中的潜在冲突及其化解方法讲解得深入浅出。

罗伯特·M·波西格著,《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1974年出版
摩托车维修是艺术,也是技术宅的生活禅
在书中,“我”带着十一岁的儿子克里斯,和朋友约翰以及他的太太思薇雅,打算驾驶机车从明尼苏达州去到加利福尼亚州。小说采用了游记和哲思交替的叙事方式,一边讲述旅行途中的风景人物,一边用肖陶扩(Chautauqua,19世纪末美国流行的平民成人教育活动)的方式插叙了“我”的人生故事以及哲学思考。从一开始,这趟机车之旅就有些令人不安,“我”和儿子克里斯的交流并不顺畅,和约翰、思薇雅的相处也格格不入,而且还经常受到一个叫“斐德洛”(取自柏拉图《对话录》)的邪灵搅扰。
随着旅程的展开和思想情绪的变化,“我”明白了约翰、思薇雅和我产生分歧的原因。“我”不仅热爱机车骑行,同时也热爱机车维修和保养,并深切地为这种技术工作所吸引,因为“我”热爱科技,追求理性。车友约翰夫妇虽然也热爱机车骑行的田园风光,但是却讨厌谈论机车维修和保养,享受着科技进步带来的好处却又难掩对科技/理性的厌恶。“我”和约翰夫妇分别表征了人类在面对理性时的复杂二重性:现代科技为人类提供了衣食住行方面的便利,却也加剧了人和人、人和劳动产品的异化。
为了解决理性带来的难题,“我”开始追根溯源斐德洛的世界。最终,邪灵斐德洛的身份在“我”的自白中被揭晓了。原来,斐德洛就是“我”的前身。他智商高达一百七,15岁就读完了大一的化学课程,因为对科学理性产生了质疑而感到迷茫,被学校开除并参军入伍。他前往印度研究了很多年的东方哲学,后来又回到美国的大学机构中担任修辞学教授。在对理性的极致追求中,他被确诊了精神分裂症,并在医院接受了28次电击休克疗法。出院后他克服了后遗症潜心写作,并和长子克里斯开始了一场机车之旅。而这一切基本上也根植于本书作者罗伯特的亲身经历,这位穷极一生追求理性的智者最终在一元论的哲思中与自我达成了和解。

罗伯特·M·波西格(1928-2017)
作者在书中提出了“良质”(Quality)的重要概念,用来解决过度使用和开发理性带来的弊端。“良质”既非客观,也非主观,只能被感知而无法被定义,类似于佛学的“能所合一”。斐德洛在大学里教授英文写作的时候,开展了一场关于良质的教学实验。他拒绝给学生打分,但依然接收他们的报告,在课堂上通过让学生自己评判和分辨何为更好的文章来教会他们如何写文章。在修辞学的例子中,要判断哪一篇文章写得更好,学生们无法脱离他们既有的知识框架,同时又必须融入主观的辨识力,此时的良质意味着主客观的协同判断。同理,如果将良质运用到摩托车的修理过程中,修车的我和被修的车融为一体,就能达到人车合一的境界,没有修车的人,也没有被修的车,只有良质在自行运作,从而让摩托车修理成为一种真正的艺术:
“所以在维修摩托车的时候,最重要的就是要培养内心的宁静,让自己不要和工作环境疏离,在做其他的工作时也是同样的……内心的宁静会产生正确的价值观,正确的价值观就会产生正确的思想,正确的思想就会产生正确的行动,而采取了正确行动的工作,便可使别人从中看到做事人内心的宁静。”
在常人眼中,摩托车维修是一件困难且脏乱的差事,难免被机械奴役的命运。但是,任何术都有机会通过刻意训练上升到“道”的层面。道不仅是浪漫感性的源头,也同样是技术/理性的源头。作者之所以采纳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这样一个乍看令人费解的题目,就是为了用看似荒谬无解的表象来打破人们的刻板印象和思维惯性(类似于禅宗公案),从而让本来面目自行浮现。在良质运行的过程中,人们经常需要主动放弃既定的目标,而这也是小说纳入大量游记素材的原因。不管是走走停停、随心所向的机车之旅,还是和克里斯的露营登山,“我”总是在提醒克里斯,“前面没有比这里更好的风景了”,“不急着赶路”,“到达目的地还不如在旅途中”,“一个没有目标的人才能爬到最高”等等。和普通人总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快进到下一秒的焦躁不同,良质就是其自身的终极价值和全部意义所在,传递出活在当下的禅意况味。
技术崇拜与良质生活
《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在出版时卖出了500万册,它的畅销和出版的时代背景密切相关。
书中对20世纪60年代兴起并在70年代中期消退的嬉皮士反主流文化抱有同情的理解,其写作本身也可以说是反主流文化主义者应对精神危机、寻找生命要义的行动。被称为“垮掉的一代”的嬉皮士们用不修边幅的无政府主义生活方式,表明他们和城市工业文明的彻底决裂。斯图尔特·布兰德在1968年创办了《全球概览》期刊,该出版物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致力于推动个人获得工具和使用技术来践行自力更生的生活方式。嬉皮士们为了找到后工业时代的精神出路,转向以禅宗三托利(“悟”的日语发音satori)为核心的东方哲学作为价值观寄托,托钵僧人疏离社会的生存方式备受推崇。同时,他们也歌颂人类独有的浪漫创造力,诉诸于发明拓展人类感知边界的微型工具和发展以自我表达为核心的民粹技术。这种后工业的生活哲学被公认成为了日后硅谷文化的“晶种”。

《全球概览》第一期封面刊登了历史上第一张地球彩色图
在很长时间以来,《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受到广大技术人员尤其是硅谷技术人员的热烈追捧。软件开发领域的领军人物罗恩·杰弗里斯(Ron Jeffries)曾多次在他《软件本质开发论》中引述书中的重要概念和观点,他把软件开发比作登山,显然也受到了后者的影响。他指出,良质就是价值,是研发团队最看重的因素。摆正了价值顺序,科技工作的意义也得以凸显。硅谷创业孵化器创始人保罗·格雷厄姆(Paul Graham)、软件工程师周思博(Joel Spolsky)、硅谷科技企业家布莱恩·约翰逊(Bryan Johnson)也都提到过或者公开推荐过《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该书也被列为多本软件开发专业书籍的参考文献。史蒂夫·乔布斯年轻时阅读该书后深受触动,曾前往印度禅修,他的冥想习惯和苹果公司的极简主义美学也往往被视作良质带来的积极影响之一。
良质要求技术人员对自己的工作抱有“关心”,让价值理性在工具理性中得以呈现。着眼于人类命运在科技理性无限发展下何去何从的思考,作者的野心从一开始就不止于讲述良质在摩托车维修技术的运用,而是希望通过教育推广良质,从自身做起改变世界。在书的后半段,他直言不讳地表示,摩托车就是人的隐喻,人要面对的真正机器就是自己:
“我认为,如果我们想改造世界,使它更适合人类居住,方法不是从政治方面着手。因为那样,你会不可避免地涉及主体和客体这二者,以及二者之间的关系,或者你会需要计划各种活动。我认为这种改造是本末倒置。因为各种政治活动只不过是社会良质的产物。除非社会有正确的价值观,否则它的运作不会正常。而社会要有正确的价值观,首先个人要有正确的价值观。如果想要改造世界,就要先从一个人的心灵、头脑和手开始改造,然后由它们向外发展。有的人会谈论如何改变人类的命运,我却只想讨论如何维修一部摩托车,我认为我必须说的这些具有更长远的价值。”
2024年,《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迎来了出版50周年的庆典。这本书至今为人传诵且尚未过时的原因在于,作者致力于为人类在科技理性发展到极致的时代找到更加合宜的位置。在人工智能超速发展、工具理性极速膨胀的社会,在逻辑运算和数据分析方面,人类早已不是机器的竞争对手,甚至存在进一步被工具化的结构性危险。知名内容创作者Dan Koe提出的一人公司设想将肇始于嬉皮士个体技术崇拜的生活方式推到了极则。
在机车研发和生产过程中,张雪同样引入了大量AI算力的外挂,比如通过AI物理仿真技术锁定发动机三缸研发方案、搭载智能数据采集系统进行精细化调校。但是,二十年前打动电视台记者的和二十年后意大利顶级车队所看重的,很大程度上都是张雪的人格魅力,是他对机车的热情、信仰和深爱。相较于古典时代,科技的发达堪比“神通”,倘若工具理性的超级机器时代是我们不得不面对的“集体业力”,那么以良质生活为代表的心灵超越就是人类的“救赎愿力”。神通不敌业力,业力难敌愿力,我们已经拥有了科技理性带来的万千神通,而良质或许是化解理性危机、超越理性限制的有效出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