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计江湖｜收入降，利润升：投资者为何会心中“咯噔”

一位朋友发了一个新闻链接，标题的关键词是“利润逆势增长的玄机”，简单来说，有一家公司S，本来是在国内A股上市的，现在选择在港股再次上市，但从公开的招股说明书看，该公司收入近期出现了萎缩，利润却逆势上涨。

这位朋友购买了S公司的很多股票，想了解一下，公司的营收下跌，但净利润上升的原因是什么？

我的第一反应是，没有研究过这家公司，“未知其详，不予置评”。但该朋友买了公司股票，居然关注公司的营收和利润，这是个好消息，说明财务指标在投资决策中起到了一定的作用，甚至对营收和利润的关系进行了探究，值得“表扬”。

于是简单回复，S公司的收入结构可能不一样了，通常是高附加值的收入增多导致，也一定程度上意味着公司竞争力增强。如果找不到合理的解释，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造假，当然这个概率比较小，毕竟在这个强监管的时代，各种监督贯通融合，在大众眼皮底下造假，需要极大的勇气，尤其是在香港这样的成熟市场上，“皇帝的新装”很容易被看透。

翻开S公司的公告，2025年的年报还没有披露，能看到的最新资料，一个是2025年度的业绩快报，另一个是准备在香港上市的招股说明书，数据截至2025年第三季度。前者显示2025年的营业总收入6.31亿元，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7430万元，分别比上年同期减少14.76%和增加10.30%；招股说明书的数据显示，2025年前三季度的收入4.54亿元，期间内的净利润为6658万元，利润率达到14.7%，显著高于2022年的6.2%、2023年的6.5%、2024年的9.1%。

两份资料揭示了同一个事实，即公司的利润率在上升，只不过2025年度上升的幅度大了一些，尤其是在年度收入下降的情况下，利润率不降反升，显得有点“刺眼”而已。

事实上，公司在公告中对这种情况进行了解释。比如，“进入2024年，行业竞争日益加剧，部分项目的利润空间已经非常小，管理层审时度势，确立了战略位移的经营战略，决定主动退出部分利润空间狭窄的业务领域。2025年公司继续坚决推进战略位移，加力开拓海外市场，锐意发展创新业务，优化各项成本开支。实施上述举措后，在行业竞争日益加剧的背景下仍然实现了较好的利润增长”。

你看，公司已经告诉你了，利润较好增长的原因是“战略位移”，也就是公司的战略发生了调整。什么叫战略，重点不是“战”，是“略”，本质上是一种选择，也就是说公司掌握了“战”的主动权，有些利润不够丰厚的业务，公司进行了主动的舍弃，而是选择毛利更高的业务和市场，从某种意义上说，公司是扬长避短，在退出部分利润空间狭窄业务领域的同时，还加大开拓海外市场，让收入结构发生了转变。

当然，懂得会计知识的人都知道，利润等于收入减去成本，要做出利润来，一是要拓展收入渠道，二是可以通过降低成本来实现。对于S公司来说，“旧市场”的舍弃带来的收入减少，可能大于“新市场”开拓带来的收入增加，因此从总额上出现了“营收下降”的现实，但与此同时“各项成本开支”的优化，带来的是成本的降低，当成本降低的幅度大于收入降低的幅度时，利润自然而然就“逆势增长”了。

公开数据也确实验证了这一点。以2025年三季报披露的数据为例，S公司合并的营业总收入为4.53亿元，这个数字较2024年同期5.30亿元的收入下降了14.53%；但2025年前三季度营业成本仅为2.68亿元，比上年同期的3.55亿元下降了0.87亿元，相当于成本下降了24.51%。也就是说单独以2025年前三季度的数据计算，成本下降幅度超过收入下降幅度近10%，这一定程度上说明公司成本管控的成效显著。

当然，不同公司、不同业务、不同市场的成本结构是不一样的。比如同样都是为银行提供产品及解决方案业务，A服务商提供软件服务，B服务商提供硬件服务，C服务商提供软件及硬件的集成解决方案，那么A、B、C的毛利率就应该有显著的差异，原因在于，软件的毛利通常远远高于硬件。

除此之外，提供软件服务的服务商，重大的成本开支之一是人工成本，如果说一方用的是全职员工，另一方用的是劳务派遣工；一方用的是技术服务人员，另一方用的是人工智能技术或者远程服务，那么成本结构也会有较大差异。

对于一家业务相对成熟的制造业公司来说，成本按经济用途通常由原材料、人工、制造费用几部分组成，结构也具有一定的稳定性。因此收入和成本之间会呈现出一定的“线性”关系，也就是说收入增加，成本也会相应增加；收入降低，成本也会降低，只不过这条线的“斜率”会有所差异，尤其是在公司业务发生改变的情况下，收入和成本之间甚至会出现“非线性”的情形。

一般来说，成本结构里面有一块是固定成本，即无论是否有业务收入，这部分成本都必须要开支，也就是常说的“刚性成本”，比如厂房、设备的折旧费，或者业务人员的底薪等等。正因如此，公司可以通过自身管理水平的提升，来改变刚性成本的开支，比如采用轻资产模式，甚至通过技术革新，来提高人员效率，进而改变收入成本线的“斜率”。但通常情况下，收入增长会带来利润率的增加，收入下降会带来利润率的降低。这也就难怪投资S公司的那位朋友，在看到公司营收下降、利润却上升时会心中“咯噔”一下了。

“咯噔”是个好消息。至少提醒投资者注意，要了解数据“异常”背后的原因，如果找不到原因，那就要谨慎对待了，是不是公司的数据“骗我没商量”？当年美国最大的破产案安然事件中，公司的收入连续多年逐年上涨，从1996年的132.89亿美元上升至2000年的1007.89亿美元，但是净利润的增长却差强人意，仅仅从1996年的5.84亿美元上涨至2000年的9.79亿美元，按照利润率来说安然公司其实是“不升反降”，从1996年的4.4%下降至2000年的1.0%。问题是，很多投资者仍然盲目跟风，把安然公司视为“最具创新精神”的新兴经济的代表，最终在安然破产后遭受了巨额损失。

为何要“咯噔”？可能是看不懂数据之间的逻辑。“事出反常必有妖”，投资者应该有一双慧眼，能够看懂股价涨跌背后的原因。理性的投资者会综合各方面的信息来做出决策，尤其是能够依据会计信息来做出经济决策。股神巴菲特在进行投资决策时，通常会把财务业绩表现作为重要的考量因素之一，并强调自己的能力圈，即只投资那些自己看得懂的生意。

如果说公司的会计基础工作比较薄弱，或者说财务报表的附注不清不楚，甚至收入与增长超越预期，你就要当心了。因为“厨房里不可能只有一只蟑螂”，当出现第一只蟑螂，就一定会有第二只、第三只，如果你觉得自己很专业但被投资公司的报表你仍然看不懂，那通常意味着编制报表的人故意让你看不懂，这种情况下需要“用脚投票”，三十六计走为上。

收入降、利润升，这是一种“偶然”还是“必然”，是公司主动进行的战略发挥了作用，还是为了某种目的进行的报表粉饰，需要投资者谨慎对待。公司当然会进行充分地披露，甚至监管部门也会进行问询，公司说业务重心是从“规模扩张”转变为“质量提升”，甚至明确为“高质量发展”的一种体现，但投资者需要有洞察力，看看收入的来源及可持续性、成本的构成及其刚性，最好还和同行业类似公司进行比较，看看“亮丽”的数据背后是否有看不明白的东西。

当然，作为上市公司也好，准备首次公开发行的公司也罢，年报中都会披露“管理层讨论与分析”的内容，甚至会大篇幅揭露公司的战略、风险等相关信息，投资者更应该关注这些信息，从而形成对公司未来前景的判断。

财务数据仅仅是决策的信息来源之一而已，我的朋友关注到投资对象财务数据的异常，这是一个“好消息”。但数据是冷冰冰的，而且这些数据往往是“后视镜”式的，你看到这些数据时，往往已经事过境迁。理性的投资者应该像优秀的驾驶员那样，仪表盘、导航仪同样是重要的决策依据，在漆黑的夜里还要有“大灯”来照亮前路，甚至还要关注路况、车况，合理保证顺利达到目的地。

（本文为澎湃商学院独家专栏“会计江湖”系列之七十七，作者袁敏为上海国家会计学院教授，会计学博士，出版有《财务领导力》、《零基础学财务报表分析》等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