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博鳌旗舰报告起草组专家桑百川：发展仍是亚洲和世界主题

3月24日至27日，博鳌亚洲论坛2026年年会在海南博鳌如期举行。今年是博鳌亚洲论坛成立25周年，也是海南自贸港全岛封关运作后举行的首次年会。论坛期间共举办了50多场活动，来自全球60多个国家和地区约2000名代表汇聚一堂，以“塑造共同未来：新形势、新机遇、新合作”为主题，分享真知灼见，进一步凝聚起携手合作、共创未来的信心和力量。

3月24日，论坛发布《亚洲经济前景及一体化进程2026年度报告》与《可持续发展的亚洲与世界2026年度报告》两份旗舰报告（以下分别简称为《亚洲经济前景报告》和《可持续发展报告》）。《亚洲经济前景报告》预测，亚洲经济体GDP占世界经济的比重将由2025年的49.2%上升至2026年的49.7%，2026年预计增速为4.5%。

论坛参与报告撰写的专家为何对亚洲经济发展的韧性充满信心？面对地缘局势的冲击、单边主义和霸权主义抬头的国际局势，亚洲又该如何维护区域合作一体化的成果，捍卫多边主义和自由贸易规则？在新形势、新机遇面前，亚洲又该如何展开“新合作”？围绕这些问题，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专访了报告起草组成员、对外经济贸易大学中国开放经济理论研究院院长桑百川。

“发展仍然是亚洲的主题、世界的主题。”桑百川表示，“尽管因为地缘政治冲突或是社会制度的竞争、大国之间的博弈，有些经济体把安全放在第一位，但发展的始终不会改变。”

“新形势、新机遇、新合作”

澎湃新闻：今年是博鳌亚洲论坛成立25周年，站在这一时间节点，如何评价博鳌论坛这些年取得的成就？我们又怎么理解本届论坛主题中的“新形势、新机遇、新合作”？

桑百川：博鳌论坛成立25年来，始终致力于推动亚洲区域开放合作，凝聚并推动合作共识落地，成为惠及亚洲国家和地区社会经济发展的重要力量，有效推动了亚洲国家达成合作共识，促进了亚洲国家间的开放合作。

所谓新形势，是指在全球政治经济等领域都发生了很多变化。一是数字化、智能化加速发展，亚洲国家在数智化进程中，从过去的跟随者在向引领者过渡，中、韩、日等国取得重大进展，其他很多国家也制定了推动数智化的行动方案和政策措施。

数字化是新一轮工业革命的核心，亚洲国家显然把握住了相关的机会。但是全球的数字化合作还存在很多障碍，部分国家将技术作为打压遏制别国的武器，对数字领域中的合作造成负面冲击。

二是绿色转型成为多国共识，新能源、绿色产业蓬勃发展，减排降碳、绿色发展成为经济结构变革重要方向；

三是亚洲国家受外部因素影响加大，贸易保护主义、单边主义愈演愈烈，多边国际经贸规则遭践踏，全球化进程蒙上阴影，企业投资贸易活动面临成本和收益的剧烈变化。

值得注意的是，尽管受到单边主义和全球化逆流的冲击，许多国家加强合作的意愿仍然强烈，尤其是亚洲国家希望能在开放的环境中、在合作共赢的条件下推动本国的发展。这是所谓的新形势。

新机遇则包含四个维度：一是数字化领域的技术合作和应用场景拓展，为合作发展提供契机；二是加强区域合作、维护开放的多边主义，建立开放的区域合作体系，成为应对全球化逆流的重要平台；三是绿色发展中，产品市场拓展和技术领域合作为各国带来新契机；四是中国以高质量发展为主线、加大自主开放力度，扩大内需带来的大市场优势，为亚洲乃至世界各国提供更多贸易投资机会。

新合作要求亚洲国家认清当前国际形势，凝聚共识，共同维护开放的世界经济，以开放引领各国合作，形成遏制单边主义和全球化逆流的强劲动力。

澎湃新闻：今年博鳌发布的旗舰报告中，提到亚洲已从以AI为代表的数字技术跟随者变为领跑者，如何看待AI技术对亚洲乃至全球产业链的冲击？其是否在重塑全球产供应链格局？

桑百川：每一次产业革命都会对经济结构产生深刻影响，以数字化为核心的新一轮工业革命也不例外，AI技术作为数字技术的重要代表，正从多方面重塑全球产供应链格局。

一方面，数字化带来了新技术、新理念、新管理方式，催生了新的产业群体，数字赋能传统产业推动其升级，不同国家传统产业的比较收益因此发生变化，有效利用数字技术的传统产业竞争力提升，相关企业在全球价值链分工中的位置也会随之攀升；另一方面，数字技术催生的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规模不断扩张，会让国家和产业的竞争力发生深刻变化，进而推动产供链的变革。整体而言，数字化将改变传统的国际分工、贸易、投资甚至金融格局，推动世界经济进入大变革时期。

亚洲经济仍然充满韧性

澎湃新闻：旗舰报告预测，今年亚洲经济增长率为4.5%，较去年低0.2个百分点，且西亚地区增长率明显低于平均数，但专家们仍对亚洲经济韧性抱有强大信心，从当前大环境和局势来看，为何会得出这一结论？

桑百川：西亚经济增长率下滑，主要是因为在地缘政治冲突中受到的外部扰动较大，且冲突前景不明朗，这对当地经济形成了明显冲击。

但西亚经济在整个亚洲经济中的占比较低。亚洲经济的核心支撑是中国、东盟、日本、韩国等经济体，这些经济体在全球经济中占据重要分量，只要它们的经济保持相对稳定，就能稳住整个亚洲经济大盘。

尽管地缘政治冲突、西亚经济下滑、能源价格攀升等因素会对亚洲经济增长形成一定抑制，但也会推动新能源领域获得更多国际认同，带来发展变革。因此，总体来看，2026年亚洲经济增长率仍将高于全球平均水平，依旧是世界经济增长的重要引擎。

澎湃新闻：今年博鳌发布的旗舰报告中，提到中国和东盟在亚太区域“稳定之锚”的地位持续凸显。在您看来，这种“双稳定器”结构对稳定亚洲产供应链、抵御外部冲击发挥了怎样的作用？

桑百川：中国和东盟是亚洲经济的“双稳定器”，一方面东盟合作持续推进，经济发展相对稳健；另一方面中国作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亚洲最大经济体，经济具备强劲韧性和持续发展潜能，且双方合作不断深化。比如中国东盟自贸区3.0版已签署，未来落地生效后，双方贸易投资自由化便利化程度将进一步提升，经济一体化进程也会加快，更大程度释放市场效能，不仅能稳定亚洲产供应链，也对维护世界经济稳定具有重要意义。

澎湃新闻：报告提出，尽管面临一定挑战，亚洲地区经济一体化趋势还在加强。为什么在亚洲地区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您又为什么主张中国应该努力成为与美国相当的最终消费市场？

桑百川：全球化虽受到逆全球化冲击，但全球经济的有机联系并未彻底割裂，只是多边经贸规则遭践踏带来了更多不确定性，各国因此转向区域主义。区域主义分为排他性和开放性两种，排他性区域主义建立小集团，排斥外部，会阻碍全球化；而开放性区域主义加强区域内合作，同时欢迎外部国家加入，是对经济全球化的有效推动。当前世界经济处于变革、动荡、转型期，建立并加强开放的区域合作，是支持经济全球化国家的重要选择。

需要注意的是，虽然整个亚洲经济体内部的贸易依存度高达57%，但是亚洲内部的一体化程度还是比较低的。亚洲国家间的贸易，最主要的是中间品贸易，亚洲生产的大量最终产品，要向域外进行销售，比如北美，特别是美国市场。这也是为什么美国可以利用其最终消费市场地位，利用关税对亚洲国家进行施压和分化。

所以，如果我们能够有效扩大最终消费需求，可以让亚洲国家产生更多向心力和凝聚力，对于未来进一步推进亚洲一体化的水平起到重要作用。未来中国作为亚太、亚洲经济合作关系中的关键一环，更有效、更大力度地扩大进口，培育国内大市场，尤其是最终消费品市场，它会为亚洲经济合作提供更强的凝聚力，减少不确定性带来的冲击。

“让世界更多认同自由贸易和开放合作的价值”

澎湃新闻：近年来，WTO等国际性经贸组织的规则和运作受到冲击，而RCEP、CPTPP等区域性多边机制快速发展。从您的观察来看，这是否意味着全球性多边贸易体系正被复杂的区域经济合作体系取代？

桑百川：RCEP是世界上最大的区域自由贸易协定，CPTPP则是国际经贸自由化便利化标准水平最高的自贸协定。目前全球多边经贸规则遭到破坏，多边合作达成共识的成本高、效率低、难度大，因此一方面要坚定维护多边经贸体制，另一方面必须加强区域层面的自由贸易合作，推进区域性自贸协定的生效与升级。

当前经济全球化势头有所减弱，区域经济合作势头持续加强，区域主义兴起的有效途径，是建立开放包容的区域合作体系，吸引更多国家加入，再逐步扩散合作成果，让世界更多认同自由贸易和开放合作的价值。

澎湃新闻：是否可以理解为，通过开放的区域贸易合作能够推动全球贸易体系升级或规则更新？

桑百川：如果一个国家它能够参与不同的自贸协定，对不同的成员实行不同的开放的措施，最终，因为这些贸易协定保持开放性，它最终会推动一些区域自贸协定的规则或者是双边贸易的规则变成国际规则。可以说在全球化的体系中，开放的区域贸易合作会起到一个阶段性的、推动性的作用，推动全球贸易体系新规则的形成。

澎湃新闻：去年中国、东盟与海合会举行首次领导人会晤并签署多项合作协议，但受地缘政治影响，今年海合会国家或面临较困难的经济局面，在此背景下，该如何推动跨亚洲的大区域经济组织合作？

桑百川：应该说，跨组织的协调难度很大，域外力量的干扰也会给区域内合作造成困扰。但是，大家都已意识到，开放能够带来共赢的红利，也是推动发展的强大力量。

今年是APEC中国年，可继续发挥APEC的协调功能，推动亚洲及环太平洋国家在经贸合作中凝聚更广泛共识、制定更具体的行动方案，不仅要实现基础设施的互联互通，更要推动规则制度的相互联互通与对接，这是推动跨区域合作的重要抓手。

发展仍然是亚洲的主题、世界的主题。尽管因为地缘政治冲突或是社会制度的竞争、大国之间的博弈，有些经济体把安全放在第一位，盲目追求“安全优先”、搞“泛安全化”，对区域经济的发展构成冲击，但是只要发展的主题不改变，各经济体仍坚持“以发展为目标、以共赢为基础”，跨组织合作仍然会取得积极成果。

澎湃新闻：今年是海南自贸港封关运作的首年，海南该如何在对接国际高标准经贸规则的过程中，利用新机遇成为新型改革开放的试验田？在当前动荡的国际环境下，海南是否有可能成为亚洲乃至全球资本的避风港？

桑百川：海南的发展目标是建立高标准自由贸易港，这不仅要求发展质量高、开放程度高，更核心的是建立高标准的自由经济贸易体系。封关运作后，海南自贸港建设进入新阶段，封关只是边境措施，后续发展的重点体现在两方面：一是持续优化边境措施，进一步削减零关税禁限清单，扩大零关税的规模和水平；二是发力边境后规则建设，在建立有效安全防控体系、协调开放与安全关系的基础上，将提升公平竞争规则作为重点，把提高经济自由度作为核心。

我相信，通过以上举措，海南能逐步成为新型改革开放的试验田，也有望在动荡的国际环境中，成为亚洲乃至全球资本的避风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