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书经眼|白魔鬼的女儿们

方晓燕
2026-03-23 11:35
来源:澎湃新闻

《白魔鬼的女儿们》,[美]朱莉娅·弗林·席勒著,席煦译,后浪|贵州人民出版社

作者说,最初是一个鬼故事吸引她来到了唐人街的边陲,沙加缅度街920号,一座五层的建筑,用畸形的红砖砌成,金美伦堂。作者第一次参观金美伦堂是在2013年,那时它因闹鬼而闻名。工作人员告诉她,在充满霉味的地下室里曾经藏过一些惊恐万状的姑娘,她们几乎全部来自中国,逃进金美伦堂之前曾饱受奴役,有的是被卖,有的是被拐。她们在这间地下室的阴暗角落瑟缩着,心惊胆战地躲避着从前的买主。当时在这里照顾这些女童和年轻女子生活的,是两位胆识卓异的移民女性——金美伦和伍天福(Tien Fuh Wu)。

金美伦祖籍苏格兰,父亲以牧羊为生,她是家里的小女儿;伍天福曾经做过奴婢,她的父亲沉迷赌博,荡尽家财,就把她卖了抵债。对于以此为家的大部分少女和女童来说,金美伦是她们的法定监护人。她们喊她“老母”或者“妈妈”。反过来,金美伦提到她们时,也称“我的女儿们”。而金美伦的死对头们则给她起了一个极富种族主义意味的诨名:唐人街的白魔鬼。

金美伦和伍天福将她们做的事称为“营救工作”,数十年间,她们忘我地投身于这项事业,力求将妇女和女童们从性奴役和其他形式的奴役中解放出来。为了让其他女性重获自由,这对不可思议的搭档向她们所处时代的陋习发起挑战,有时甚至不惜触犯法律。她们开在沙加缅度街920号的这间“使命基地”传道院,是美国“拯救会”的先驱之一。

从最初在1874年接纳的寥寥几位妇女开始,此后几十年间,累计有几千名女性进入传道院寻求庇护。她们大部分是华人,其中许多人来自旧金山的唐人街。作为北美最大、历史最悠久的华人聚居区,旧金山唐人街的面积约为8个街区。在19世纪下半叶,唐人街里很多妇女沦落娼门,当中不乏被家人哄骗下海或直接卖给妓院的。堕入风尘的女子被禁止随心所欲地走动,如果她们违背妓院老板的意志,便将面临残忍的惩罚,甚至被处死。

这座传道院的创始人们,这些维多利亚时代的女信徒,在裙撑、束腰内衣和繁缛富丽的发式等重重束缚之下,靠一腔悲悯的情怀,去为受奴役的女人们忙碌奔走。当时唐人街的外沿地带被公认为整个城市最危险的地方,但传道院的奠基人们表现出了非凡的勇气和智慧。令人绝望的外部环境迫使大量可怜的女性将传道院作为栖身之所。这在美国华人移民的苦难史中,是最令人心碎的章节之一。

沙加缅度街920号的这座房屋本身的历史亦如鬼魂般游荡漂泊,少人知悉。但传道院名册上印着的一排排格子,为这些女勇士令人惊叹的人生旅程保留下了看得见摸得着的证据,传道院曾给如此多的女性打开了一扇门,让她们挣脱了束缚,觅得了庇身之所。她们吹响了为自由而战的号角,余音嘹亮至今。

 

《纸上的权利:近代女性家庭诉讼困境》,刘楷悦著,后浪|上海三联书店

百年前“女权”概念初入中国,同时代的理想主义者为了中国女性的权利奔走。权利不是天然的,是一次次源于人生困境的战斗换来的。

荣县,是今天隶属于四川自贡市的一座小城。本书是以荣县档案馆所藏近两万卷近代司法档案为核心,再现了女性权利进入中国法典的历史进程,还原了女权运动的艰难肇始与步履维艰。

作者说,在愈发重视微观史研究的当下,档案是神奇的时空隧道,让我们有幸体察宏观历史不能触及的幽微罅隙。司法档案中有诉状、判决、证词、勘验记录及大量庭审时的细节。口语化的对白几乎再现了普通人——这些被称为“沉默的大多数”的贩夫走卒们鲜活的思想、情感与生活状态。荣县档案上起清末,时段覆盖整个民国时期,共计21个全宗,32858卷,包含政府及学校、商会、银行等非政府组织的各类纸质资料,内容既有普通行政日常,又涉及“辛亥首义”、四川解放等重大历史事件。其中近2万卷的司法档案生动展示了法律规定如何被司法者理解和执行,国家权力如何深入基层社会,宗族乡绅在此间扮演怎样的角色;涉及女性的诉讼更直接显现了性别权力和家庭结构的微妙变化。借此,我们看到了一个个具体的人的悲欢离合和其在时代中挣扎求生的艰辛痕迹,宏观叙事的骨架得以被清晰的肌体填充,近代基层社会的鲜活图景由此被写就。

 

《闺思:宋元社会变迁下的女性与贞节观》,[美]柏文莉著,刘云军译,新行思|生活书店出版有限公司

柏文莉(Beverly Bossler),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博士,现为布朗大学历史系教授,主要研究宋元时期的性别、妇女与家庭史。本书考察了中国十至十四世纪关于妓、妾和节妇的作品,通过追索其发展与变化,探寻这一时期性别关系的转变。

作者说,至迟从五四运动时期开始,宋代就被认为是一个女性生活受限制加强的时代。这种加强通常被归因于其时程朱理学的发展,特别是大家熟知的理学对寡妇守节的强调。本书提出的观点与此小异。但依她所见,宋(元)社会中女性所扮演的角色与程朱之学对女性的角色期待之间关系复杂,远非直接的因果联系:并不是女性的社会角色应着程朱之学发生变化,而是相反,女性家庭角色的变化,特别是乐妓在宋代家庭中的广泛流行,使朱熹等人更加关注妇女守节问题。

在提出史学论点之余,作者说,她也力图揭示这些在历史中模糊不清的中国古代女性的人生历程。“不论是乐妓、侍妾,抑或是正妻,她们和当今的女性一样,在一个处处设限的世界中竭尽所能去充实地生活。”

    责任编辑:韩少华
    图片编辑:张颖
    校对:施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