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宫新语 | 张淑娴:从长春宫和钟粹宫的建筑修缮看慈禧、慈安地位的逆转
本文原载于《紫禁城建成600年暨中国明清史国际学术论坛文集 下》2022年11月第1版,1199-1219页,澎湃新闻经授权转载。
长春宫和钟粹宫分别位于紫禁城的西六宫和东六宫,两宫有很多相似之处,然而又有很大的差别。(图1-1)(图1-2)清代晚期,咸丰皇帝去世后,年幼的同治皇帝即位,慈安慈禧共同辅佐小皇帝,并称为“两宫皇太后”,同治成年后,慈安居住在钟粹宫,慈禧曾居住在长春宫。长春宫与钟粹宫的相同之处暗含着两宫的内在联系和地位的平衡,不同之处又说明了两者之间有着巨大的差异。那么,从这两座宫殿修缮的历史演变过程是否能够反映出慈安、慈禧在权力和地位中的微妙关系。本文利用历史文献、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所藏内务府档案、国家图书馆藏样式雷图档以及现有研究成果,试图通过清代晚期长春宫和钟粹宫的建筑修缮来探讨两宫皇太后地位的变化。

图1-1 长春宫

图1-2 钟粹宫
一、长春宫与钟粹宫
(一)长春宫与钟粹宫的建筑布局
长春宫,位于紫禁城西六宫,院落由启祥门、太极殿、体元殿、长春宫、怡情书史组成,是一座四进的大型四合院。
启祥门为琉璃门位于南围墙偏东,门内设五蝠捧寿木质影壁,太极殿五间,黄琉璃瓦歇山顶,前后出廊,东西配殿,太极殿前正南宫墙上安琉璃照壁。太极殿后为体元殿,面阔五间,黄琉璃瓦硬山顶,前后开槅扇门,为穿堂殿,东配殿名怡性轩,西配殿名乐道堂。体元殿后带抱厦三间,体元殿后为长春宫,面阔五间,黄琉璃歇山顶,东配殿绥寿殿,西配殿承禧殿,长春宫、东西配殿与体元殿后抱厦之间用游廊相连。长春宫后殿为怡情书史,东西配殿分别是益寿斋和乐志轩。
钟粹宫,位于紫禁城东六宫,院落由钟粹门、钟粹宫、钟粹宫后殿组成,是一座二进的四合院。琉璃宫门钟粹门位于南院墙正中,琉璃门后接盖垂花门,下安绿色屏门四扇。正殿钟粹宫面阔五间,黄琉璃瓦歇山顶,东西配殿各三间,钟粹宫、东西配殿和钟粹门垂花门用游廊相连。后殿五间,东西配殿各三间。
(二)长春宫与钟粹宫的异同
长春宫和钟粹宫是东西六宫中存在很多相同之处的建筑群。
长春宫与钟粹宫正殿与东西配殿、南墙之间均有游廊相连。钟粹宫游廊与南院墙垂花门相连,长春宫与体元殿后抱厦相连。(图2-1)(图2-2)

图2-1 长春宫体元殿抱厦游廊

图2-2 钟粹宫垂花门游廊
长春宫与钟粹宫正殿槅扇门均为楠木玻璃槅心竹纹绦环板裙板,门上悬挂万字回文边“瀓心正性”匾,两边门柱挂“风雨和甘调六慕”、“星云景庆映三阶”抱月柱联。东配殿均挂万字回文边“膺万庆”匾,两边挂“万向皆春调凤馆”“八方向化转鸿钧”抱月联,西配殿均挂万字回文边“绥万邦”匾,两边挂“麟游凤舞中天瑞”、“日朗风和大地春”抱月联。(图3-1)(图3-2)

图3-1 长春宫隔扇门匾联

图3-2 钟粹宫隔扇门匾联
东西六宫中带有游廊的建筑仅有长春宫和钟粹宫,以及后来修缮的储秀宫。槅扇门以及正殿和东西配殿悬挂相同匾联的则只有长春宫和钟粹宫。
长春宫和钟粹宫又存在很多的不同之处。
长春宫是一座四进的大型院落,钟粹宫则是与其他东西六宫一样为两进院落的建筑群。长春宫前体元殿后接抱厦三间,钟粹宫前钟粹门后接垂花屏门。
长春宫和钟粹宫正殿建筑外檐装修虽均为竹纹槅扇门,但门的数量和式样却不想同,长春宫为五扇门,三扇宽二扇窄,裙板木雕竹纹,横披心和隔扇心均为玻璃心;钟粹宫为七扇门,中心门宽两边各三扇窄门,裙板木雕竹纹,横披心竹纹镶玻璃,隔扇竹纹边框镶玻璃;长春宫支摘窗为万寿纹屉窗,钟粹宫为冰裂纹屉窗,长春宫窗为万寿纹边框,钟粹宫为素边。内檐装修两宫则完全不同。长春宫后怡情书史及东西配殿廊柱门窗绘斑竹纹彩画,钟粹宫后殿及东西配殿朱油廊柱门窗。
长春宫和钟粹宫是紫禁城东西六宫中唯一存在相同和不同之处的宫殿院落。
二、长春宫的改造和慈禧的谋略
(一)咸丰九年的长春宫改造
“东西六宫,凡未经改造过的宫,都是差不多一样的形式。”[1]“都是宫门、照壁、前殿、后殿。二重院落,各有东西配殿,井亭一。”前殿五间,前设丹陛,南、东、西三面台阶,前殿明间前、后檐开门,各安槅扇门四扇,“为升座受礼之所,梁柱银朱油,顶有天花板。东西掖间板壁亦银朱油。明殿三间中设宝座,上有乾隆御笔匾额。东西板壁悬古贤后妃赞及图。后殿为寝宫。”[2]长春宫也不例外。
咸丰九年(1859),长春宫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改造,将启祥宫和长春宫两个院落相连[3],(图4)原启祥宫改为殿式长春宫门,拆除前丹陛,前后出廊,中三间为开敞式门,后檐安实榻大门三座,前后檐各台阶三路,前檐台阶中安卧龙石,东西梢间用墙和装修封护。后殿五间改为穿堂殿,中一间前后檐开门,东西缝安隔断中开八方门,命名为体元殿。长春宫前宫墙拆除,改为树池,长春宫拆除前丹陛,前出廊,内檐装修也进行了彻底的改变,明间东西缝各安碧纱橱一槽,后檐屏门前安宝座屏风,西梢间后檐设床,床上毗卢帽,是就寝之处。(图5)

图4 样式雷图YSL165-0002 ,国家图书馆藏

图5 “咸丰九年七月十一日长春宫前殿添修内檐装修尺寸画样” ,国家图书馆藏,图纸来自故宫博物院“营造之道——紫禁城建筑艺术展”
后殿及东西配殿外檐彩画“遵旨改油斑竹式”[4],内里重新装修。修改后的长春宫形成由围墙外门、长春门(原启祥宫)、体元殿(穿堂殿,原启祥宫后殿)、长春宫、怡情书史组成的四进院落。“长春宫门有‘御门听政’的作用,体元殿可以充作‘御门听政’前稍歇处”,长春宫则是皇帝的寝宫,“新长春宫是供皇帝处理政务又能寝居”的处所。[5]关于这一次的改造,刘畅、周苏琴、杨文概等人都进行过详细的阐述。[6]长春宫的改造打破了东西六宫的原有规制,将它变成了“东西六宫中规制最高的一处四进院落”。
(二)慈安、慈禧入住长春宫
长春宫经过咸丰九年改造后,咸丰皇帝并未正式投入使用便去世了。同治皇帝即位后,慈安、慈禧,一位作为皇后,一位作为同治的亲生母亲,共同辅佐同治皇帝垂帘听政,他们随小皇帝一起住进养心殿,慈安居住在养心殿后殿东耳房“绥履殿”,慈禧居住在养心殿后殿西耳房“平安室”。或许是两宫皇太后嫌弃养心殿的绥履殿和平安室院落窄小、光线灰暗,两宫皇太后并没有长期居住在养心殿后殿东西耳房内,而是选择在离养心殿较近的长春宫居住。《王氏东华续录》载:“咸丰十一年(1861),上奉母后皇太后居长春宫绥履殿,圣母皇太后居长春宫平安室,每日亲诣问安。”[7]同治六年(1867)翁同龢在日记里写道:“四月廿七日(5月30日),长春宫在养心殿后,东为履绥殿,西为平安宫,两宫所居。”[8](“东为履绥殿,西为平安宫”的纪录与养心殿的“绥履殿”、“平安室”有所差异,应为翁同龢记载的失误。)长春宫原东配殿曰“绥寿殿”,西配殿曰“承禧殿”,此时的长春宫是作为养心殿后殿东西耳房的替代物,并将匾名也用到此处。
同治六年为满足两宫皇太后居住和游乐的需要对长春宫进行改造[9],在体元殿后添加平台、游廊,体元殿后檐开窗,后接平顶台三间,添建游廊连接体元殿后檐抱厦、长春宫和东西配殿,图纸YSL173-0023反映了这次改造的状况。(图6)平台明间两边柱子上挂“西山浓翠迎朝爽,南陆微薰送午凉”字对,东配殿挂“万象皆春调风琯,麟游凤舞中天瑞”字对,西配殿挂“八方向化转鸿钧,日朗风和大地春”字对[10],游廊上画画[11],把体元殿东西缝原八方门改为冰裂纹槅扇中安圆光门[12],外檐镶安玻璃[13],体元殿、长春宫等处画线法画[14]和帖落画。

图6 样式雷图YSL173-0023 ,国家图书馆藏
改造的范围仅限于体元殿和长春宫围合的区域,即围绕着体元殿后墙和长春宫前院进行改造。很显然是为了两宫皇太后居住和游乐的需要,慈安、慈禧分别居住在长春宫东配殿和西配殿,修改东西配殿,长春宫正殿则没有进行改造。体元殿后添建平台则是为了两宫皇太后游乐的需要,翁同龢在日记写到:“同治六年五月廿六日(6月27日),自本月十七起宫中土木之工繁兴,舂杵邪许之声如海潮音,或云长春宫添造戏台,无稽之言不敢凭也。是日内务府大臣于未刻叩头,意者工将毕,赏赉。”[15]虽然他极力的否认搭建了戏台,从建筑的形制和日后的记载看确实为了看戏而建平台游廊。
慈安慈禧同居长春宫时,是按照皇家的传统居住方式,养心殿东耳房为皇后殿,西耳房则为嫔妃侍寝之处,移居长春宫是按照养心殿模式慈安居东、慈禧居西,东配殿为“殿”、西配殿为“室”。“殿”,“古者屋之高严,通呼殿”,一般高大而尊贵的宫殿称为殿,以示其尊贵;“室,室也,窗户之内也,城郭之宅也,妻之所居也。”[16]室是指普通的房间,妻子居住的地方。
同治初年入住长春宫时,慈安慈禧的地位还存在着明显的差距,嫡庶之别显而易见。
(三)慈禧独占长春宫:慈禧的谋略
同治皇帝渐渐长大成人,将要大婚亲政,慈安和慈禧太后则要离开养心殿,谋划自己的新居。同治八年(1869),慈安决定回到钟粹宫,慈禧则留居长春宫。
同治九年(1870)慈禧在她正式搬进长春宫居住前又进行了一次修缮,这次的修缮范围仍然是长春宫、体元殿及其所围合的区域,长春宫、体元殿游廊及体元殿后平台改成卷棚顶游廊和抱厦[17],东配殿原为慈安的居所,她离开后拆换了装修[18],为了迎接慈禧进住所有殿座重新油饰,焕然一新。然而做为寝宫的长春宫正殿室内没有任何的改动,仍然保持着咸丰九年改造后的装饰式样。同治十年(1871),慈禧正式留居长春宫[19],居住在咸丰皇帝为自己设计的长春宫正殿寝宫中。
慈安、慈禧是如何选择离开养心殿和长春宫后的居所已无从知晓,不过慈禧在选择长春宫时一定是耍了一个花招,先让慈安选择,慈安没有预料到慈禧的用意,自然会选择进宫后居住的钟粹宫。然而,慈禧为什么没有选择她进宫后居住的储秀宫,定有她的道理,长春宫的规格此时已经远远的超过了储秀宫和钟粹宫,居住在长春宫可以为日后的改造和使用作准备。但是她是如何向慈安解释我们不得而知,很可能的理由就是,居住到储秀宫去还要重新修缮改造,耗费财力,为了节省开支,就利用原来的长春宫。这个理由很合理,表面上看慈禧还吃亏了,居住在旧的宫殿里,只是从西配殿挪进了咸丰时期改造的正殿。慈安既然已经选择了钟粹宫,对于慈禧如此将就的选择也无话可说,但是却为日后的改造埋下了隐患。
三、钟粹宫的仿建:慈安的无奈
(一)同治八年钟粹宫的改造
同治皇帝成人后慈安决定回到钟粹中居住,于是对钟粹宫建筑进行改造。国家图书馆藏样式雷图纸YSL175-0007“同治八年六月初七日传烫初九日交”、YSL175-0003和YSL290-0009反映了钟粹宫院落和正殿内檐装修的修改状况。(图7)

图7 样式雷图175-0007 ,国家图书馆藏
首先改造钟粹宫院落,拆改正殿、添建游廊。正殿钟粹宫前“拆去月台”,“添安踏跺”,前殿及东西配殿装修推至金步,前檐出廊,前檐改安槅扇门和支摘窗,通道开廊门,钟粹宫门后“添盖挑山抱厦垂花门罩”,“垂花门一间,面宽一丈三尺四寸,进深八尺,前挑三尺,柱高一丈一尺,台明高一尺,两山各挑二尺,安博缝板。”正殿与东西配殿之间各“添盖游廊六间”,南墙与东西配殿间“添盖游廊各五间”,与长春宫一样用游廊连接宫墙、东西配殿和钟粹宫。
其次改造正殿,没有改造前的钟粹宫与其它东西六宫一样寝宫位于后殿内,慈安以皇太后的身份回到钟粹宫则要居住在钟粹宫的正殿。原本“升座受礼”的正殿外檐装修菱花隔扇门窗,室内明间宝座屏风,两梢间佛堂,不符合居住的需求,必须进行改造,图纸中清楚地描绘了钟粹宫正殿室内的改造情况。钟粹宫后为故宫博物院展厅,内里装修几乎都已拆除,从遗留的个别装修和装修痕迹来看,同治年间修改后的钟粹宫内檐装修一直保留到民国时期。(图8)

图8 钟粹宫室内现状
钟粹宫前檐明间菱花槅扇门改安玻璃槅扇和玻璃帘架风门(现存),东西次梢间将槅扇窗改为支摘窗“添安纱屉、玻璃屉”窗。内檐装修明间后檐黑漆描金云纹屏门四扇(无存),东西缝冰裂纹玻璃槅扇各八扇(仅横披尚在,槅扇在古建部库房),后金步至后檐步槅扇各二扇(横披尚在,槅扇在古建部库房);东次间东缝竹纹栏杆罩冰裂纹横披(现存),后金步落地罩(无存,仅留冰裂纹横披);东梢间后金步槅扇(仅存横披),西次间后檐金步遗留冰裂纹横披,西梢间后金步留冰裂纹横披。
后殿仅存明间东西缝碧纱橱楠木灯笼框松竹梅卡子花横披,东次间东缝楠木透雕竹叶翠鸟大小花罩栏杆罩,西次间西缝松竹梅卡子花横披。
同治八年(1869)至九年(1870)钟粹宫修缮一新后,同治十年(1871)慈安正式移居钟粹宫。
(二)慈安的无奈
钟粹宫是慈安入宫时居住的宫殿,她居住在养心殿和长春宫期间,钟粹宫仍有一些零星的修改工程[20],都是“母后皇太后”下的旨意,由此看来慈禧并未离开过钟粹宫,还偶尔回来居住。在离开养心殿后的宫殿很自然地会选择回到钟粹宫。
此时的钟粹宫还是未经过改造过的宫殿式样,与长春宫相差甚远,为了保持两宫皇太后地位的平衡,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按照长春宫式样改造钟粹宫和对长春宫的使用加以限制。
钟粹宫的改造是仿照长春宫式样修缮,院落与长春宫一样添加游廊,与长春宫前有体元殿不同,钟粹宫院墙不动,在院门内加盖垂花门连接游廊。不过钟粹宫的游廊与此时长春宫的游廊不同,长春宫游廊为平顶游廊平台,钟粹宫的游廊是卷棚顶游廊。同治九年长春宫再照钟粹宫改造成卷棚游廊平台,以致两宫的游廊形制相同。
正殿的改造也是按照长春宫式样,图纸YSL175-0007上标注“以上装修俱照长春宫式样”。对照咸丰九年的长春宫图纸(“营造之道”展览),同治八年的钟粹宫内檐装修与咸丰九年长春宫内檐装修相同,同时也说明咸丰九年至同治八年,长春宫虽经过多次的修改,长春宫正殿的内檐装修并未改变。
为使两宫平衡的另一个办法就是限制长春宫的使用。咸丰皇帝改造后的长春宫将启祥宫和长春宫两座院落相连,原两院之间相隔的通道间东西各用墙封上,只留了一个小门方便奴仆们进出,两座院落在内部连通,皇帝进出走启祥门,通过长春宫门、体元殿穿堂进入后院。同治六年修缮时,把长春宫前东西通道的小门改为四扇屏门,太后们进出一般不走启祥门而走东西通道的屏门,活动的范围主要在体元殿及长春宫的院落,作为咸丰皇帝“御门听政”的长春宫门则不能使用。
慈禧独居长春宫时,按照两宫皇太后同居长春宫时一样,活动的范围基本在体元殿之后,进出长春宫走长春宫东西角的屏门,体元殿前的长春宫门和院落实际上成为了一个摆设。
通过钟粹宫的改造和限制长春宫的使用,从表面上看,同治十年的长春宫与钟粹宫并无太大的区别,虽然长春宫占地面积大,但使用的面积仅限于体元殿之后的区域。这些修缮办法和限制措施也是慈安的无奈之举。
四、同治十三年长春宫的改造:慈禧慈安地位大逆转
(一)同治十二至十三年的长春宫修缮
同治十一年(1872)九月十五日同治皇帝举行大婚典礼,同治十二年(1873)正月二十六日举行了同治皇帝亲政大典,执掌政权。慈安、慈禧退政,开始享受颐养天年的皇太后生活。同治皇帝预备复建圆明园,“以备圣慈燕憩、用资颐养”[21],实际则是为了让皇太后们远离权力中心,由于各种原因,圆明园复建工程未能实施。
慈安、慈禧在各自的宫殿里相安无事地居住了三年。同治十二年开始,为了让自己居住的更加舒适,也为自己的40寿辰,慈禧规划着自己的宫殿,启动了又一轮的大修工程。
同治十二年年初体元殿前后窗及长春宫门窗换洋玻璃[22],八月份又下旨修改长春宫正殿窗户,把前后支摘窗上扇成做楠木屉万字地边加元寿字九个。十二月二十六日将做得长春宫正殿前后楠木玻璃屉窗十八扇安装好,齐口留缝,撤出旧玻璃屉窗十八扇交造办处存收。[23]长春宫东墙安宝座,体元殿安窝风槅门,长春宫西配殿承禧殿等处也进行了修缮。[24]
同治十三年(1874),为慈禧皇太后万寿庆典,大规模的修缮工程开始了。“正月二十一日总管太监陈进才口传奉旨:修理长春宫工程等项活计,着于二月初二日进匠。等因。钦此。当经营造司司员敬谨踏勘得,长春宫宫门及体元殿正殿、后殿、前后东西配殿四层,满錾坎油画见新,各殿座加陇捉节,院内挑换地面砖、归安石料并挑换椽望、换安角门木料、找补门窗等项活计,此项工程系恭备皇太后万寿大庆,现在赶紧兴修,约于九月中旬即可修竣。”[25]工程包括整个长春宫四进院落所有殿座、房间錾坎油饰,加陇捉节,地面挑换地砖。[26]“所有宫门以及各殿外檐周围檐网铜幪并槅扇宫门上铜镀金门钉、看叶、兽面、铜金字斗匾及各殿座悬挂匾对应行见新。”[27]
现存长春宫明间后檐金步黑漆镏金万福流云屏门一座(咸丰九年),东西缝栏杆罩,东次间后檐金步栏杆罩一槽,前檐炕一座,东缝前檐至后檐金步横披,下为板墙,中开小门。后檐金步至后檐板墙。东稍间后檐金步炕一座带几腿罩炕罩带毗卢帽。西次间后檐金步落地罩一槽,罩后炕一座。西缝板墙,前檐至后檐金步之间开小门一座(光绪十一年)。西稍间前檐金步几腿罩一槽,后檐金步炕一座带几腿罩炕罩带毗卢帽。从前文所述同治八年钟粹宫按照长春宫式样拆改,
对照钟粹宫内檐装修,长春宫槅扇门的竹纹图案,以及后院后殿及东西配殿的斑竹纹彩画分析,推测咸丰九年改造后的长春宫内檐装修也应与钟粹宫一样,几乎都是冰裂纹图案的装修。何时改成现在的的样式,长春宫图纸中也未见到内檐装修的设计图,内檐装修的制作档案记载有限,同治十三年九月十二日,“太监史进升交佛爷朱笔匾一面,内长春宫殿内东次间西栏杆罩向东用匾一面。”[28]原碧纱橱改成栏杆罩,与现存状况一致。现存长春宫的内檐装修采用的是楠木打紫檀色工艺,栏杆罩的纹饰为卷草花卉,与养心殿后殿及东西耳房的装修风格相似,养心殿后殿和东西耳房为同治十年至十二年的遗存[29],由此推测,长春宫正殿在同治十二至十三年间重新制作了内檐装修,鉴于内檐装修构件的纹样不统一,部分保留了咸丰九年的装修。(图9)

图9 长春宫内檐装修
慈禧太后39岁庆典过后,一项意义重大的长春宫门改造工程开工。“十月十八日员外郎恒斌、首领黄永福来说,长春宫首领刘得印传旨:长春宫宫门前檐添安糙木屉窗板墙五槽,明间面宽一丈六尺二寸,通高九尺五寸五分,上扇屉子二扇、下扇板墙、中间风门一扇,宽四尺八寸,高七尺二寸,门口上安屉子一扇,东西进间各一丈五尺三寸五分,通高九尺五寸五分,上扇屉子四扇,下安板墙俱随坎框槛柱屉子油珠油,糊高丽纸,板墙油砖色,画砖纹,里面糊本纸,齐口遛缝,俱鹅项碰铁钩搭钉铞,赶紧成做钉安,钦此。”[30]把长春宫门用板墙和门窗围护起来,将殿宇式门改造成殿宇,并命名为“太极殿”,由于工程刚开始同治皇帝就于十二月初五日去世,后续的工程于光绪年间陆续完成,“太极殿”之名笔者见到的是光绪五年(1879)首次出现。[31]
经过同治晚期的修改,长春宫形成了由太极殿、体元殿、长春宫和怡情书史组成的四进院落。
(二)长春宫戏台[32]
长春宫有别于其他宫殿的另一显著的特点是,院落内有一个戏台。东西六宫的规制是没有戏台的,即使咸丰九年改造后的长春宫也无戏台设施。同治年间慈安、慈禧以皇太后的身份入住长春宫,为了皇太后们的娱乐生活,同治六年体元殿后添建平台作为院内的戏院。
同治十年,慈禧独占长春宫,慈禧太后喜欢看戏的众所周知的,同治十二年,她利用体元殿后抱厦平台用槅扇围起来,建成一个室内戏院,可以不受天气影响随时进行演出活动,光绪六年拆除。室内戏台拆除之后,体元殿后抱厦建成现存戏台式样,改建的具体时间就目前掌握的材料尚不明确。体元殿后抱厦戏台为长方形,面积约60平方米,台阶不高,除外檐柱上一个滑轮装置通向屋顶梁架之外,并无其它演戏装置。
遇到节庆日常在长春宫院内搭建临时戏台。故宫博物院古建部藏长春宫暖棚戏台烫样是同治十三年为了庆祝她40寿辰而设计的,但是由于同治皇帝的去世,暖棚戏台没有实施。(图10)

图10 长春宫暖棚烫样
虽然工程浩大的长春宫暖棚戏台并未实施,节庆日院落内还是会搭建临时戏台。同治十一年,九月初三日,皇太后下首领陈进才传旨:长春宫现安明瓦木棚一座等项活计,着造办处听候撤收存库。明瓦木棚戏台是在方形的戏台外罩一个平顶方形木棚,木棚下部安槅扇,顶棚和四周上部安窗户,窗户上用明瓦。因此称为“明瓦木棚”。之后,不断见到档案里有关明瓦木棚的搭建、拆收、修改的记载。从档案记载来看,一般为每年的十二月底搭起,次年的二月拆除,显而易见是为了节庆日使用的。
同治十年之后,慈禧独居长春宫,这些戏台是否为慈禧独享。档案记载同治十二年建造体元殿后抱厦的室内戏台中有一段描写:“暖阁内添安楠木打紫檀色二面雕半彩地万福万寿迎手、靠背、宝座一座,其靠背分三台,随足踏一座。”为戏院内定制的宝座为单人宝座,也说明长春宫戏台为慈禧独享。
同治十二至十三年,慈禧不仅大肆改造长春宫,而且还为自己建造了看戏的娱乐场所。
(三)慈安慈禧地位的逆转
长春宫经过咸丰九年、同治六年、同治九年及同治十二年、十三年的改造,至同治十三年长春宫形成了由太极殿、体元殿、长春宫和怡情书史组成的四进院落,成为东西六宫中面积最大的后宫院落。
长春宫建筑有“升座受礼”的太极殿,穿堂体元殿、寝宫长春宫和怡情养性的怡情书史,还有用于娱乐活动的戏台,组成了一个功能齐全的院落建筑群,是后宫院落中功能最齐全的。
长春宫门是咸丰九年把启祥宫打开改建的宫殿式大门,为其“御门听政”而建。之后慈安、慈禧入住长春宫以及慈禧独居长春宫后的多次修改中并未对其进行改造,基于对先帝的崇敬和怀念和慑于地位的关系,尚不敢使用如此重要的场所,即便慈禧太后作为皇太后大权在握,也不能像皇上一样“御门听政”,长春宫门一直保留而未使用。同治十三年十月份,慈禧为了40寿辰修缮长春宫,要将整个长春宫四进院落均纳入自己的使用范围,既然“御门听政”的底线不能打破,就将长春宫门改造成“升座受礼”的太极殿,使得长春宫成为了东西六宫中等级最高的建筑群。
反观此时的钟粹宫,仍旧是一座两进的院落,由前殿和后殿组成,建筑等级和使用功能远不如长春宫。
慈安、慈禧两宫皇太后共同垂帘听政,且处处要求平衡。虽然慈安一味退让,实际上,慈安身为皇后,慈禧为贵妃,因其身份的差别是决定性的,即使二人同为皇太后,直到最后这一差别也未消除。从座席的位置、陵墓的规模等,所有的一切慈安皇太后都有优先权。慈安居住在养心殿东耳房,慈禧居住在西耳房,建筑的规格、装修陈设慈安都高出慈禧。[33]光绪五年(1879)六月二十日,东西太后的陵墓同日竣工,面积为二千二百六十五平方米,规格相同。但是,建造费用上,东太后的陵墓花费白银二百六十六万五千两,西太后的陵墓花费白银二百二十七万两,东太后陵墓高出了百分之十七点四,东太后的地位更高一筹。[34]地位的差距是慈禧太后无论如何也是无法改变的。
慈禧对此心有不甘,但是由于地位的差别,在等级深严的社会里,她无法与社会对抗,只能采取迂回的策略。慈禧是一个有谋略的人,从宫女的回忆中看出她言语不多,时时刻刻都在沉思,每走一步都会考虑到日后的发展,她当初选择长春宫一定有自己的打算。慈禧慈安两宫太后垂帘听政十余年,慈禧逐渐淡化慈安的影响,权力逐渐上升,成为实际的执政者,她的表现欲望更加强烈。同治十三年她利用为自己庆祝40寿辰的机会改造长春宫,她不顾与慈安的平衡性,把咸丰用来作为“御门听政”的长春门改成宫殿太极殿,形成太极殿、长春宫区域,进一步扩大了她的使用范围,远远超出慈安的钟粹宫的规格,突破了后妃的限制,向皇帝看齐。用这种办法来表达自己的欲望,显示地位的逆转。
然而,慈安在世,她无论如何无法超越,只有慈安死后,她才能真正地显示出自己的欲望,她的不甘心,在慈安死后仍未消止。
慈安死后,为庆祝慈禧50寿辰,她决定回到进宫时居住的储秀宫并大肆修缮,按照长春宫的格局,将翊坤宫和储秀宫两宫相连组成一个大型的宫殿群。由此可见,她当初选择长春宫时有着深谋远虑。
慈禧又找了个借口,修改自己的陵墓,光绪二十一年(1895),慈禧颁旨将建成22年的普陀峪“晚年吉地”的方城、明楼、宝城、隆恩殿、东西配殿等主体建筑全部拆除重建,在建筑的规制和装饰上都大大超过了慈安,随葬品更是穷奢极欲。在徽号上也要略胜一筹,她的谥号是“孝钦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寿恭钦献崇熙配天兴圣显皇后”,共二十五个字,而慈安的谥号是“孝贞慈安裕庆和敬成靖仪天祚圣显皇后”,共十七个字。从长度上的八字之差,可以感觉到西太后的深深执念。
五、结语
一个人的房子实际上是他自己的一种延伸,居住环境不仅能够体现居住者的经济实力,也能体现出居住者的爱好和审美品位。皇家宫殿作为古代帝王理朝执政、生活起居的处所,承担了“礼乐”和居住的双重作用。在等级制度森严的封建社会,对于居室的构建有着明确的等级限制,以符合纲常礼序。
清代晚期,慈安和慈禧两宫皇太后在居住的构建中,互相牵制,明争暗斗,反映出两人地位的变化。同治初年,两宫皇太后居住在养心殿或长春宫,无论是居住的方位还是宫殿的命名,慈安的居室都具有明显的优势,慈安慈禧的嫡庶之分显而易见。同治十年,慈安移居钟粹宫,慈禧留居长春宫,长春宫的院落经过咸丰九年的改造,使用面积远超钟粹宫,为达到两宫的平衡两座宫殿的修缮互相仿照并对慈禧居住的长春宫的使用加以限制,却为慈禧进一步的修缮埋下隐患。同治十二年至十三年间,慈禧再一次修缮居住的长春宫,将殿式长春宫门改为太极殿,形成了由太极殿、体元殿、长春宫和怡情书史组成的四进院落,成为东西六宫中面积最大的后宫院落。
从长春宫和钟粹宫的修缮过程反映出慈禧的地位逐步地上升,慈安的地位则一步步下降,最终被慈禧反超,慈禧实现了地位的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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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朱家溍:《咸福宫的使用》,《故宫博物院院刊》,1982年第4期,第92页。
[2] 朱家溍:《明清室内陈设》,北京:紫禁城出版社,2004年,第55页。
[3] 刘畅、王时伟《从现存图样看清代晚期长春宫改造工程》,《故宫博物院院刊》2005年第5期。
[4] 样式雷图YSL165-0020,国家图书馆藏。
[5] 杨文溉:《奕詝并长春宫启祥宫为一宫的前因后果》,中国紫禁城学会编《中国紫禁城学会论文集》第六辑(上),北京:紫禁城出版社,2011年,第221页。
[6] 刘畅、王时伟:《从现存图样看清代晚期长春宫改造工程》,杨文溉:《奕詝并长春宫启祥宫为一宫的前因后果》。
[7] 章乃炜:《清宫述闻》,北京:紫禁城出版社,1990年,第758页。
[8] 翁同龢:《翁同龢日记》,第一册,北京:中华书局,1989年,第535页。
[9] 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活计档》胶片36;国家图书馆所藏的样式雷图档“同治六年二月十八日奏准底”的《长春宫添盖平台游廊烫样》;同治六年“五月廿六日(6月27日)自本月十七起宫中土木之工繁兴,舂杵邪许之声如海潮音,或云长春宫添造戏台,无稽之言不敢凭也。是日内务府大臣于未刻叩头,意者工将毕,赏赉。”《翁同龢日记》,第一册,第541页。
[10] “(同治六年)五月十六日,库掌庆桂懋勤殿太监王禄交抱月字对二副,‘万象皆春调风琯,麟游凤舞中天瑞’;‘八方向化转鸿钧,日朗风和大地春’。俱净长五尺五寸、宽一尺三寸,挂长春宫前殿东西配殿外檐。字对一副,‘西山浓翠迎朝爽,南陆微薰送午凉(有黑头)’,做净长五尺七寸、宽一尺一寸,挂体元殿后平台明间两边方柱上。传旨:交造办处俱做金漆地篮字,一寸五分蓝万万不遐边托钉、倒环,宝填珠。先做样呈览。钦此。”《活计档》,胶片36。
[11] 同治六年五月十六日、五月二十四日,《活计档》胶片36;同治七年六月十二日,《活计档》胶片37。
[12] 同治六年“四月二十日,库掌恩福、太监张得禄来说,圣母皇太后下太监安灵山传旨:体元殿东西间冰纹式元光门架堂槅扇二槽,槅扇共十六扇,横楣窗十四扇,元光门二扇,俱安广片玻璃。钦此。于四月二十二日,进匠将体元殿冰纹式元光门槅扇夹堂窗添安玻璃,俱已厢安妥协。随圣母皇太后下小太监安灵山传旨:著造办处照元光门夹堂窗二扇备用广片玻璃二分。钦此。金玉作呈稿。”《活计档》胶片36。
[13]《活计档》胶片36。
[14] 同治六年正月初五日,正月二十一日,二月初八日,《活计档》胶片36。
[15]《翁同龢日记》,第一册,第541页。
[16]《中华大字典》。
[17] 刘畅、王时伟《从现存图样看清代晚期长春宫改造工程》。
[18] 同治九年九月初九日,《活计档》胶片37。
[19] “同治九年十二月庚寅(31日)酉刻,诣绥履殿慈安皇太后前行礼,平安室慈禧皇太后前行礼。同治十年正月壬辰(初二),上诣钟粹宫问慈安皇太后安,长春宫问慈禧皇太后安。”
[20]《活计档》胶片35。
[21]《大清穆宗毅皇帝实录》卷三百五十八,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编:《圆明园》,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第626页。
[22] 同治十二年正月二十四日、二月初十日,《活计档》胶片39。
[23] 同治十二年八月十三日、十二月初四日、十二月二十六日,《活计档》胶片40。
[24]《活计档》胶片40。
[25] 同治十三年七月初八日“奏为踏勘长春宫等处修理工程事折”,《奏销档》754-107,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
[26]《奏销档》753-093,《奏案》05-0875-089,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
[27] 同治十三年六月初九日,《活计档》胶片41。
[28]《活计档》胶片41。
[29] 张淑娴:《养心殿:纵贯清代的内檐装修遗存》,中国紫禁城学会编《中国紫禁城学会论文集》第十辑,北京:故宫出版社,2019年。
[30] 同治十三年十月十八日,《活计档》胶片41。
[31] “十一月十九日,催长恒禄持来报单一件,内开如意馆为报题头事。光绪五年十一月初二日,懋勤殿太监刘志安交:体元殿湖色串绸玻璃挡二十五块,俱两面画各色牡丹,太极殿湖色串绸玻璃挡九块俱两面画双钩兰花。传旨:著如意馆沈振麟等画玻璃挡三十四块,赶紧要得。钦此。为此具报。等因。呈明。总管准行记此。如意馆呈稿。”《活计档》胶片42。
[32] 张淑娴:《长春宫戏台考》(待刊稿)。
[33] 张淑娴:《权力与艺术——考察慈禧居室空间的内檐装修》,《故宫学刊》第18辑,故宫出版社2017年7月。
[34] 〔日〕加藤徹著,董顺擎译:《西太后——大清帝国最后的光芒》,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5年,第130页。

张淑娴,1965年出生。毕业于南开大学,历史学博士。现为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从事明清皇宫建筑历史与艺术的研究工作。研究的重点立足于明清皇宫室内装修与装饰,从宫廷室内装修与装饰的历史、设计、制作到工艺和艺术特点进行较为系统、细致的研究。出版专著《明清文人园林艺术》、《金窗绣户:清代皇宫内檐装修研究》。发表学术论文几十余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