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名诗歌奖 | 梁京:诗歌源自怜悯与关怀


梁京

梁京,真实姓名朱赟鑫。安徽合肥人,出生于2002年3月。本科毕业于纽约视觉艺术学院纯艺术系,研究生就读于伦敦大学学院比较文学系,博士就读于亚利桑那州立大学东亚研究。常居住于纽约与伦敦。获得第十四届光华诗歌奖,曾在《诗刊》、《中国校园文学》、《星星》、《青春》、《诗歌月刊》、《草堂》、《山东文学》等刊物发表散文与诗歌。出版诗集《长夜集》(2023,团结出版社)。
获奖诗歌选
野薄荷
除了黑暗,这里似乎足够宽敞
总有东西能让你快乐,就像
我们,两只精灵,
曾靠在后院的椅子上反复用翅膀煽动彼此;
镜中的火车像风带它们离去,
碾压过你瘫痪的下肢——在前方变直
挡住我的路。
我给了我自己,腾去死亡和税金外,
尖锐的生活;活着,
种植棉花,老虎,数不清的精湛的恐惧,
一些音节
今天躲在嘴里挤破另一些。
我想,只需你触碰我,激动,但不说话
等待鬼魂将我们的声音朝外打开,假如它有形象,
请说:你已经沾满鲜血,但
舔掉它并不可耻,要注意方式。
有时,你的词语并不在这……我用它刷牙
摩擦牙龈上打结的的死域,
这是我记住它们的理由,如此灵活,你笑
过了今天,大地还是今天
你的爱人把你埋入沙滩*
“它们永不再来”。
26/5/2024
*化用英格褒·巴赫曼的诗句
悲剧课
——给Kyoko Miyabe
我在读你,我说:
“悲剧的时间,是从一个点
站成了一个立方”。
不同颜色的教室,他们进来
随门上蟾蜍淡绿色的阴影晃动。
你尝试带走些东西,
一根黑色蜡笔,一张纸,
一部被反复改写的安提戈涅。*1
不。
就像那句:让他们回到自己,保持尖叫。*2
我住在中间,黑暗,那座揭露痛苦的
新英格兰海边的小房子里;*3
雾气顺着愤怒滑进外套,
嘴边的干渴,让我们重新变得健谈。
怎样才能阻止它流入我?
就如悲伤的人,怎样保持尖叫?
在注定混乱的日子醒来
被叙述,时而
因必要变得美丽;袖珍的球体上
我们自己决定,是否去死。
*1:索福克勒斯的《安提戈涅》被布莱希特、安妮·卡森、贝斯·皮阿托特等现代作家反复改写。
*2:源自安妮·卡森Antigonic的引言。
*3:尤金·奥尼尔的悲剧《长路漫漫夜迢迢》里的场景。
早春
二月底,康涅狄格州的国道上无雪
隔着雾,大地消失了。
一个人捧住些词,赤脚从漫着冰刺的湖区中走来
半盎司年轻的阴影低垂在她的鼻尖上,
这,短暂凝聚前的先兆,(视觉模糊)
绝望的奇迹从她死去的关节里敲着。
夜晚出奇温暖,
你无法明白的痛,它们像行星
苏醒——在肺里爆炸——这条生命的休止之河
跨过雪,干净的水;停止枪支,深奥。
这里已经空无一人,他们老了
伸出满是灰尘的手臂
像整个小镇上的任意两棵树互相接吻
而我在你的身后,众多做旧的石坑中
活着
没有边缘,声音及时从嘴里闭合
每一次,我得到了安宁,意味我失去它
由于短暂,它们并不仁慈
谁能阻止我们回去?一个人,在清晨
反复走入相同的地方,接触并返回
我们谈时
风吹干你的脸,吹皱大地上形如波浪的身体
你的虚弱,飞机尾部排放出成堆的白色
我说,被,洪水入侵的街道
我拥有过它们,一位国王,拥有。
17/2/2024
童年,一块白色空地
——记与王家新、胡敏在格林威治村看Anselm纪录片
生活,是相当多的不和谐。
一点的乏味,水
起皮的铁扣腰带,打开,
向内弯曲
我带着它进食和写作
它带我变轻。
送我回东城的车里,他坐在妻子的右边
说——在上帝的餐桌上,他们豪饮;而
死亡,
是来自德国的一位大师——被臃肿的土层
分隔开的焚焦的
灰烬。
后来,我总想说些什么
让轮毂前进得更慢,穿过黑暗
拐进另一片熟悉的荒地——家。
1/1/2024
阅读托尔斯泰时
我夺过他的手,拥抱;怀里
还剩下些什么——整夜的死亡和冷空气。
曾几何时,我误把敞开读作了关闭,
现在
他老了,像我刚认识他时
一只海鸥精准地着陆在人行道中间
摇晃它羽毛上聚拢的雾气,
微薄的白色;我看:
上帝总是带着杀意接近我们。
整个下午他翻开《战争与和平》
阅读老鹰,鬣狗和一只失去肺管的雏鹿。
他们从前住在一起,年轻些的脸
靠近彼此,
尽量克制地颤抖,倾倒
慢慢地
没有边缘。而总有一张要先消失。
10/12/2023
好客之道
最初住在我对面的邻居死了,心脏病
我知道是死在追他:那穿戴整齐的
士兵正向他昂贵的床前敬军礼
这太可怕了,好几次
我拨通他的电话
一个过于隆重的旱季
他顶着高烧,穿黑褐色的针织背心
带我去佛罗里达
隔着植被旁弯曲的河道,孱弱的交流声
他的脸闪烁出土星表面纤薄的光
有多少次,透过浓雾,我曾抓住它
像抓住一条乱跳的鳟鱼。
我想,这是他第一次感受痛苦
他的殷勤
被巨大的钳子给钳住,就连每天给她炖羊肉的小女儿也不会告诉他;
但能确定的是
如果那时,我跟他说他即将死去
他定会和我大吵一架,然后炫耀
自己未发胖的身材,禁忌的好胃口:
至少——一顿饭能吃八只生蚝;因此,他总说
“对我而言,就寝也意味着极限。”
他得救了吗?
我不清楚,他死前有没有尝试想起
那盘被他咽下去的挚爱
他时而粗鲁的口音
大地,别致的豁口,雕塑
他繁琐的好客之道。
27/6/2023
食物链
那时我们蜷坐在墙角,偶尔
掏出从加油站带来的食物。“这个是你的,
生的,那么凉。”
紫色的阴影像头猎犬在八月的餐布上散开。
他伸出长满湿疹的右手:油腻,恍惚间,一排光滑的小水泡美丽得令人害怕。很久之前
它们在满是水锈的床上,现在,在我手里
我忍着腥味,像你一样用力地撬开它们
软头的老虎钳泄漏了整个黎明的食欲
需要多久,它才能迟钝地滑过我紧缩的喉舌:鲜甜,没有一丝酸涩。
隔着玻璃,他们说海是黄的,好几个钟头
鱼嘴里沉淀的泥沙渗到我们发胀的脚趾
简单来说,我更爱躺在你的床上
半——睡下,听合租的房子内
无意且刁蛮的鼻息声,尽管它们没完没了
从纽约一路到芝加哥,一辆卡车
在我母亲20世纪的西洋裙上碾过,我想说:
“小心你的嘴,快些,然后变慢。”(就像你儿时候轻挽住提琴的那只黄手,一次次环抱住我的脖颈,紧贴着下巴的皮肤因汗液而变得粘稠;)
我不敢相信,你就如此轻易地进入我。类似
合朔的三角音:在周围消失了;
然后,试图用可疑地目光去审视历史的不变:然后,不再需要语言。
清晨,我死去的父亲成了通往我童年路上的杀手;黑色的碎石,火药,
僧侣一样禁欲的房事……
另一种生活的苦闷让我们脚背发凉。
就在昨天,你谈到了欧律狄刻与那座冥府的故事,他们说:“一旦向前,便无法回头。” ——而我,本能的毁坏一切。风吹过来,一阵寒冷的雾气,
多刺激啊,在结满冰刺的河水上
我感觉到你跻身走向我,神情严肃,
胸腔里被分食的鹌鹑用力伸直它钩状的爪子
呈现出不够精准的弯曲,猛得
挖出乏味的全部:这来自二十年的寂静
无暇的屠杀。
12/9/2023
我以你的心率呼吸
1 (记Taney Roniger展览闭幕)
在长岛一间并不大的屋子里
你说“绘画是个动词
每一次下笔
只为了加深痛苦”。
2 (记与胡敏、张石然于纽约禾富农场)
几乎是必然,
我们透过文字观察每个人的颅相学
远处风中有木头燃烧时的柴火味
没有尽头,像一条整密的小路往前方铺开
——那,大于零的经验。
3 (记和石然的一次谈话)
多年后,
一次偶然的机会
我惊讶地发现弗罗斯特的选择题答案远不止一种
两条路
都是悖论。
4
前天,你说你梦到了某位美国作家写的骈文被印在一册中国的教科书上
你习惯性地模仿他的语气,手势;似乎这都离你很近
而那些忙于今天却又死在明天的东西,终会匍匐在大海的涛声下变暗;
它们重新诠释你狡猾的成功学
6 (在Victoria的追悼会)
你没有办法在一间满是哀悼的房子里
读出一首别致的六音步诗
除非那具灰白色的尸衣
以形而上的姿态架过你的额叶
7 (重读Adrienne Rich)
在她和天使们一起度过的83年
她已经逐渐忘了,那条:从左手臂腋下渗出来的苦涩的河流。
18
你偶然听见
一只蟋蟀在梦里咆哮
它抖落在树枝上的短促的颤音
足以瓦解你平凡的一生
创作谈| 诗歌源自怜悯与关怀
在很多年前的一天,当我还是一位本科生的时候。纽约长岛的一间公寓里,我被我的一位好朋友提问:“梁京,为什么你要写诗?”那时是我第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日后便有越来越多的人去问我类似的问题,但我好像都无法说清楚其中真正的缘由。对此,我总是说:“我还想说,我还有力气去说……”似乎这是对这个抽象的问题的唯一一个更抽象的回答。当我开始爬梳这个为什么的问题时,它可能是有多方面的因素——来自很早以前的创伤,爱和渴望爱的欲望,被边缘的处境;当然,也有一种迫使……用一句夸张的话来说:“是诗找到了我”。
关于诗歌的创作,我赞同来自安妮卡森的一个奇妙比喻,她在《巴黎评论》里说:“如果散文是一间房子,那么诗歌则是全身起火疾跑穿过这间房子的人。”在这里,卡森把诗歌和散文明晰地划分了开来,几乎是用比较的方法去阐述散文的工整和诗歌散漫,仿佛诗歌本身就具有某种神秘的不稳定性,它随时随地准备以“着火”的姿态穿过一座又一座本应该工整的宫殿。类似的说法已经被谈了太多,但是,关乎诗歌与“个人性”的问题仿佛已经是一种被确定的陈词滥调,因为诗歌作为文学体裁,往往意味着站在了“成熟”和“受逻辑约束”的对立面。曾经对于我来说,诗歌写作作为一种说话的方式,它是我的喉舌和所有的带触感的发声器官。曾经,我与它们接触,我便能够成功地为我自己言说,但是,在不断的将诗歌与自我离得过近时,我害怕又陷入一种近乎一叶障目的自恋的投射。因此,即使诗歌仍是我身体里够为我发声的器官,但我希望它不仅仅停留在我的身上,就像它曾找到我的那样,以情感的形式。
在纽约和伦敦读书的时候,我认识了许多至今都对我影响深远的前辈和老师,王家新老师曾跟我说过他在做诗歌翻译时面对何为真正翻译的感悟。他这么说到:“翻译是一个诗人对另一个诗人的怜悯”,这句话至今令我印象深刻。对此,我认为不仅如此,诗歌写作也是一位诗人对另外一个人或一个群体的怜悯,而重要的是,诗歌中诗性的诞生也恰恰从无数的怜悯和感动中不断地衍生与被发现。这是一个特殊的时代,随着保守主义在21世纪的反扑,以自身的力度去考量,我们其实对很多事情都无能为力,而与此同时随之而来的是信息时代里数不尽的焦虑的传播与迭代。今天——特朗普的第二次当选总统,而明天你很快会看到纽约市民手举横幅说“美国不需要一个国王”。在政治的背景下,我们每一个人都充满了对未来的不确定和或多或少的担忧,普通人都如此,更何况那些真正活在高压战争与政治背景下的边缘人群。
上一周当我在京都的时候,我与另一位青年诗人唐正阳聊到了去年诺贝尔文学奖的得主韩江。我对她和她的作品有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赞叹,不仅仅是她作为亚洲女性让这个“看似正典”的文学奖有了新的声音,更多的是她的作品与她的个人同样拥有的温柔与关怀。或者换句话说,我能够知道她的文字并不是在说她自己(像很多艺术家那样)而是在帮助无法说话的人说话,帮助逐渐被遗忘的人重新唤起,我想,这也是我同样作为写作者(或者艺术家)想要去抵达的一个状态。我常常说:“我好像受到过太多的恩惠……”以至于一路走来的每一位朋友、家人前辈和师长都热心地不断地帮助我,为我带来一次又一次的感动。而这份感动我想也会化作我创作的动力,让我说出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的声音。

原标题:《未名诗歌奖 | 梁京:诗歌源自怜悯与关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