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繁花》剧中的上海话谈起

2024-01-11 10:08
上海

原创 申知沪志 方志上海

看《繁花》 聊聊上海话

《繁花》热度持续攀升,围绕这部电视剧的各种话题层出不穷。其中,沪语版的一些发音及用词也是热议之一。

事实上,在小说原著中,金老师运用了大量上海话的表达方式。剧中,王家卫选用的主要演员几乎都来自上海。许多观众也更青睐沪语版,这从收视率上也得到印证。观众热衷讨论那些“上海闲话”正宗与否的背后,其实是对乡音的一种眷恋。

剧中较有代表性的人物爷叔、宝总、玲子、汪小姐、菱红、陶陶、葛老师等所讲的上海话,仔细分辨,还是有所差异的。这其实也是沪语方言发展与变化的一个真实写照。今天我们就来聊聊这个话题。

图片来源 | 澎湃新闻

溯源与分区

上海方言属现代吴方言太湖片,是古代吴语的继承和发展。目前已知最早记录上海地区方言的文献为元代客居松江陶宗仪所著《南村辍耕录》。此后,上海地区有50余种明清方志设专目记录本地方言。

明正德《松江府志》记载的方言内容清光绪《章练小志》(卷三)风俗方言内容

上海地区方言是吴语的重要代表。其中的上海城市方言是开埠以后以原先上海本地的方言为基础,融合上海开埠后的各地移民方言(江浙一带为主)而成的一种新型城市方言。随着上海政治、经济地位的提升,上海城市方言对周边方言产生深刻影响。上海郊区方言源远流长,也各有特点。上海地区方言是上海本土文化的重要根基,汇聚了吴越江南语言文化的精华,印刻了中西文化碰撞融合的痕迹。

上海话有广义的上海话和狭义的上海话之分,前者是指整个上海地区的吴语方言,后者则专指上海城市方言。上海地区的方言可根据声调的调类分合及调值特点分为5个区:

城市方言区,指上海市中心区范围内的上海话。

崇明方言区,范围包括崇明岛及长兴、横沙岛内的方言。

嘉定方言区,范围包括今嘉定行政区的大部、宝山行政区大部,北界沿长江跟崇明分割,南界沿古吴淞江故道与松江方言区相交。

练塘方言区,范围包括青浦区西南的练塘镇、小蒸、蒸淀、西岑、莲盛、金泽、商榻等8个乡镇所说的方言。

松江方言区,覆盖的面积最广,再可分为三小区:(1)松江小区(2)上海小区(3)浦东小区,详见下图。

资料来源 | 许宝华、汤珍珠、陈忠敏《上海地区方言的分片》,《方言》1993年第1期

市区方言的变化

市区方言大致可分为老、中、新三派,基本可以年龄为划分标准。

老派上海话,大部分为20世纪二三十年代出生、成长的老年人使用。以原上海老城厢(原南市区)的口音为代表,老上海称之为“城里闲话”。与城西徐家汇一带的“浦西闲话”,黄浦江以东的“浦东闲话”及市区北部的“虹口闲话”均略有区别。“城里闲话”跟现今通行于上海市区的“上海闲话”也有所区别。老派上海话脱胎于原松江方言区,在上海开埠后迅速发展变化。

1860年前后拍摄的上海商人肖像照片。鸦片战争之后,根据《南京条约》的规定,上海成为“五口通商”口岸之一。1853年通商贸易额超过广州,成为全国最大的对外通商贸易口岸。至1865年底,上海共有近百家商号,商人、买办等数量大增。这个群体对语言的交流融合发展起到了重要作用

图片来源 | 弥尔顿·米勒(MiltonM.Miller) 英国伦敦皇家亚洲学会(RoyalAsiatic Society London,UK)

中派上海话,为现今市区主流口音。使用者大致涵盖40~70岁本地人群。20世纪50年代延续至20世纪90年代,这段时间由于人口流动相对较缓,上海城市方言基本呈现稳定态势。这一时期外来语言(方言)的影响主要是普通话,且影响有限的。因为20世纪90年代以前,上海市区中小学教学基本通用上海话,公共场合交流也基本以上海方言为主。这类上海口音也会兼具一些老派的特征,特别是目前60~70岁左右的人群。另一个现象就是,上海市中心区人口来源和居民构成延续了老派时期的复杂程度。除通行上海话外,还有不少居民可以同时熟练使用其他方言。比如宁波话、绍兴话、苏州话、无锡话、常州话、苏北话等。

新派上海话,大致为20世纪90年代之后出生的人群。大背景是普通话成为法定教学语言,普通话从学龄前幼儿园到大学得以强力普及,以至于20世纪90年代前后出生的上海人普通话的流利程度已经超越上海话,他们所说的上海话已经跟父母辈、祖父母辈的口音有明显不同,从语言的系统和结构层面也能看出普通话的诸多影响。这些新一代上海人所讲的上海城市方言的特点是:语言发展迅速、创新特点多、共时变异多、语言层次复杂。许多变异来自普通话的影响。从语言学专业角度看,新派上海话,无论是音类的分合,还是音类的音值,都在逐渐向普通话方向靠拢。

据《上海市志·民俗方言分志·方言卷(1978—2010)》记载,根据各时期的方言语音记录,又可将上海城市方言语音发展和演变分为5个时期:

第一时期的声韵调系统及语音特点根据传教士艾约瑟(J.Edkins) 1853 年著《上海方言口语语法》(A Grammar of Colloquial Chinese as Exhibited in the Shanghai Dialect) 所记录的读音整理而成。

第二时期的声韵调系统及语音特点主要依据高本汉(B.KarIgren) 1912—1926 年《中国音韵学研究》第四卷“方言字汇”的上海话记音及赵元任1928 年《现代吴语的研究里的上海话记音》。

第三时期的声韵调系统及语音特点主要依据江苏省和上海市方言调查组 1960 年《江苏省和上海市方言概况》及许宝华、汤珍珠1962年《上海方音的内部差异》所记的上海市区音系。

第四时期的声韵调系统及语音特点主要据许宝华、汤珍珠1988年主编的《上海市区方言志》记录的音系以及《上海市志·民俗方言分志·方言卷(1978—2010)》编者曾对上海市区20 世纪六十七十年代出生人群的语音调查。

第五时期的声韵调系统及语音特点主要根据《上海市志·民俗方言分志·方言卷(1978—2010)》编者曾对上海市区1990—2000年出生人群的语音调查。

从对应关系讲,第一、二时期基本为老派上海话。第三、四时期可归为中派,第五时期为新派。

老派上海话什么样

上海城市方言较早的源头应该是松江府的土话。早期的地方志也证明了这一点。明嘉靖《上海县志》记述:“方言视华亭为重。”华亭府即后来的松江府。明代华亭县(此后的松江县)的方言更接近嘉兴话,与苏州话区别较大。

明正德《华亭县志》和《松江府志》在述及方言时都说:“视嘉兴为重。”清代之后,嘉兴话、松江话的权威才让位给苏州话。清康熙及嘉庆年间的两本《松江府志》都有方言“视姑苏为重”的记载。

上海开埠之后,外来人口主要以苏、浙、皖、粤为主。对语言及发音形成重要影响的包括嘉兴话、苏州话、宁波话、江淮官话(盐城、扬州话)等。

下面就从一些简单的对话案例中,体会一下老派上海话的语调。

上海话词汇变化显著,旧词逐渐消失,新词不断产生,部分旧词逐渐被普通话词代替,常用词中部分词义也发生变化。如下表:

沪上最早的英文报纸—— 北华捷报(North China Daily News)创刊不久,就开始在其头版刊登方言小贴士,以便外籍人士可以较快地融入当地语言环境。图为1851年1月4日刊发的部分内容,现在读来倒是颇为有趣,当时的一些发音更接近苏州方言艾约瑟编著的 A vocabulary of the shanghai dialect 中有大量详细的中英文及上海方言对照。就拿其中一个词汇“一切”“共总”来举例,我们现在通常讲“全部”“总共”。当时较为常见的用法是“一塔括子”,这种讲法,现在一些较为年长的上海市民还在使用。而从这本著作中所记来看,这个词汇的上海话发音“一塔括子”这很可能是英文 altogether的音译转换而成

再看看当时上海话和北京官话的对比还是很有意思的,一些用词以及语法有着明显的差别。举例如下:

选录《沪语指南》(成稿于1897年,出版于1908年)书中上海话对译的第九章内容。场景是两位生意人之间的对话。上行为北京官话(红色),下行为上海话(黑色)。

回禀老爷,大恒布铺的徐掌柜的来了,说是要见您有话说。

回禀老爷,大恒布庄上徐老班来哉,话是要对老爷白话。

你出去请进来,让在客厅里坐。是。我们老爷请您到客厅里坐哪。

你出去请伊进来,领到客厅里坐。是个。我泥老爷请侬客厅里坐。

徐掌柜的,您今天怎么这么闲在呀。我是来找您说句话。

徐老班,侬那能实盖闲空呀。我是来寻侬白话一句说话。

是,您请坐。您坐下,您这几天没出门么?

是,侬请坐。侬坐呀,侬第个几日勿出去否?

没有。因为我这几天有点儿不舒坦,所以没出去。

勿出去。因为我第个几日有点勿适念,所以勿出去。

现在倒大好了?是大好了。

现在全好末?是全好哉。

我来找您,是和您借一项银子。是用多少呢?

我来寻侬,要同侬借一票银子。是要几化呢?

总得五百两银子。是又买到甚么俏货了么?

总要五百两银子。是又买着啥好货哉否?

不是,是因为我倒过一个铺子来。倒过一个甚么铺子来呢?

勿是,是因为我盘之一爿店咾。盘之一爿啥个店?

倒是一个钱铺来。是几间门面?两间门面。在甚么地方儿?

盘之一爿钱庄。是几间门面?两让门面。拉啥地方?

在咱们这城外头,八宝街路西南。原先是谁的铺子?

拉我伲城外头,人宝街西南。起初是啥人个店?

原先是一个南边人的铺子。怎么是关了之后才倒的么?

起初是一个南边人个店。那能是关脱之后才盘个呢?

没关。是因为那铺子的东家,是候选知县,新近选上了。

勿关。为之伊爿店里个东家,是候选知县,新近选着之伊。

他得出去做官去。他又没有弟兄本家可以照应买卖,所以得倒出去。

要出去做官去,伊又无没弟兄咾本家可以照应生意,所以得盘出去。

您是多少银子倒过来的?一千银的倒价。连家具都在其内么?

侬是几化银子盘来个?一千银子个盘价。连生财全在其内否?

是,连家具一包在内。倒价都给完了么?是都给完了。

是个,连生财一应在内。盘价全付清拉末?是全付清哉。

那么您现在就是用银子作买卖了。

实盖侬现在就是要银子来做生意哉。

不错,我手里现在还有五百两银子,不够周转的,

勿错,我手里现在还有五百两银子,勿够咾掉勿转,

还得有五百两银子才行哪。是,我可以借给您五百两银子就是了。

还要有个五百两银子,难末好做。是个,我可以借拨侬五百两银子就是哉。

费心,费心!您可以作项怎么个利息?这是甚么话呢!

费心,费心!侬可以作啥个利钱?第个是啥说话!

咱们这样儿的交情您用这点儿银子,还提甚么利钱哪!

我伲实盖能个交情,侬用第点银子,还要提啥利钱呢!

您若是给利钱,我就不借了。是了,那么我从命了。

侬若是拨利钱,我就勿借哉。是哉,实盖我从命哉。

岂敢。那个钱铺原来是甚么字号?原来是德合。

勿敢。伊爿钱庄原来是啥字号?原字号是德合。

您倒过来还改字号么?是改字号。打算改甚么字号呢?

侬盘之来还改啥店号否?是要改店号个。打算改啥个店号?

打算改裕成字号,您想好不好?这个字号很好。这钱行的买卖,您也通达么?

打算改裕成字号,侬想好勿好?第个店号极好。第个钱庄生意侬阿内行否?

那钱行买卖我不通行,我们舍侄学的是钱行。

伊个钱庄生意我勿内行,我伲舍侄学个是钱庄。

我打算把他安置在那铺子里了事。这倒很妥当,打算多咱开市呀?

我打算拨伊登拉伊爿店里管事。第个倒极妥当,打算几时开张?

总得下月初间才能开市哪。等开市,我过去给您道喜去。

总拉下月头上才能够开市。等侬开张我过来同侬道个喜。

不敢当。我也要回去了。您忙甚么了,再坐一会儿罢。

勿敢当。我也要转去哉。侬忙啥呢,再坐一歇。

不坐了,我铺子里还有事哪。

勿坐哉,我店里还有事体。

那项银子明天晚上我给您送到铺子里去罢。就是就是。

伊项银子明朝夜里我叫人送到侬店里来末哉。是哉是哉。

另外,语法包括代词、副词、助词的用法及语序也有变化。如下表:

动词所带双宾语位置的变化

老派上海话里动词带双宾语常用“动词+物宾(指物宾语)+人宾(指人宾语)”或“动词+物宾+拉+人宾”的形式。例如:

“ 若使要拨利钱我,我勿借者。”

(如果要给我利钱,我不借了。《土话指南》1908年,26页)

“雨落者借一顶伞拉我。”

(下雨了借给我一把伞。《上海方言习惯用语集》,1862年,7页)

现在“动词+物宾+人宾”形式在上海话里还常用。如:

“请侬拨本书我。”

(“请你〔您〕给我一本书。”)

“送两瓶绍兴酒拨伊。”

(“送给他两瓶黄酒。”)

但现在更多的中青年人已改用“动词+人宾+物宾”,同于普通话形式。如:

“请侬拨我一本书。”“送拨伊两瓶绍兴酒。”

“动词+物宾+拉+人宾”的形式,市中心区已经不用,而嘉定、金山、宝山等市郊地区仍见使用。如:

“送十只粽子拉伊。”“借一间大房间拉侬。”

从“主宾动”到“主动宾”句式的变化

普通话“我吃完饭了”这种“主语+动词+宾语”的句式,

老派上海话常用“主语+宾语+动词”或“宾语+主语+动词”的句式来表达,说“我饭吃过了。”或“饭我吃过了。”如:

“我酒实在吃勿落哉!”

(“我真的喝不下酒了。”《沪语指南》,1908年,37页)

“中国说话阁下懂否?”

(“您懂中国话吗?”《土话指南》1908年,5页)

“侬香烟吃否?”

(“您抽烟吗”《中日会话集》,1941年68页)

今上海市青中年居民受普通话影响,上述句式多数改用跟普通话一致的“主动宾”形式。如:

“侬吃过饭勒?”“侬到超市去?”“阿拉一家门看过菊展勒。”

是非问句形式

老上海话里表示完成的是非问句的形式标志在句子末尾,跟松江话、浦东话一样问句用“动词+拉末”(或“拉没”、“拉个”、“拉哉”、“拉者”)或“动词+末”。

“末”或作“味”、“没”,在更早的时候是带鼻音的“蛮〔?〕”。否定回答用“勿曾+动词”,肯定回答用“动词+哉”或“动词+拉哉(拉者)”。如:

“我叫侬买个物事买拉蛮?”

(“我叫你买的东西买了吗?”《上海方言习惯用语集》,1862年,53页)

“第个小囡痘子种过歇拉蛮?”

(“这个孩子牛痘种过了吗?”《上海方言习惯用语集》,1862年,118页)

“饭用蛮?”

(“饭吃过没有?”《上海口语语法》,1853年,162页)

“勿晓得讲定当拉味?”

(“不知道讲定了吗?”《土话指南》,1908年,27页)

“格味现在已离任拉没?已经离任拉哉。”

(“那么现在已经离任了没有?已经离任了。”《土话指南》,1908年,55页)

“前头借过歇铜钱,而且勿曾还哩,难又要借否?”

(“早先借过钱,而且没还呢,现在又要借吗?”《上海口语语法》1853年,155页)

“买好拉者。”

(“买好了。”《上海口语语法》,1853年,131页〕

结语

从以上的举例中不难发现,现今我们讲的上海话与老派上海话,无论是用词、发音甚至语法都有明显的差异。

沪语版《繁花》已成为热门话题,这是一个很好的契机。通过观看和讨论,可以引起大家对上海话和海派文化的热爱。

至于标准与否,应该有一个宽容与鼓励的氛围。社会大环境的变化、人与人交往的方式等都无时不刻地影响着方言。老中青三代人的语言心理也不尽相同,过于苛求“正宗”与否,实际上会造成适得其反的效果。

无论如何,方言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最佳诠释。上海话不仅仅是一种语言,也是极具特色的地方文化的承载,如何吐故纳新,这是一个可以从社会心理、语言心理和用词习惯等多角度研究的问题,也是语言学、人类学、社会学和教育学研究的一个好课题。

想起金宇澄老师早就讲过的一句话:“方言是自然生长的语言,可能每天都在变化。”

内容参考:《上海通志》《上海市志·民俗方言分志·方言卷(1978—2010)》及部分区县志

部分图片源自网络

“申知沪志”小组诚意奉献

原标题:《从《繁花》剧中的上海话谈起》

阅读原文

    特别声明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s://renzheng.thepaper.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