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黑泽明,会如何处理最推崇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名作?

文学报 

2008年,作家野上照代创作的自传体小说被导演山田洋次改编成电影《母亲》上映,电影中小女儿的原型正是野上照代自己。

野上照代

野上照代今年93岁了。

作为导演黑泽明的“御用”场记、制片公司经理、一生的亲密友人,她的人生,见证了巨匠辈出的日本电影黄金时代的兴衰,亲历了半个多世纪日本文坛和影坛的变迁。黑泽明的好莱坞滑铁卢,她知道;黑泽明与小国英雄和三船敏郎的渐行渐远,她旁观。她一生观看、游历了太多宝贵“风景”,而那些风景,正是昭和时代的文艺万象。

在八十岁“已经走到人生的出口,要伸手去转开门把手的时候”,她留下了一本小书《蜥蜴的尾巴》,用独特的野上风格,写下一个时代的辉煌与老去。

今天夜读,随着野上照代的回忆,进入黑泽明《罗生门》《蜘蛛巢城》等改编文学名作电影的拍摄现场。黑泽明是一位极为喜爱改编文学的导演,这两部电影分别改编自芥川龙之介《竹林中》以及莎士比亚《麦克白》,而很少人知道,他还改编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痴》,可惜电影母盘佚失,成为电影史一大遗憾。

回想起当年吃过的苦头,黑泽先生曾经表示:自己最敬爱的作家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但要改编他的作品实在是过于巨大的工程。

《罗生门》是您单独工作的第一部作品吗?

野上

不,昭和二十五年(1950)6月10日上映的野渊昶导演的《复活》(托尔斯泰原著)才是我单独工作之后的首部作品。很快地,7月就是第二部,冬岛泰三导演的《千两肌》。这是由长谷川一夫、大河内传次郎主演的。

所以《罗生门》算是我的场记生涯起跑后的第三部电影,对新人来说,也太艰巨了。也许,远离东宝纠纷,第一次来到大映京都的黑泽先生并不知道这事。归根究底,我猜啦,他根本不会把场记这样的小角色当作一回事。多年之后,黑泽先生甚至说当年的我“好像女学生一样”——就是没把我放在眼里的意思啦。其实我当时已经二十三岁了。

《罗生门》浮世绘海报(Yohey Horishita)、CC版封面

那时制片厂的巴士还使用煤炭车呢,难以置信吧。《罗生门》虽说是在制片厂内做了大大的门,却没有在棚内搭景,全都是外景。奈良深山的外景地有水蛭出没,每天早上离开旅馆时,脚踝都要抹盐。蚊子也很惊人,制片部同仁背后扛着专用的杀虫剂,“咻咻咻”地到处喷洒。总之,大家都是满身臭汗。那时没有什么替换衬衫,只能穿着同一件汗臭味衣服。

《罗生门》拍摄现场的气氛如何?

野上

那时黑泽先生四十岁。曾听他说:“我也是四十岁的男人了。”可是,四十岁就拍出了《罗生门》呢。拍《泥醉天使》也才三十八岁,真让人赞叹他的才华。或许是战后初期的解放气氛,让大家的心情也跟着亢奋吧,去奈良拍外景时,黑泽先生、三船敏郎先生、千秋实先生、助导们每天晚上都冲上若草山,围成一圈唱着“矿工民谣”尽情跳舞。

拍《罗生门》的时候,作曲家早坂文雄先生也来到外景现场,边看拍摄边构思配乐。早坂先生罹患肺结核,身材瘦削而修长,反而让他更有艺术家的味道,总而言之是魅力十足,我整个人被迷得晕头转向。

三船敏郎、京町子、森雅之以及导演黑泽明

在那之后您跟早坂先生也持续有来往吧。

野上

是啊,多亏早坂先生,我才能进东宝影业并加入《生之欲》剧组。

事情是这样的,《罗生门》在1951年的威尼斯国际电影节里拿了金狮奖,结果从国外涌进大量拷贝订单。

可是在国外,需要上字幕的情况比较少,多半都是重新配音。像日本电影这样把所有声音,也就是音乐、台词、雨声全都混在一起时,就无法单独抽出台词重新配音。因此,为了国外版本,只好把音乐单独重新录一次。由于是在大映多摩川的录音室进行,我的工作是记录,也得去多摩川和早坂先生两个人负责这项作业。

那时早坂先生跟我说:“最近黑泽先生要去东宝拍《生之欲》,我推荐你去那边做场记如何?”我这人运气真是很不错吧。

2016年,《七武士》4K修复版公映现场的仲代达矢和野上照代

您是在《七武士》之后,《蜘蛛巢城》开拍之前结婚的吧。而《蜘蛛巢城》是1957年伦敦国家剧院落成时的开幕影片对吧。

野上

没错,那是黑泽先生第一次受到海外邀请出国,并且和约翰·福特、雷内·克莱尔、德西卡等各国大师一同领奖,宴会上劳伦斯·奥立弗还跟黑泽先生提到他看《蜘蛛巢城》的感想,你知道这事吗?黑泽先生也写过,我是回国的时候,才从他那儿得知的。

据说奥利弗感到佩服的地方有三点。第一,让麦克白夫人怀孕的点子。问说下次他演“麦克白”的时候,可以借用吗?黑泽先生答说,当然没问题。可是奥利弗演的时候,不要让婴儿流产,而是让她生出畸形儿如何?第二,让白马出现预告主人的不幸。第三,森林准备攻过来之前,鸟儿飞进城内的构想。

这就是他赞许的原因,但这鸟儿却把负责小道具的小滨(滨村幸一,2007年9月去世)搞惨了。鸟儿是从世田谷一带的鸟店购来的。将近有一百只吧,据说。小道具组员们双手各拎好几只,随着暗号一齐从屋顶放出来,可是并不如预期地飞入画面中,有的躲在布景的角落,有的逃进灯光里,被逼得重拍了好多次。现场一团混乱。体型太小的会看不太清楚,所以类似鸽子大小的特别多。

拍摄终于结束后,其中的猫头鹰还一直饲养在小道具房间里。不知道为什么黑泽先生说很想要,于是就把猫头鹰带回家去。可是,还没到一个星期,黑泽先生又跟小滨说,那只要还给你。他说猫头鹰待在家中一动也不动,看来好无趣。可它是猫头鹰啊,不是吗?

众所周知,《蜘蛛巢城》改编自莎士比亚的《麦克白》。黑泽先生改编之功力,着实令人惊讶啊。

野上

完全转化成日本的东西了,不是吗?如此精彩的脱胎换骨,任谁都跟不上。之后拍的《低下层》(1957)也很精彩,《乱》(1985)则是《李尔王》。虽说是国外的作品,但也都是经典,都追求共同的人性本质,大概是这个因素吧。

不过,一开始挑战改编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痴》(1951),却引来了许多恶评,因为和松竹影业闹翻,片子又被剪了一个小时,真是吃足苦头。

回想起当年吃过的苦头,黑泽先生曾经表示:自己最敬爱的作家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但要改编他的作品实在是过于巨大的工程。一开始被删去的部分,是左卜全和三船先生在一辆挤满了“被遣返者”的火车上相遇,以这种方式出场简直巧妙之极。一刀未剪的完整版,也就是松竹在独家首映期间只上映了几天的原始版《白痴》,到底跑哪儿去了呢?

《蜘蛛巢城》数码修复版海报、CC版封面

时有所闻,是被松竹相关人士藏起来了,若是能挖出来,肯定会是“影史上的大发现”吧。

野上

话题回到《蜘蛛巢城》,这部影片之所以能够成功,我想应该是因为导入了能剧的形式。黑泽先生在“二战”期间逃进日本俳句、能剧的古典世界里。不只是黑泽先生如此,当时的作家们也都反感军国主义,几乎都是埋首于日本古典的研究。《蜘蛛巢城》的麦克白夫人,饰演“浅茅”的山田五十铃所化的妆,就是把能剧中的“曲见” 面具,原封不动挪用过来。黑泽先生总是在确定演员化妆的时候,把能面具的相片摆在化妆室的镜子前面,自己紧盯着演员,一边参考能面具,一边跟化妆师交代他的要求。最后再用相机拍下来,反复多次进行修正。到后来已经完全看不出演员的本来面貌,完全变成能剧面具。虽然山田五十铃小姐的部分,还是看得出来是她。

像是变成妖婆的浪花千荣子女士,化妆后已经完全看不出来是浪花,感觉很对不起她。脸上抹得纯白,不断转动着纺轮的画面,正是来自能剧的曲目“黑冢”,台词再以配音方式处理。拍摄的时候只是对嘴。没办法,又不能用她平时讲的关西方言。最后在雷声大作的森林上方道路,狂笑着跑过去的妖婆形象,也是浪花女士本人,脚下穿着运动鞋,来来回回不知跑了多少遍。

《蜘蛛巢城》这部影片不仅是化妆及服装,连构图都像能剧一样,讲究、重视“形”。看完毛片,黑泽先生突然对着摄影师中井先生发飙。说是画面上半部过于拥挤、缺乏平衡感等等,要求重拍。这些对我来说,都是搞不懂的事。

一说到《蜘蛛巢城》,还是要提到片尾三船先生暴露在箭雨中的那场戏吧。

野上

到了国外,经常有人问到底那个画面是怎么拍出来的,当我回答说,事实上那都是拿真箭射出来的,他们都感到非常讶异。然后我又说,连意外险也没有保,他们更是惊讶地表示不敢置信。那当然了,如果不是三船先生,其他人是做不到的。不可能干的。负责小道具的小滨也是要背负责任的,他向大家保证,这是在拍《七武士》时用过的方式,不会有问题。不过,听起来还是很可怕。

黑泽明指导箭雨场景

钓鱼用的天蚕线不会显现在拍摄画面里,因此事先将天蚕线穿过箭矢中央,线的另一端固定住之后再放箭,箭就会依照天蚕线的导引,飞刺向预定点。

(选自《蜥蜴的尾巴》[日] 野上照代 / 著,银色快手 / 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20年9月)

新媒体编辑:郑周明

配图:电影剧照、出版书影

原标题:《擅长改编经典的导演黑泽明,会如何处理最推崇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名作?| 此刻夜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