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于东方艺术中心首演的沪剧《早春》，取材于作家、革命家、上海“龙华二十四烈士”、“左联五烈士”之一柔石的真实事迹。生活在小县城里的文学青年柔石欲以教书救国，却遭受现实打压。他背井离乡，在鲁迅先生的提携下名声渐起，以笔为矛，最终以生命为代价成长为坚定的无产阶级革命者。1931年2月7日，在一个寒冷的冬夜，柔石等二十四名同志在龙华警备司令部看守所外的旷野上被秘密枪决。枪声响起，柔石走过了柔似水、坚如石的英雄一生。

这位牺牲时年仅29岁，却有《为奴隶的母亲》等诸多作品传世的作家，是一个英雄，同时也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这是包括导演吴佳斯和编剧马凌姗在内众多主创人员的共识。吴佳斯在感言中表示，我们今天写英雄，不能仅仅满足于模式化地塑造一个为了宏大目标牺牲自我的形象，而是要更多地回归人性，回归真实。“柔石面临的困境、做出的选择，是那个时代每个普通人都可能面对的。被地下党员卢大川引领着加入共产主义事业时，柔石未必已经有了后人赋予他的那么高的觉悟，他很可能只是下意识地去做那些事情。因为这些事业和他的梦想、他的文学路是互相呼应的。他离开宁海去往上海，也是因为他满怀理想，忧虑民生，等到了上海，得到鲁迅先生的指引后，他看到了可以发挥自己才干的新天地。”

有了这样颇具现代性的创作理念之后，主创人员面对的最大难题，是怎样展现英雄人物真实的困惑和选择，以现代青年的意识解读革命历史，赋予其符合现代审美的精神内核和外在形式，并通过深入挖掘青年在面对时代抉择、人生之路时的共性引发当代观众的共鸣。这是该剧能获得好评的前提条件。马凌姗在这一点上有着独特的优势。她本就与柔石有颇深的渊源，她与柔石同为宁波人，她先生更是柔石的同乡，老家离柔石故居的位置不过百米远。从这个意义上说，《早春》并不仅仅是她作为一个艺术工作者对一段革命历史的理性再现，同样也是她站在自己的地域文化基因上对文化传统与族群记忆的一次深情回望。

正是在创作与修改的过程中，马凌姗强烈感受到自己的个体生命体验与笔下人物的重合，她由此逐渐走近柔石，也更加走近了自己。她不止一次去过龙华烈士陵园，走过柔石曾走过的从牢房到枪决地的地下暗道，呆过他曾呆过的逼仄的囚室，坐在他曾睡过的低矮板床上，望着他也曾凝望过的连接自由世界的铁窗。2018 年 6 月，她回到位于柔石故居附近的先生家老宅住了半个月，每当在老街石板路上来来回回地行走时，她都在想象那个八十多年前从闭塞却安耽的浙西小县城出走，毅然投身革命的人。“我在思考，他该是怎样一个人？他为什么要走？又是否想过回来？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是否后悔他曾经的离开？他是否思念他的家乡和亲人？”她将心中的疑惑、追问、思考和感动融于笔端。

或因如此，剧作才形成了如《人民日报》编辑周飞亚在近期于上海龙之梦大酒店举行的“上海民营剧团的担当——沪剧《早春》研讨会”上所说，不那么激烈的温柔敦厚的风格。“不那么激烈的风格，是这部戏独特的韵味所在。我看很多革命历史题材的剧，都特别倾向于去做极端化的表达，一定要设置那种特别考验人性的场景。我们不能说这样的设置就不真实、不合理，或者说是反人性，但如果多一些不那么极端的，更加柔和的，更加接近普通人的场景去表现，或许对于观众会更有说服力。何况这种相对柔和的风格与柔石的人物性格、作家身份、文人气质，包括上海话特别软和的风格都是相称的，跟剧种特色也是吻合的。”

实际上，柔石短暂的一生本就缺乏戏剧性的大事件，能让创作者得以营造激烈的戏剧冲突，于是在剧中融入最能反映当时社会形态和他的思想状况的经典作品，成了明智的选择。这也是《中国戏剧》主编、戏剧研究专家罗松觉得该剧成功的其中一个重要因素。“《为奴隶的母亲》讲述的故事正是推动柔石走向革命道路的催化剂。既按照小说的情节发展，又按照全剧的人物走向向前发展，使得柔石这个人物更具成长性，这种‘戏中戏’的双重结构，也使得全剧更具有思想性和观赏性。”

从剧本完成到最终的舞台呈现，依然有很长的路要走。剧本重在把柔石的人物形象内在化，而舞台演出却需要把他的内在形象转化为外在形象。出演柔石的演员杨音坦言，他正是在这一点上遭遇了重重困境。“沪剧以西装旗袍戏见长，也不擅长表现丰富的肢体语言，这就意味着，我必须创作出一套特殊的沪剧程式动作，传达当代文艺审美，让当代观众理解柔石。何况，《早春》的赋子板，是我遇到的最长的赋子板，唱词层次鲜明，唱腔难度很大，我要一气呵成。为此，导演让我每天排练之后唱一遍赋子板，而我自己则练习多次，不达目的不罢休。”

而舞台呈现自然是需要在特定的舞台空间里展开。反映在舞台上，《早春》的语汇用“灰”作为主基调，用“红”代表革命，用“蓝”象征时代背景，在写实的基础上建立虚化时空的距离感。为了表达出柔石作为一个作家的特殊气质，该剧设计师桑琦还特意引进了一个纱幕元素，用一道带有漫天乌云笼罩的灰色纱，隔开现实与精神世界。“这道纱被刻意设计在舞台中区，在其背后设置了柔石所写的作品名称，在剧情推动中，用逆光打亮文字吊景，使得文字的影子零星撒在纱上。这种手法在景云里凌乱无序的电线影子，在柔石被审判独白时出现游行队伍的影子等其他场景中同样被加以运用，有助于营造出诗意且独一的柔石空间”

惟其如此，这样一部历时三年，历经七稿修改才得以搬上舞台的，颇具创意的剧作，才赢得专家和观众的颇多好评。该剧于8月28日在上海人民大舞台试演后，中国剧协秘书长崔伟给出了这样的评价：“一部舞台作品，如果没有这一代人和艺术家个人的认识和发现，是不会有艺术感染力，也不会有温度和情感的。在《早春》的舞台上，年轻的主创团队通过对柔石革命道路的探寻、咀嚼、发现、联想，还原出一条柔石走向革命的真实道路。这部戏不仅仅书写、还原了一段历史，更体现了当代青年通过对柔石、对中国革命历史的靠近。”

某种意义上，正因为该剧是用心之作，汪涌豪等专家才给出看似挑剔，却颇显诚意的批评和建言。汪涌豪认为，该剧在一些细节上还可以进一步完善。“这部戏里面柔石的文人性格还是单薄了一些，鲁迅是非常喜欢柔石的，他死后，鲁迅非常悲痛，写长文两篇，并写诗纪念。那么，我们知道台州有一个硬气的人物方孝孺，被尊为是台州最有名的乡贤，当地老百姓给他建立祠堂，前面有座小桥就是金桥，金桥的石壁上刻着‘柔石’二字。在表现柔石走过这个金桥这个场景时，完全可以展现类似柔石读《方孝孺传》的细节，但这部戏里没有呈现，比较遗憾。”

不管怎样，该剧以现代意识解读革命历史，确实如有专家所言，实现了沪剧与红色题材相结合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这样一次没有先例可参照的创作，却是由上海民营院团——文慧沪剧团完成的。该剧团于2010年成立以来，依次推出了《叛逆的女性》《风雨同舟》等十余台大戏，先后荣获白玉兰戏曲表演艺术奖等十余个文艺界奖项，并获得业界内外诸多好评。上海市委宣传部文艺处处长聂伟赞赏该剧团对上海重大主题创作的主动担当和奋勇争先。评论家刘玉琴表示，该剧团明知柔石这个题材表达上有难度，却敢于迎难而上，体现了大家和大团的风度，为民营院团和其他院团的创作和选材提供了思路。

饶有意思的是，作为文慧沪剧团的团长，同时也是知名企业家的王慧莉，在该剧中饰演了柔石的妻子吴素瑛。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组委会副秘书长、戏剧研究专家吴孝明不由感叹:“沪剧影响了王慧莉的一生，她又用自己的实践影响了沪剧。通过《早春》，我们惊喜地发现，她事实上一直都在关注沪剧题材的拓展，并适时推出了写‘左联’的这部原创沪剧。这对当下红色文化，以及海派文化的传承和推动起到了很好的作用。”

新媒体编辑：傅小平

配图：主办方供图

原标题：《沪剧《早春》：文学青年柔石与他柔似水、坚如石的英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