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梁廷铎 上海滩杂志公众号

我在上海电影制片厂工作期间，曾和谢晋联合导演过两部影片，一部是故事片《春苗》，另一部是京剧影片《磐石湾》。《磐石湾》公映的时间较短，许多人都没有印象了。

电影 · 看点

谢晋感叹拍摄样板戏的苦衷

那是1975年的夏初，上影厂通知我晚上到北京电影院（原名美琪大戏院）去看戏，是上海京剧团3演出的《螺号长鸣》（后更名为《磐石湾》）。故事发生在东南沿海的渔港“磐石湾”。1963年国庆前夕，岛上渔民正在张灯结彩迎接国庆，却发现了一股妄图登陆作乱的美蒋匪特。民兵连长陆长海带领当地民兵，在军民联防指挥部的领导下，机智勇敢地歼灭了来犯的敌人。从现场观摩的效果看，这部戏还是比较吸引人的，情节紧凑，人物形象鲜明，观众反应也不错。

继八个样板戏之后，《磐石湾》是属于第二批样板戏之一。谢晋和我接到的任务是，把这部现代京剧搬上银幕，不仅要保留原作特色，还要内外景结合，在摄影艺术上有所创新。

谢导问我过去有没有拍过京剧方面的影片。我说在这之前，我曾拍过一个孩子们演出的样板戏。当时上海有个“五七京训班”，就是后来的戏曲学校，江青提出要了解这些孩子的学习成绩，戏校就请我们厂来协助拍摄，拍的都是样板戏中的经典片段。我对谢晋说：“你拍过样板戏《海港》，已经有很多经验了，我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啊。”

谢晋摆摆手，说：“你别大意了，我们俩的担子很重。样板戏是江青亲自抓的，她很挑剔，她提出的你必须要做到，因此拍了再重拍，那是常有的事。你知道吗，《海港》就拍了三次。第一次是我们厂里一位有经验的导演，他接了任务后，兢兢业业，特别努力，摄影师是北影厂负有盛名的李文化。不料江青审看了样片后，大为不满，说是把主角方海珍拍得像个鬼，形象太差了。于是把他们撤换了，改由谢铁骊挂帅，我也参与导演。这次是北影和上影联合拍摄，整个摄制组除了我以外，全是北影厂的。我们吸取了第一次的教训，处理上特别小心，把方海珍的形象拍得比较年轻漂亮。拍了一半，就请江青他们审查。谁知江青又狠狠地批了一顿，说现在的主角不像在工作，而像是去接待外宾。她对有的服装色彩也不满意，还说摄影上出绿不够。因此我们只得第三次重拍。这次拍完，江青审查后又提出了不少意见，我们以为又要重拍了，出乎意料，她觉得可以通过了。所以拍摄样板戏是如履薄冰，一点也不能掉以轻心。”

从话剧《南海长城》到京剧《磐石湾》

其实，当我们在筹划拍摄京剧《磐石湾》的时候，另一部同样内容的故事片《南海长城》也在紧锣密鼓地拍摄中，这部电影拍摄时间更长，前前后后折腾了十多年。

《南海长城》最初是广州军区战士话剧团创作的一部话剧，1964年春去北京调演，毛主席等中央领导观看了演出，给予了充分肯定。此后八一厂就准备改编成故事片，并请江青担任艺术顾问，江青欣然接受。然而自1965年摄制组成立起，江青就指手画脚，一会儿对导演不满，一会儿又觉得主角不到位，反反复复，拍拍停停。其间，江青又将《南海长城》剧本交给张春桥，让他在上海找人改编成京剧，再搞出一部样板戏来。这就是京剧《磐石湾》的来源。当然，京剧改编时也对原作作了一些改动，如故事发生的地点由南海改成东南沿海，某些人物关系也作了适当的调整，将老渔民曾阿婆（陆长海的岳母）改为2号人物。

好在《磐石湾》剧组基本上是《智取威虎山》的原班底，除了演陆长海的李崇善和演曾阿婆的王梦云是从北京借调来的，其他如演女民兵排长海云的齐淑芳，演老渔民项武伯的施正泉，以及演匪特08的孙正阳等，都是上海京剧团的实力派演员。他们有丰富的舞台经验，对拍摄电影也比较熟悉，能够很好地配合我们的设想，有时还积极地提出建议，使拍摄过程少走弯路。在舞台上演武打戏，是有地毯的，不会伤及演员，但搬到海边的沙滩上表演，还要从礁石上跳下来，弄得不好会跳崴腿脚。因此演员们就先到沙滩上去反复练习，使这场拍摄顺利地完成。

谢晋当时说，样板戏拍摄外景，这可是第一次。拍《智取威虎山》时，有人曾提出可以到东北大森林去选景。导演谢铁骊说，杨子荣在真实的环境里，是手拿马鞭还是骑着真马？让京剧演员骑真马是不现实的，所以后来就没有采用实景拍摄，而是把东北的雪景搭在了摄影棚内。谢晋又说，《磐石湾》提供了可拍摄外景的条件，因为它是现代戏，故事又发生在海边。如果是古装戏，如《空城计》《借东风》等，要拍外景就比较困难。再说这个戏程式化的东西并不太多，人物的动作虽略有夸张，毕竟还比较接近生活，海边的环境也给我们提供了更多选择的余地。

谢晋诙谐地说：“既然我们接受了这个任务，就要‘越是艰险越向前’，拍了不行再拍，总会拍摄成功的。”谢导总是充满了创作激情，他那种勇闯难关的精神，我也深受感染。

螃蟹伴酒纵谈“内外景结合”

记得一天傍晚，谢晋拎了一串螃蟹来到我家，说是朋友送来的，也分几个给我们尝尝。我夫人接过螃蟹后，谢晋又兴致勃勃谈起了影片该怎么处理内外景结合的难题：

“譬如影片一开始，先拍一个民兵在巨石礁上腰挎螺号，持枪放哨，然后有一群海鸥在自由飞翔，接着海上船队归来，2号人物曾阿婆及陆长海的妻子巧莲在船上眺望远处的港湾。随后就拍内景，镜头从一张渔网摇开来，只见一群渔家姑娘在织网。舞台上当然没有渔网，只有织网的动作。我们可以在影片里加上一排渔网，姑娘并没有真的在织网，而是通过渔网，看到姑娘们飞梭织网的舞蹈动作，这样既保留了演员动作的规范性，也增加了电影的真实性。”

正说着，我夫人端出煮熟的螃蟹，我说家里还有些陈年花雕，于是就和谢导边吃边谈。这时，谢晋女儿走进来催他回家去吃饭，谢晋摆摆手说，等他把高潮戏“狼牙礁”谈完了再回去。

谢晋兴奋地说：“匪特在民兵的追捕下跳入海中，陆长海及民兵也纵身跃入海中与敌人打斗。在舞台上，是通过背景灯光的变化等手段，造成仿佛人在海中的感觉，戏曲观众当然是可以接受的，但从电影的角度看却是不可理解的，因为在水中人是不可能站起来的，更不能打斗和翻跟斗。既然要保留原舞台程式化的动作，那就采用海水叠印的办法，或许也是一次尝试吧。”

谢晋谈兴正浓时，谢夫人徐大雯来了，她埋怨道：“老谢，家里等着你吃饭呢，你怎么还……”谢晋站起身说：“抱歉，明天再谈吧”，接着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匆匆地走到了门口，他又回身说：“你明天去找特技的同志，我们再研究一下海战怎么处理。”

谢晋离开后，我夫人笑着感叹：“谢导满脑子是戏，处处是戏啊！”

在福建东山岛拍摄潮起潮落

我们的外景地选在福建省的东山岛，那是东南沿海的前沿，过去是一个孤立的海岛，后来筑堤把大陆和海岛连接起来，汽车可以直达。岛上居民多以捕鱼为生，民兵队伍也有一定规模。解放前这里生活贫困，迫使一些人去海外谋生。现在有些人又回来了，或定居或省亲，所以岛上的侨眷不少。当地政府对我们摄制组给予了热情的支持。我曾带着小分队多次去海边拍摄船队归来的镜头，至少需要调动六艘渔船，分为两排，还请了一位打旗语的同志，以便和船上联系。一次没拍好，就改天再拍。这些都得到了当地政府的大力协助。

《磐石湾》的故事就发生在海岛上，因此外景需要拍摄一些与海有关联的镜头。我们就在离海边不远处，用布景搭置了一个守望亭，剧中设计由两个民兵在亭内观察海边情况，以防止夜间有匪特偷渡。不拍摄时，晚间就由两位当地的民兵驻守在这里，保护这个守望亭。一天晚上正准备休息时，忽然听见楼下人声嘈杂，我们赶紧下楼去问发生了什么情况。原来，两个在海边守望的民兵喝了一点酒去解手了，回来竟发现守望亭不见了。当然这两个民兵肯定要受到审查，后来也没有查出有什么阶级敌人破坏的痕迹。我和谢晋分析，我们不该过早就搭置亭子，海边风大，守望亭可能是被风刮走了，假如在拍摄前临时搭置，就不会引起这场风波了。

在海边拍外景，难免会有风险。几天后，副摄影师带了一个小分队去海边拍摄从黄昏到晚上的镜头。刚吃完晚饭不久，小分队惊魂未定地回到驻地，副摄影师和一位助理浑身都湿透，其他同志也面色苍白，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仔细询问，原来是副摄影师和那位助理站在礁石上拍摄，此时天色已晚，一阵大浪冲来，手提摄影机被浪头卷走。副摄影师不知所措，浑身也被海浪打湿，旁边的同志赶忙过来扶着他们两个逃回海滩。问明情况后，大家赶忙安慰他们，说只要人身安全，就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摄影棚内拍出海上航行的效果

拍摄样板戏的要求是不能走样，即所谓“源于舞台、高于舞台”。比如有一场戏是匪特乘坐的渔船在海上航行，准备偷渡到磐石湾。在舞台上，是通过背景的幻灯变化和音响效果，给人感觉是在海上航行。海浪的冲击，则要通过演员的形体动作来表现。这些原舞台的规范动作必须保留，而搬上银幕后，又要内外景结合，和谐地连接成一个整体，这是我们要设法解决的课题。

于是，这场戏一开始，先通过特技拍摄渔船在黑夜的海上航行，然后就转入内景，通过伪装的船网推近船舱隔着的玻璃，看到舱内的反共救国军先遣司令黑头鲨和副司令丁文斋在凝视前方，接着又拍摄桅杆灯熄灭的镜头，突出敌特偷渡的隐秘性。这时，从镜头外用水泼到船舱玻璃上，通过背景放映的配合，造成波浪汹涌的气氛。因为搭置的船体较大，是无法推动的，只能通过以上的处理来造成一种错觉，再加上演员在舱面上的动作以及音响效果，让人感到船仿佛在航行中。最后派遣特务08跳入海中，准备偷渡到磐石湾去，同时从镜头外泼进水浪，给人感到是他跳入海中而激起的浪花，从拍摄效果看确实不错。

还有一场动作戏叫“蜂窝洞”，匪特把一个少先队员抓进了山洞做人质，女民兵们进入山洞去搜寻。在舞台上，女民兵有一段很规范的舞蹈动作，但拍摄电影要有山洞的布景，而且不能局限在一处，要呈现景物的变化，这就必须把规范的动作分成几个段落，又能连贯成一个整体。布景的设计要与演员的动作相和谐，演员能否配合是很重要的关键。在拍摄过程中，我们从演员那里学到了不少东西，原舞台导演梁大成和编剧王炼也起了很大的作用。

经过全摄制组的努力探索，京剧影片《磐石湾》终于在1976年拍摄完成。送审后，出乎我们的意外，这部影片没有像《春苗》那样反复折腾，很快就获得通过，不久就上映了。然而，1976年是风雷激荡的一年，大浪迭起，人心思变，无论是领导层还是民间，已经没有多少目光在关注银幕上的样板戏了。

END

本文选自2020年第9期《上海滩》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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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拍摄京剧影片《磐石湾》琐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