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林:古代中国怎样听取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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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为国本。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官民之间的沟通———下情上达与上情下达是否畅达,乃是成败得失的枢纽。古代中国是如何听取民意的?近日,“人文清华”讲坛独家专访著名礼学家、清华大学历史系教授彭林,一起来了解中国古代民本思想。

清华教授彭林:中国古代统治者已经意识到要倾听民意

皇帝为何喜欢“微服私访”?

彭林教授把听取民意描述为一个“上情下达,下情上达,中间不能有梗阻”的过程。一方面,执政者的意图要不走样地传达下去,要防止:有人从中堵塞或削减,致使“下面”无法了解真实意思,思想无法贯彻。另一方面,只有“下面”的情况及时反馈,“上面”才能及时调整,其中同样不能有人阻挡。

“所以古代帝王经常微服私访,他就生怕中间有人瞒住不报,比如明明是灾荒却说是丰收。”彭林教授认为,微服私访是古代统治者了解第一手资料的方式,可以帮助统治者发现百姓的真实生活情况,了解其所想,了解社会问题所在,因此很受执政者重视。

“击鼓鸣冤”是古人唯一告状方式吗?

古代每级政府门口有鼓,如有百姓击鼓鸣冤,地方治理者就必须升堂受理。但彭林教授指出,古代中国民众表达诉求并非只有这一个方式,实际上“有一个体系”。作为制度上的保证,古人创造了多种方式。

首先是设立可以自由表达意见的场所。《大戴礼记·保傅》记载,先秦时期的太子在成年之后,每天例行的事务就是了解下情。相传尧为天子时,设置三个专门场所与民众沟通,每处都树有便于识别的标志:一旗、一木、一鼓。旗即“进善之旍”,人的思想都有局限性,故此应鼓励进献善言者,一旦他们站到旍下,太子要立刻前往倾听。木指“诽谤之木”,“诽谤”一词本义是批评,如把关于为政者过失的意见写在此木之上,统治者就必须要来受理。鼓则是“敢谏之鼓”,若要进谏可以击鼓,官员闻声当前来求教。这些安排,拉近了官与民的距离,使统治者可以及时倾听民声,随时修正施政方针。周朝的太子除了要模仿帝尧故事,设进善之旍、诽谤之木和敢谏之鼓之外,每天还要做另外三件事,加强对民情、民意的体认:一是“鼓史诵诗”,鼓是“瞽”的假借字,指盲人乐师,上古的乐师都由盲人担任,瞽者通过诵《诗经》,让太子感受历史上治乱兴衰之时民众的不同心声;二是“工诵正谏”,工指乐工,乐工背诵某些历史教训,直言劝谏太子:三是“士传民语”,士向太子传达民间当下流传的臧否时政的歌谣。这些周密的设计,使政府的最高层处处关注、步步留意民众的意愿,避免决策上的重大失误。

若要听取民意,还需防止官员堵塞言路。上古政清事简,君民直接沟通,比较容易做到。后世人事繁冗,中间层次的官僚日益增多,素质参差不齐,有意无意堵塞言路的现象到处可见,因而需要从制度上加以防范。这在《周礼》一书中有更为周到的安排。《周礼》由天官、地官、春官、夏官、秋官、冬官等六官构成,每官之下各辖六十职官,全书共三百六十职,象征周天三百六十度,笼罩社会的所有层面,设计异常缜密。其中保障下民向高层表达意见的制度主要有两处。一是夏官的大仆一职,大仆是王者的近侍之官,负责“出入王之大命”,其职守之一,是在王的大寝的门外树立一个大鼓,大寝又称路寝,所以此鼓称为“路鼓”;其服务对象是“穷者”———鳏寡孤独之类的无权无势、无依无靠,最容易被人欺侮的弱势群体。路鼓旁有十二位御仆轮流值班,一旦有“穷者”前来击鼓,倾诉冤情,御仆要出来听取,然后报告大仆,大仆再禀告于王。如此,“穷者”的意愿不会被忽略,同样可以直达最高层。

二是秋官的大司寇一职;大司寇执掌司法,负责纠察官府与万民。意味深长的是,大司寇的属官朝士,负责在外朝的左边设“嘉石”,平罢民;在右边设“肺石”达穷民。罢民是指不法之民;穷民与大仆所说的“穷者”类同。穷民随处都有,他们享有将意见上达王或卿大夫的平等权力,通常来说,他们的意见需要先经当地官府受理,然后上达。如果当地官府拒绝受理,则穷民可以坐在“肺石”上抗议。当地的有关官员,必须在三日之内过去听取他们的诉说,并上达王与卿大夫。对于从中刁难穷民官员,则要论罪处置。肺石是赤色之石,象征赤心诚意,意在要求小民不诬告官员。

路鼓与肺石的制度,为后世所沿袭。

“民意”和“天意”是什么关系?

彭林教授指出,“神本”和“民本”是西方文化与中国传统文化的一大区别。西方是宗教文化,神本思想,上帝是高居所有事物之上的“一”,人则是“多”。在周以前的中国,人认为天是不可测、不可知的神秘力量;周朝没有否定这个在民众心中早已根深蒂固的理念,而把民意实际上等同于天意。《尚书》说“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彭林教授认为这一理念的高明之处在于,它避免了民意和天意的矛盾,“民意一定体现天意,天意一定通过民意表达”。

《尚书》有言:“人无于水监,当于民监。”统治者要判断自己的作为,就需要以民为鉴。“古代帝王叫老百姓唱唱民间的小曲,一听‘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老百姓唱这个东西了,你能好到哪里去?”“水之载舟,水之覆舟,百姓才是一个国家存在和发展的根本。”

为什么中国在周朝就有如此成熟的民本思想?彭林教授指出“中国文化是早熟的”。早在基督教和佛教传入前,《尚书》就指出要照顾鳏寡孤独者,《孝经》就提出了“博爱”思想。“现在好多人一提法国大革命,就说自由、民主、博爱,好像这些是舶来品,其实不是的。中国文化是一个非常伟大的文化。”

嘉宾简介:

彭林,清华大学首批文科资深教授,人文学院教授、博导,中国经学研究院院长;兼任国际儒学联合会顾问,全国政协“人民政协讲坛”特聘教授,日本京都大学等校客座教授,法国人文之家、台湾中央研究院文哲研究所访问学者;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仪礼》复原与当代日常礼仪重建”首席专家;曾获北京高等学校教学名师奖,清华大学首届“十佳教师”,清华大学“良师益友”特别奖,首届清华大学新百年教学成就奖等奖项。

原标题:《彭林:古代中国怎样听取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