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Catherine 三明治 收录于话题#三明治 · 短故事69个

文|Catherine
编辑|胖粒

“真是个奇怪的梦,我刚才梦见爷爷回家来了,奶奶黑着脸……”我一边洗漱,一边跟老公念叨。
“哦,要是担心,往家里打个电话吧!” 老公搭了一句。按照迷信的说法,梦见死去的亲人回家可不是个好预兆。
“算了,晚上再打吧。”我匆匆扒拉两口饭,上班去了。
下午3:00,接到兰州堂姐的电话:“奶奶今天中午过世了……”,马上给在老家的弟弟打电话,确认了噩耗。听得出弟弟的难过和遗憾,他一直希望奶奶活到100岁的。电话里隐约传出葬礼的鼓乐声。
虚岁99岁的奶奶走了,我想大约是爷爷接走的吧。
回到老家已是夜里11:00,爸爸在门口等候多时了,进院时妈妈迎出来,叮嘱道:“做孙女的,哭几声吧!”
在东北农村,亲人去世,家族中的女性后代是要“嚎丧”的。我小时候见过那种似真似假的嚎哭,我却只默默流泪,哭不出声音来。实际上,我的心情很复杂,有悲伤,但一想到奶奶瘫痪在床十年,近来生病又遭罪,现在终于得以解脱,竟还有一些为她高兴的感觉。
进屋,见奶奶遗体已经停在西屋灵床上,头西脚东,通身盖着一大块黄布。
跪下来磕头,姑姑们在一旁哭起来。我望向奶奶,恍惚间觉得她只是睡着而已。那块大黄布,上面绣着颜色鲜艳的花鸟图案,我之前见过多次——这些“妆老”衣物(人死后穿的、盖的),平时都包在一个包袱里,压在柜子底,每逢春节我们回家,奶奶就张罗着让人拿给她,然后戴上老花镜,一件件地仔细检查,生怕被老鼠或虫子咬了。这回她老人家终于穿上了,再也不用担心了。
三姑哑着嗓了,跟我讲起奶奶临终的情景。
“这几天她肠胃不好,不怎么吃东西。今天上午,我冲了半碗豆奶粉,扶她起来时,感觉身子沉得厉害,头也抬不起来,我就用前额抵着她的头,一勺勺喂着吃。说也奇怪,她竟然一口连着一口地吃。还没等吃完,大颗的汗珠就滴滴叭叭地流到我手背上……”
“你不懂啊,那是‘泻尸汗’,是死前的征兆。”二姑哭得双眼通红。
“可不嘛!我细看,俩眼都没光了,就赶快去喊你爸,匆忙给穿好衣服,抬下去半小时就断了气。”
“没留下什么话吗?”
“没有。闹病的这几天,总喊人扶她起来。前几天我要回家,她不同意,说‘你别回去,看着我死!’”,二姑说着又滴下泪来。
奶奶一辈子独立,很少黏着哪个子女,说出这话来,可能真是觉察出自己时日无多了吧。
“不要哭了,老太太没啥大毛病,属于老死,99岁,正经是喜丧啊!走得也正是时候,要是晚几天赶上七八,七不埋八不葬,那就麻烦大了,看来这老太太死也是顾着儿女的。”看尸人宽慰道。
看尸人负责防止猫狗进入,烧纸、照管长明灯不灭。
我没有困意,跟姑姑们聊天、守灵。天蒙蒙亮时,外面鼓乐声响起来,吹着悲伤的调子。

亲朋好友陆续赶过来,屋里屋外满是人,本家族的都领了孝布,戴在头上、披在肩上,支客的招呼着大家吃饭。这种白事要预备好几天的饭食,好在有专门承办红白喜事的团队,从做饭做菜到洗碗刷盘子,一条龙服务,省却了不少烦恼。
去火葬场的车都准备好了,去之前,要举办一个“开光”仪式,爸爸手里拿着棉球,蘸酒擦在奶奶的五官上,边擦边说:“开眼光,亮堂堂;开耳光,听远方;开鼻光,闻花香……”,这是亲人看逝者的最后机会,姑姑们已经哭声一片。我含泪凑上前去,看见奶奶面容安详,脸上的皱纹都打开了,似乎比生前更好看了。这对于一辈子爱美的奶奶,也算是一种安慰吧。
奶奶姓李,出生于1919年,是红崖子镇人。说起红崖子老李家,那是出了名的彪悍,十里八乡没有不知道的。奶奶的父亲和叔伯都是行伍出身,她父亲因为作战勇敢而晋升军官,驻扎在北京,把妻女都接去北京生活,当时奶奶四岁,上面还有个姐姐。后来奶奶时常跟我们回忆起那段幸福时光:那时她是家里的“二小姐”,穿着漂亮的小衣服,抱着她父亲给买的布娃娃,佣人推着小推车,带她到街上游玩……
可惜好景不长,她父亲在1924年的直奉大战中战死,母女三人成为孤儿寡母,辗转回到红崖子的家中,因为没有男孩,遭到家族排挤,母亲改嫁。后来她姐姐嫁给一位谢姓人家,奶奶就跟过来讨生活。奶奶遗传了她父亲的身高和体质,12岁时就已超过1.6米,那年头谈婚论嫁早,说媒的踏破了门槛,但奶奶都不满意。用奶奶自己的话说,她姐姐和姐夫穷疯了,一心想卖掉她这个妹妹换钱花——先要“卖”给一个大她十岁的光棍,她奋力逃脱,还把她姐夫抓了个大花脸;后来又要“卖”给一户放羊的,她事先在身上藏了一把剪刀,哭喊着以死相胁,不眠不休,闹得全村人尽皆知,都知道老谢家有个泼辣的小姨子。
后来她姐夫托了村里一个能说会道的主事的来跟奶奶讲和,问奶奶这也不嫁那也不嫁,到底要嫁给谁?奶奶说:“我说了这个人,你能给我做主吗?”
“你说出来,我听听看。”主事的回答。
“我要嫁给高泽修!”
高泽修就是我爷爷,在家里排行老五。他父亲和大哥都是私塾先生,二哥在政府当警察,三哥号称“三当家的”,和四哥带着几个长工,负责耕种四五百亩田地。我爷爷在农村念了几年私塾,又去城里读小学和中学,接受现代教育。这个家庭诗书门第,日子富足,在村里算得上数一数二的人家;我爷爷又长得一表人才,我见过他年轻时的照片,风清月朗,是个帅气的小伙子。显然,我奶奶这是不折不扣的高攀啊!难以想象民国时代一个十二三岁的孤苦弱女子,这么大胆地吐露芳心。
“你为什么要嫁他呢?”主事的也吃了一惊。
“我没念过书,就喜欢有文化的。我非他不嫁!”奶奶斩钉截铁地说。
奶奶虽然幼年丧父,母亲改嫁,无依无靠,但人长得高挑漂亮,又聪明伶俐,性格像他父亲一样强悍,她认准的事,几匹马也拉不回来。据奶奶说,十一岁那年看戏,她认识了我爷爷的妹妹,也就是她未来的小姑子,两人一见如故,很快结为“闺蜜死党”,来往密切。奶奶针线活儿漂亮,时不时做些手帕、香包、纽扣等小物件送给小姑子,小姑子有什么心事也爱找奶奶商量,奶奶出的主意总是又好又妙……一来二去,小姑子被轻松“拿下”,逢人就夸她这位闺蜜心灵手巧,明白事理——我严重怀疑这是奶奶为嫁爷爷而采取的“曲线救国”策略,别人是“征服男人,先征服他的胃”,我奶奶是“先征服他的妹妹”。
爷爷本来有婚约在身,早年跟邻村一个地主家的女儿订婚了,不巧有天夜里地主家遭了土匪打劫,枪炮走火伤了他未婚妻的胳膊,合该那姑娘倒霉,当时正生着热病,连伤带吓,居然疯癫了。高家不想娶个疯癫的媳妇回来,就这样我爷爷退婚了。
我不知道说媒的是怎样撮合这桩婚事的,只知道奶奶在14岁这年风风光光地嫁给了15岁的爷爷。
到了高家,奶奶年龄最小,又不识字,娘家又弱,刚开始难免受欺负。但奶奶遇事有主见,行事利落,很快就成为妯娌之间的主心骨。
奶奶17岁那年,家族亲戚有人贩私盐被抓。有一天,家门口突然来了一辆军车,当官的带着几个扛枪的士兵闯进院子,嚷嚷着要抓同案犯。家里男人们赶紧从后门逃走,妯娌们都不敢吭声,奶奶三嫂胆子最小,看到枪,吓得尿了裤子。
我奶奶见状,“没人出面成何系统!”她走上前去,给来人沏茶倒水,问从哪里来,所为何事。当知道这些人还没吃饭,奶奶立即带领妯娌们生火做饭,杀鸡、磨豆腐,做了一大桌子菜,再烫上一壶热酒,好生招待。
从小寄人篱下,奶奶练就了察言观色的本领,聊上几句,她就弄明白了谁是带头的,频频斟酒夹菜,趁机讲清事情原委,说这家的男人根本没参与贩盐,只是胆小怕事,又听说那个亲戚乱咬一通,就全都躲出去了,至今不知去向,害得一家老小没法过日子……
那头目追问“可都是实情?”,奶奶指天指地发誓,说,“您老南北二屯打听去,哪个不知道老高家诗书人家,为人本分,从不干违法勾当!那个被抓的亲戚,也是给人帮忙,出了名的糊涂,大字不识一个,一见当官的两腿就筛糠,昏了头脑胡说一气也未可知。”
酒足饭饱后,这个头目表示知情了,说人也不抓了,让这家的男人都回来好好过日子吧。然后为了表示对这顿饭的感谢,还从车上搬下来一匹布送给奶奶……之后没几天,被抓的那位亲戚也给放回来了。
我对这件事十分好奇,曾经问过奶奶,“人家拿着枪,你一个女人家,不怕吗?”奶奶说,“有啥好怕的?任他天王老子来了,也要讲理吧?”
经此一事,奶奶“一战成名”,从此家族里没人敢小瞧这个女人,大事小情也爱找奶奶出面料理。若是村里哪家发生了争吵,甚或动起手来,只要奶奶一到,凭借她强健的体格,豁出一把子力气——人家是打架不要命,我奶奶是拉架不要命——三下两下就能把双方拉开;奶奶又自带一股正气,能言善辩,几句话就能切中要害,息了双方火气,然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在奶奶眼里,没有劝不住的架,没有摆不平的是非。曹公说,“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奶奶没上过学,但我想,她老人家在社会这所大学里也许早已修得满分了。
火葬场很大,还专门辟出一处地方供家属烧纸。我们在属相“羊”的位置上,写了奶奶姓名和生卒日期,将带来的“金银元宝”等纸钱放进去,火光熊熊。姑姑们用铁钩翻着元宝,边哭边念叨:“妈,收钱了……收钱了……”,我也在心里默念着“奶奶收钱”。奶奶常说“人死如灯灭”,此刻我却一厢情愿地希望有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烧完纸,回到火化炉柜台处,奶奶的骨灰已出来,两个托盘,一堆白骨。
按照规矩,老人的骨灰由孙儿来捡拾。弟弟戴着手套,将骨头一根根捡到骨灰盒里,他捡得很仔细,连碎小的骨渣也不放过。奶奶生病这个月,弟弟从北京赶回家,一直守护在身边,喂水喂药,搀扶起卧,盼望好转……奶奶一向对孙儿呵护有加,这倒不枉她疼爱一场。
回到家里已是过午,吃完饭,马上开始送路。送路就是“送盘缠”,把给逝者扎的各种纸活儿拿到路口烧掉,说是“以备路上所需”。奶奶高寿喜丧,仪式需更加隆重。前面是鼓乐队开路,接着是纸扎的红橙黄紫灰五头牛,称作“五彩牛”。传说人在生前弄脏的水,死后都要被罚喝掉,这五彩牛就是用来帮助喝脏水的。五彩牛后面是纸扎的一套车马人。
我跟在姑姑们后面,端着奶奶生前用的脸盆,里面有她的小镜子、梳子和毛巾。奶奶一辈子节俭,什么也舍不得扔,梳子已缺齿,镜子一角碎裂了,毛巾边沿都开了线……睹物思人,在喧嚣的鼓乐声中,我终于放声大哭出来。
爷爷和奶奶一共生养了八个孩子,旧社会医疗条件差,又赶上兵荒马乱,他们曾有过六天内病死掉两个孩子的苦痛经历,而最严重的丧子之痛发生在他们年过半百之后,最小的儿子,在园子里干活时不幸触电而亡,刚满16岁,体格健硕,用奶奶的话说是“人高马大”,学习年年考第一名,干活也是一把好手,就这样说没就没了。
“老儿子、大孙子,老人的命根子”,这个打击是巨大的,爷爷悲痛欲绝,无心教书,提前办了退休手续;奶奶终日以泪洗面,“可日子总得过下去”,这是奶奶的口头禅,她坚强地撑过来,只是从此落下个毛病,但凡哪个子女不顺她的意,她就哭自己的老儿子。
当然,平日里,奶奶很少落泪,甚至坚强得过了头。记得有一次,奶奶不小心摔了胳膊,幸遇路人帮忙送去医院。医生说骨头断了,必须住院,奶奶一听,“这得花多少钱啊!”她悄悄拉我到一边,低声叮嘱,“孙女,你赶快哭,说要回家!”我心中害怕,大声哭起来,嚷着要回家。于是奶奶跟医生说,“大夫,住院可以,可我得先把孩子送回去,安顿好了再来。”医生见我哭闹不休,只得同意。奶奶一到家,就喊了邻居壮小伙帮忙,忍着剧痛,自行接上了骨头。还得意地说,“这点儿小病,用得着花钱住院吗?自己接上,忍着点儿疼,慢慢不就长好了嘛!”就这样,摔断了胳膊的奶奶,一天院也没住,生扛过来了。周围人都冲她伸大拇哥,“这老太太,够狠!”但奶奶毕竟是外行,骨头接得并不好,多年之后,还可以看到她手腕处的畸形。
仰赖老天给了一副好身板,奶奶“恃宠而骄”,小病小灾从不吃药打针,她常常夸口,“我啥病也不怕,有老天顾着我呢!”爷爷去世时,奶奶已79岁,她坚持独立过活十余年,自己生火做饭、赶集买菜,缝缝补补,洗洗涮涮更不在话下。80岁时还能凭一己之力撬起磨盘,拉磨做豆腐。奶奶旺盛的生命力还体现在“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走路昂首挺胸,健步如风;坐着腰板挺直,坐得越久,挺得越直。即便瘫痪在床,家里来了客人,她也要坐得笔直。奶奶常说,“这辈子没屈服过”,我想没有谁比她老人家更当得起“挺起腰杆做人”这句话了。
身体强健,性格强势,奶奶俨然世人眼中的强者,但对于子女,这或许是一种灾难——她是个严厉到近乎“残酷”的母亲。二姑小时候,有一次哭闹不停,当时奶奶正在做饭,被闹得烦了,她拿起烧得通红的火钩子,照着二姑的头就是一下子,至今二姑脸上还有一处烫伤痕迹,嘴巴终生歪斜。对于这件事,奶奶从未表现出悔意,她崇尚“棍棒之下出孝子”。即便子女都长大成人,稍有不顺心她还是张嘴便骂。 如果说奶奶不疼爱子女,那是不公平的,但她的方式过于简单粗暴,我想除了性格因素,也跟她从小没接受过教育有关系吧。
而在儿媳眼中,奶奶则是十足的“恶婆婆”了。大儿媳(我的大伯母)远在兰州,多年前回过老家一次,因为一些琐事奶奶大发脾气,此后再未回来过。二儿媳(我妈妈)一直在身边,跟奶奶正相反,性格柔弱,嘴拙舌笨。可想而知,这样的媳妇是入不了她老人家法眼的,这些年没少受气。妈妈结婚那会儿流行缝纫机,奶奶承诺给买,但买回来一直是奶奶占用,妈妈几乎一天也没使上;园子里新起的土豆,个大的要留给奶奶吃,我们只能拣小的;家里翻盖房子需要钱,奶奶以钱款借出去为由不给用……即便这样,奶奶还自认是位好婆婆,她说她的婆婆才霸道,早上起晚了忘倒尿盆,她婆婆就把一盆尿直接都泼在她身上……“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奶奶之所以这样对待妈妈,也许她是要把自己年轻时受的气,都报复在儿媳身上吧。
90岁那年,奶奶摔坏了髋关节,医院嫌风险高不给做手术,就这样瘫痪在床十年。妈妈好吃好喝地伺候,然而仍不得奶奶欢心。有一次不知为何事,瘫痪的奶奶居然用手撑着身体满屋子追打妈妈。妈妈吓坏了,也气坏了,新仇旧怨叠在一起,从此拒绝跟奶奶聊天。可怜奶奶不识字,无法读书看报,电视节目也没个喜欢的,家里又不常来客人,该有多么孤独寂寞!我们曾试图劝说妈妈,但一直未能打开她的心结,妈妈甚至觉得,在这件事情上,我们几个孩子全都背叛了她。
送路的队伍走到村子中央,突然停下来,鼓乐队改奏戏谑的曲调,又唱又跳,吸引了不少人围观。原来这是安排好的环节——喜丧就要让全村人跟着热闹。我想如果奶奶在天有灵的话,她一定欢喜,她是一个极爱热闹的人。
小时候,村里一放露天电影,奶奶就会带我们去看,不论什么片子她都看得津津有味。散场通常很晚了,农村夜路不好走,她拉着我们,我们搀扶着她,深一脚浅一脚摸回家去。回去后,奶奶常向邻居夸赞,说我们孝顺,走夜路如何担心她、照顾她……奶奶跟妈妈关系不好,但我们孙儿辈都很粘她,大概源于她老人家懂得如何影响和引导吧。奶奶吩咐我们做事,从不批评,比如让我们帮她擦窗户,她绝不会抱怨哪块玻璃没擦干净,而是先夸赞一番“好孩子,会干活了”,然后再传授些擦玻璃的窍门……久而久之,我们都以帮奶奶做事为荣。
对孙儿辈,奶奶是慈爱的,却不失清醒和冷静。几年前,弟弟由于打架判刑入狱,出来已年过三十,在农村属于大龄青年,紧该谈婚论嫁了。有天晚上,全家人坐在一起,讨论最近相亲看过的姑娘,哪个更合适?彩礼怎么给?订婚、结婚怎么安排等等。彼时奶奶已瘫痪在床,只见她点起大烟袋,吧吧抽了两口,冷冷说道:“这事儿着什么急?好男儿何患无妻!现在要紧的是找个正经营生做。”我当时觉得奶奶好不近人情,孙儿受了如此大挫折,现在出来了,难道大家不该帮他尽快组建家庭,生儿育女,把失去的人生找补回来吗?多年以后,我意识到奶奶是对的,她关注的是更为根本的问题。当然,成家、立业可以并行,但先立业,成家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表演结束后,送路的队伍继续向前,到了南河,就到了目的地。爸爸围绕着车马左右各转了三圈,将扫把放进车里,据说这是把魂灵送上车;五彩牛、电视机等各种纸活也摆在一侧。先跪拜,然后点火。姑姑们在一旁大喊“妈,躲火了……躲火了……”东北四月的风已很暖,但仍刚劲,火借风势,瞬间就把这些纸活烧得干干净净。姑姑们说,烧得越干净越好,表示这些东西都能送到奶奶那里去。
回去仍是吃饭,晚上还有“坐夜”,搭了戏台子,吹吹打打,少不了二人转表演。院子里满是看热闹的人。
由于头晚守灵没睡,这晚我早早睡下了。夜里11:00醒来,发现人都散去了,院子里灯火通明,爸爸一个人在守灵,一脸的憔悴。我问,“不是请了看尸人嘛,为什么不叫他来守着呢?”
爸爸说:“看尸人也很辛苦,让他多睡一会儿吧。”爸爸一直红着眼圈,我不知说什么好,转身回屋拿了一本哲学书给他,里面有些章节讨论生死问题,爸爸刚失去了老母亲,读读也许有好处。
而作为孙女的我,对奶奶的感情极为复杂,一方面,我尊敬她、孝顺她,事事讨她欢心;另一方面,我又怨恨她,渴望证明她是错的。
奶奶有严重的重男轻女思想,她常说“姑娘是给人家养的,小子才是自家人”,所以她一直区别对待我们。小时候,奶奶做好吃的,比如包饺子,她会喊弟弟过去,跟她和爷爷一桌吃,但我们女孩儿家,就一人只给一个饺子尝尝;家里来了客人,她会把弟弟叫过去郑重介绍一番,而我们女孩儿家,认不认识无所谓。这些年,我努力学习考上大学、努力打拼赚钱,家里大事小情带头出钱出力,大约潜意识中也想做给奶奶看——作为女孩,我也能为这个家做贡献。是的,我身上流着奶奶的血,拥有奶奶传承的基因,在倔强不服输方面,我想我跟奶奶是一样的。现在奶奶不在了,我突然感到,生命中好像少了一双关注的眼睛,心里空落落的。
天刚蒙蒙亮,鼓乐声又响起来,出殡仪式开始了。跪拜行礼,礼毕拆掉灵棚。弟弟举着灵幡,姑父们扛着牌匾,众人抬着放有奶奶骨灰盒的小轿,向祖坟出发。每经过一个村子,就噼噼啪啪放一阵鞭炮,表示老太太寿终正寝归西了。
午饭过后,人渐散去,家里一下子空空荡荡的。我意识到奶奶是真的去了。奶奶一辈子很少照相,我手机里仅存了一张和她的合影。照片上,奶奶嘴巴微张,凝眸,好奇地望着镜头,我在一旁浅笑。突然发现,我和奶奶竟有几分相像。是的,我们这些孙儿辈都是她的后代,或多或少继承了她的某些特质,再传给下一代,子子孙孙无穷尽也。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奶奶永远活着。
作者后记
小时候,奶奶常给我讲起她早年间的故事,我听得入迷,有一次信誓旦旦地说,“将来有一天,我要把您的故事写出来……” 长大后,离家求学,结婚生子、为生活打拼,我早把当年对奶奶轻巧的承诺忘得干净。
今年是奶奶逝世三周年,正赶上疫情,赋闲在家,回忆起她老人家将近一个世纪的风雨人生,突然有了下笔的冲动。
奶奶常说,人这一辈子,就是唐僧取经,要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少一难都不成。面对人生的苦和难,奶奶至死从未认输过,她旺盛的生命力、勇敢坚毅的性格,世事洞明的人生智慧,帮助她度过一道道难关,甚至把自己活成了一道传奇。
转眼间我已到了哀乐中年,上有老下有小,生活中常会碰到种种不快,一想起奶奶,我总能感到有一股力量,在血管里涌动。
是以为念。
原标题:《99岁奶奶的葬礼|三明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