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为李斌，右为万连卿
1995年元月，县委任我为农口系统奔小康工作队队长，两年后又改任为黄袍乡党委副书记，前后在黄袍乡呆了五年。
五年间，我认识了上海淞沪会战中“四行保卫战”八百壮士的幸存者万连卿老人。怀着对八百壮士的无限敬仰和对中国抗战史的浓厚兴趣，我一有空就主动接近万连卿老人。相处时间长了，我们慢慢地聊出了友谊，聊出了感情，逐渐成了忘年交，无话不谈。
随着我对他的了解不断加深，一个在八百壮士光环里闪闪发光、令人眩目的民族英雄故事，慢慢还原成一个实实在在的普通老人。为纪念他一生中有如此光辉的一页，特将万连卿老人陆续讲给我的鲜为人知的故事整理出来，以示怀念。
儿童团 警察 军人
万连卿1920年出生于湖北省通城县黄袍乡望湖村。
1927年8月，罗荣桓受中共湖北省委派遣到通城县组织鄂南暴动。8月20日，罗荣桓领导的爆动取得成功。迅速在黄袍建立了革命根据地，成立了中共通城县委和通城县苏维埃政府等红色政权。
万连卿之父万顺富被当选为县苏维埃主席。随后，罗荣桓率暴动的农民自卫军开赴湘赣边，参加毛泽东领导的秋收起义后上了井冈山。万顺富等人则留在黄袍坚持根据地的武装斗争。在以后的日子里中，万连卿接受革命熏陶，成了儿童团员。1934年, 父亲万顺富在麦市为掩护部队撤退与敌相遇, 经过一番激战, 他肩膀中弹被捕，惨遭杀害。
父亲遇难后，14岁的万连卿无依无靠。时任通城县县长的贾廷申比较开明，他闻信后迅速赶往麦市。见到万连卿，亲自出面将其保了下来，并收做干儿子。之后不久，又将万连卿放到湖北保安团通城县保安大队当了警察。
三年后，抗日战争爆发，日军攻打上海，驻扎在通城县的国民党军88师奉命开赴上海抗日前线。由于部队兵员不足，在开赴之前从通城县保安大队抽出两个中队200多人编成两个连充实到88师524团。万连卿由红军烈士后代变成了国民党警察，继而又成了与父辈们势不两立的国民党正规军的一员。
壮士 囚禁 劳役
1937年8月13日，日寇侵占上海。中日双方几十万大军在上海混战，拼死搏斗了2个多月，到10月底以国民党军队失败而告终。上海沦陷，蒋介石一方面给负责淞沪作战的第三战区副总司令官顾祝同下令撤兵；一方面通知在淞沪战场担任中央防御重任的第九集团军总司令朱绍良的主力部队加紧撤退，留一个得力之师在闸北打游击，虚张声势。朱绍良认为只留一个团就够了。于是他命令88师师长孙元良留一个团固守阵地。孙元良把固守闸北的重任交给524团团副、黄埔军校毕业的谢晋元，由他集中四个连组成一个加强营坚守四行仓库。谢晋元费了好大工夫才凑齐了四个连452人（号称800人，人称“八百壮士”）。从通城保安大队充实进来的两个连200多人一个不少的全部编进去了。从10月26日晚到30日晚，四天四夜，谢晋元率领孤军浴血奋战，打退敌人无数次进攻，阵地前鬼子的尸首堆积如山，但四行仓库这座孤堡一直屹立于苏州河边。这个流传千古的英雄集体——“八百壮士” ，后被载入历史史册。通城也被称为“八百壮士之乡”。
八百壮士突围到英租界后，由英国人保护孤军的安全。英国人在上海郊外找了一块15亩左右的荒地，用铁丝网一圈，作为羁困八百壮士的孤军营。说是荒地，其实是堆积垃圾、埋葬死婴、布满血腥的死亡地带。在这里，八百壮士一关就是四年！在这里，中国军人没有言论自由，没有出入自由，甚至没有自己的人格。
1941年，打红了眼的日本强盗疯狂至极，逼着英国方面交出了被他们羁押四年之久的八百壮士。
日本鬼子早就尝试过八百壮士的厉害。他们知道,只要这几百号人聚在一起,就是一个坚不可摧的战斗堡垒,任何力量都动摇不了他们。于是，小鬼子把八百壮士化整为零，有的押到南洋修飞机场，有的运回日本当苦力，有的分到江浙一带作劳工。万连卿等8名士兵抽在南京郊区孝陵卫日军战地士官学校当劳工，受尽了鬼子的折磨和凌辱。一个偶然的机会,他们发现鬼子的铁丝网没通电,便策划着逃跑。
葛驰飞导演作品《通城与八百壮士》
1942年11月6日晚，万连卿发挥自己会打乒乓球的特长，借故与看守他们的日军曹长（班长）打乒乓球，掩护另外7名战友翻越高墙铁丝网逃走，然后自己以上厕所为由逃出去，在句容县遇上了新四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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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连卿他们在句容县遇上了新四军后，受到了新四军最高礼遇，整天好饭好菜，治疗伤病，还到各部队给战士们讲述八百壮士的英雄事迹和感人故事......这是万连卿他们在四行仓库痛痛快快打击小鬼子以来，最让他们心情舒畅、扬眉吐气的一段日子。
十几天后，新四军首长向他们提出，希望他们留在新四军里一同抗日打鬼子，并说，如果他们想回老家或回原部队，新四军发路费，礼送出境。万连卿他们不知道这部队那部队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打鬼子的。既然都是打鬼子，他们愿意留在原部队。
于是，万连卿他们每人领了8块铜板，从江苏出发，几经周折， 9壮士终于在重庆找到了自己的队伍。山城重庆为他们举行了隆重的欢迎仪式，国民政府主席杨森热情接见了几位历尽艰险、安然归来的勇士。
通过一阵短暂的集训后，万连卿被委任为少尉排长，编入中国远征军，开赴滇缅国际战场。重新回到了自己的队伍，万连卿把几年来所受的屈辱，所受的折磨，全部化作雪恨的子弹，无情地泼向小日本。几仗下来，由于指挥有方，打仗勇敢，万连卿不断晋升。到1945年8月日本侵略者无条件投降时，他已经是管着三四百号人的少校营长了。
鬼子投降后，八百壮士从各个分散点聚集到上海老团长谢晋元的墓前。当初的400多名壮士，聚集起来的仅100多人。但是，令人想不到的是，偌大个上海竟容不下这100多号人。政府对他们撒手不管。高高兴兴聚集起来的勇士们只好被迫散伙，自谋生路。
万连卿运气还不错，他在上海找到了一份铁路警察的差事，成了个家，生了个儿子。上海解放时，他终于干到了一个相当于团职的警长。
正是由于混了这么个警长，上海解放后，万连卿被送到新疆战犯管理所改造。在此期间，万连卿只字不提八百壮士，也没声明自己是烈士遗孤。他觉得身为阶下囚，再提这些事，是对八百壮士和烈士父亲脸上抹黑。
妻子与他离了婚，带着幼子离他而去。他理解妻子的难处，没有半点责怪之意。他一人默默承受着改造。他倒觉得在这里除了组织学习，接受教育外，没有歧视，没有虐待，更没有折磨。比起孤军营的凌辱，比起流放做劳工的折磨，比起在滇缅作战的非人的艰苦日子，现在可算是一种疗养，是一种休整。
就这样，他一直改造到1979年叶剑英颁发的特赦令时才得以获释。
从1937年底至1979年止的42年间，万连卿只过了不到7年自由的日子，其他35年时间一直在羁押、流放和改造。
归根 记忆 永存
特赦后的万连卿无家可归。上海的家破了，通城的家也没什么亲人了。万连卿申请政府就地安排他在新疆劳改农场做点事。
1983年，通城黄袍望湖大队会计林国贤和几个同乡出差到新疆，意外邂逅万连卿。多年以来，万连卿第一次听到有人说通城话，感到非常亲切。他马上凑过去操一口蹩脚的通城方言和他们答腔。他们竟然是同一个村庄的老乡。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离开家乡40多年，在异域新疆见到家乡的亲人，在场的人都泪流满面，万连卿更是老泪纵横。最后，万连卿在林 国贤好心劝说下回到阔别快50年的家乡。
万连卿受到家乡政府和父老乡亲的热烈欢迎。乡政府把他安置在乡福利院。安排他照看乡里的养鸡场。
当时，万连卿每月由新疆寄给他退休金和乡政府每月补贴，一个人生活倒也很宽余。一日三餐、餐餐还喝几盅米酒，于是，我便隔三差五的提点米酒，买些下酒的食品，到老人房间聊聊天，问问老人的身体状况，讲讲外面有趣的事情，只字不提往事。我们经常在一起喝酒聊天，聊得高兴就喝酒，喝得高兴又聊天。接触多了，了解深了，我们的话题自然广了。老人家积压在心底的苦楚太多，往往喝到一定程度，提及不堪回首的往事，就嚎啕大哭。当我为自己不慎引起老人伤心而自责时，他却停止了大哭，抹了一把眼泪，不好意思地说：“哭一场心里舒服多了。现在没事了，喝酒！”原来老人是借酒消愁，发泄一阵之后心里才感觉舒坦。
1995年抗日战争胜利50周年前夕，中央电视台军事频道采访了万连卿，并且与周总理的秘书童小鹏在央视第一套节目同时播出，老人十分高兴。这晚，我两都喝得酩酊大醉。
12月8日傍晚，万连卿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信封交给我。我接过一看，是解放军作家陈立人写的一本书，题为《孤独八百士》。他对八百壮士的幸存者进行过采访，成书后给每位老人寄上一本书。他在扉页上写了这样几句话：“书赠万连卿老先生，并向抗战老战士致以敬意！”
这么珍贵的东西他信托于我，我真有些受宠若惊，倍加珍爱。应我之求，他在作家题字的下方也题写几个字：“李斌 留念 万连卿 赠 ” 。一直至今，我把这本书连同我和万连卿合影的几张照片珍藏在我的密码箱里，自己常拿出来读读。
2000年元月,我调回县城工作。由于工作忙，一直没空去看看老先生。
2001年8月某日，黄袍有位老同事告诉我：万连卿老先生已于5月去世了。听到噩耗我如雷击顶！一年多没见面，他老人家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走了！没见上最后一面，也没为他老人家送送行，这将是我的终身遗憾！
然而，来人还告诉了我一件令我更加震惊的事：2000年中秋节前夕，我乔迁新居，不知万老先生怎么知道了这事。那天一早，他抱一只老母鸡，从黄袍搭车赶到县城。下车后他也不知道我家在哪里，满街乱问“李队长住在哪里”。从上午问到下午，一直没找到我家，最后仍抱着母鸡回了黄袍。我知道此事后更是一辈子的自责！我为没能见上老人一面而内疚，为没能让老人家在我家住上一晚上而抱憾终生！每每想起这些，我鼻子就发酸，不禁潸然泪下！
2009年清明节，我和几位朋友筹钱将万连卿及其父万顺富烈士的合棺墓修缮一新。看着墓碑上熟悉的名字和父子俩的英雄事迹，我思绪万千，想起过去的很多很多。我欲哭无泪，只能敬一炷香，响一挂鞭，鞠三个躬，寄托自己的无尽思念之情……
万老先生永垂不朽！ 八百壮士精神永存！
作者：李斌
原标题：《【八百通城人物】命运坎坷的万连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