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少言行记管家 少言行记
ཤམ་བྷ་ལ
香巴拉,形容这样一种景观:一片圆形的土地,四周围绕着莲花八瓣形的雪山,河流从花瓣间穿过,那是历代文明向往的净土。我们的路线是在川滇藏三省交界处画一个圆圈,也就是大香格里拉区。
速写/渡彼 摄影/少言

离开荣周村,我的笔停滞了好久,似乎一个秘密被捂着。秘密这东西需要保守,恰恰因为不讲出来就难受。我们正在走向鲜为人知的香巴拉腹地。这一地带仍然位于青藏高原隆升的东部边缘,以横断山脉为版块分割带,崎岖难行,2013年的道路等级还很低。我们沿着两大地理版块的分界线,不断前行。下一站是香堆镇,这个名字一路上都在听说,是藏民心中的地标。因为,从每个村庄到县城的路艰难遥远,香堆镇便成为他们补给生活,见世面的大地方了。
去香堆镇的路上,遇到县乡道的抢修,大家都耐心地停在河边,无聊地等待,我们干脆就着河水洗起了车。在进入香堆的路途中,已经感到道路的艰难和低效。这样的路况挡住了没有耐心的游客,也挡住了现代文明入侵的脚步。这些道路在地图上是很细的黄色线,断断续续的,并不连接成网,这些靠不住的线路,正是我们在这张军用地图上奋力寻找的,带着我们返回时光隧道的正是这些涉河的、颠簸的小土路,它们更适合牲口的蹄子而不是汽车轮子。
然而我们知道,艰难的旅途是世外桃源的敲门砖。




从察雅县到香堆镇,地图上短短一小截,行车七个小时,终于到了,这个不通国省道、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
香堆,一个神秘的名字,一个遗世而独立的热闹小镇。车子驶进香堆的时候,在一条窄巷里穿行,一幢幢老旧的藏式房屋叠床架屋拥到眼前,依山坡而建,斜顺无序,高低错落,各行其事,毫无规划,个体的杂乱无章却意外造就了自然天成的整体美。世界上没有哪个建筑大师能够规划出这里老百姓几百年来乱搭乱建所创造的无序之美。单看每一幢房子都是无序的,然而,它们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属于上帝之手创造出来的有序,没有一块土地被浪费掉,都生动地长出依地形山势而生的房子来。
我不禁想到如今新农村建设中被规划出来的一排排洁白整齐的村庄,像一把扎眼的白色塑料尺子横在天地之间,它们太过光滑,梭角分明,一丝不苟的横平竖直的网格布局,突兀地出现在自然之间。人们看到这样的建筑所引起的感受,仿佛库布里克的电影《2001太空漫游》开头那个场面,人类的祖先看到一块来自宇宙的光滑的立方体竖立在他们原始的世界中,惊恐地大喊大叫,这不属于“当地”的飞来之物是入侵与不祥的象征。当我有此想法时,便在今天早上打开察雅县的网页,一排排刺眼的白房子已经填满整个县城,精准扶贫的效果已在我们去过的贫瘠的察雅县显现。网上并没有香堆镇的信息,它如今是什么样子仍然是谜。


细雨飘落,阴云在高原明澈的天空翻滚,将这古老的小镇带入童话境地,仿佛走进时光通道。当地人却若无其事,散闲地过着他们习惯了几百年的生活。小卖部窄小的窗台上挤着穿油腻藏袍的汉子,凌乱的发辫拖在胸前,或挽在头顶,脖颈上尽是珠珠串串,沉重的大耳环使那黑里透红、布满油垢的脸更显彪悍。这里,即便年轻人着装也十分的古典。我去问路,他们茫然摇着头,完全听不懂,似乎到了异域,再无汉族的气息和影响。香堆,与我们并存的另外一个宇宙时空。


这时候是傍晚六点钟。镇中心的寺院象一块磁石,吸引着全镇的居民,男女老幼围绕着寺院默默走动,口中念经,左手摇着转经筒,右手捻着佛珠,脚下绕着寺院,走得匆忙,虔诚,只争朝夕不舍昼夜。人们动用了身体所有能够运动的器官,只为在有限的时间增加经文的次数。之前与一位年轻的援藏干部聊天,问藏人有何特点。他说,这些人时间意识淡漠,不好好工作,有事没事拿个转经筒就绕着办公楼院子转开经了。他援藏三年,仍没看出来,这些人时间意识太强烈了,从不浪费一分钟,将有限的生命尽可能多地用在转经念经上。工作,只是他们混饭的副业。藏人对精神世界的追求远大于对物质的追求,这一点,汉人是无法理解的。西藏人认为,人的此生只是过客,就像旅客住在旅馆的房间里,他会花钱花时间装修这个临时的房间吗?而我们却用了一生的时间和精力去装修旅馆的房间,没有一点点时间留给自己。






是时候找旅馆住下了。镇上有两家旅馆,都没有洗澡设施。一家在路边饭馆的二楼,刚上去,两条雄壮的藏嗷就狂吠起来,一条纯白色的大狗扑过来时,几乎要挣断铁索链。房间小得幽默,床铺肮脏凌乱。另一家类似,只是席梦思床垫特别咯人,躺在上面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里面弹簧的数量。参观完这两个旅馆,我们就放弃了住店的打算。
晚上访问了丹巴亲本家,森朗曲希与表妹住在这里。森朗曲希的妈妈叫罗松拉姆。一个11岁的小男孩叫森朗丹丹,而措多是丹丹的娘舅。家里其它的三个孩子都去昌都上学了,丹丹在香堆镇上小学六年级,是个聪明漂亮的小男孩。这家人,人口多,地方小,我数了数,床位刚够他们一家人睡。但他们说如果找不到地方也可以住在他家。

走着走着到了山坡上的香堆村。走进一户人家,这时只有女人在,我打手势问能不能住,她说丈夫没回来,不能做主,叫我留下电话,等丈夫回来问好了再打电话。我又走进了柴卓玛老妈妈的家,她那二楼房子亮着灯,我问能住吗?她就领我去看了二楼。这是一间新布置的经堂,其它的二楼房间正在木工装修中。下楼,柴卓玛给我斟了一杯酥油茶,我又用手势打问能住在二楼吗?她不敢做主,仍让我等待男主人归来,那是她的女婿。雨下着,我也不想走,就坐在柴卓玛家的客厅里。一会儿,渡彼看不见光线画完房子,也进来了。我们坐在那,赖着不走的样子。老妈妈又不会讲汉语,给我们弄了藏粑吃,一会儿又拿出手机,想给主人打电话,又不会解锁,拔不出号,递给我,让我弄,我也不会玩。天黑了,她的女婿尼莫丹增终于回来了,他很爽快地答应了。这时柴多玛高兴地给我使个眼色,立刻领我们上楼去。我们刚在楼上坐定,电话又响了,是先前那个女人家的丈夫打来的,说可以住在他们家里。我们只能谢绝了。天黑了,是男人们干完活儿归家的时候。这些男人是热情待客的,尽管他甚至都没见过你长什么样子。

半夜渡彼吃的藏粑沉在肚子里,积了食,闹腾,下楼找厕所,没有,去了房后面的菜园子。我怕会有狗、野兽什么的,站在那看着,他使劲地摆手,叫我别看他,还生气地瞪眼睛。这以后一路,他都没敢再吃藏粑了。青稞粉比小麦更沉、更粗糙结实些,吃惯细粮的肠子很难接受。


中午回到柴卓玛老妈妈的家,一个穿红衣的小喇嘛正坐在柴卓玛的身边,这是她的二孙子习仁洁美,16岁了,看上去还像个小孩子。这孩子11岁出的家,他说即使长大了也不想回来,只想去寺院,因为大喇嘛对他很好,“大喇嘛不打我,不骂我,还给我钱,一月一百元,吃住是不要钱的。”离他的家不远,山坡上有座寺院,那是他想去的地方。

昨晚认识的小男孩森朗丹丹和几个孩子在山坡上放风筝,上上下下地疯跑。他找来其它小伙伴,一起给我展示他们的风筝,这些透明塑料纸的风筝都是森朗丹丹做的。这时,他像个将军指挥着几个风筝同时升空。一个穿黄衣的小喇嘛加入了他们,他也曾是村上的孩子,出了家,依然在村里玩儿。风筝升起的时候,依然是睁着大大的眼球,笑得灿烂。小男孩们在错落的房子间奔跑,很像《追风筝的人》里的镜头。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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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寻找香巴拉(16)遗世香堆镇 | 行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