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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看戏,看文学的表演;
台下观文,观表演的文学。
历观文囿,泛览辞林,
略其芜秽,集其清英。
使皮黄一技上跻文学之林,
酬列位宾朋拳拳爱戏之心。
「观文」开启新话题
我们来做个“合集”系列吧
今天
先来看看
戏里的那些“渣男”
渣男合集
糟糠之妻x负心“渣男”,在戏文里像是一个流传已久的传统。
宋元时期,戏曲方具雏形,就产生了许多批判男子负心的悲剧作品,尤以南戏为盛,以至于明代戏曲家沈璟曾写过套曲《书生负心》,总结了这类剧目。
【刷子序】叔文玩月,谋害兰英。张叶(协)身荣,将贫女顿忘初恩。无情,李勉把韩妻鞭死,王魁负倡女亡身。叹古今,欢喜冤家,继着莺燕争春。
——(明)沈璟《书生负心》

现存最早的一部完整南戏作品,南宋时期编写的《张协状元》,就是此类题材。
张协在赶考途中被歹人所劫,为王贫女所救。张协主动劝贫女与自己结为夫妻,煞有介事地许诺日后的荣华富贵:
诗书礼乐曾谙历,我敢负伊!伊我放心,不须要虑及辜我妻,虑及辜负伊,愿得前意镇如初,团圆到底。
两人顺利结为夫妻,张协上京赶考缺少盘缠,贫女卖发为他筹钱,张协非但不知感恩,竟还殴打、斥责于她;之后,张协蟾宫折桂,得中状元,抛弃糟糠,贫女知其高中,前去寻夫,张协却恶语相向:
貌丑身卑,家贫世薄。不晓蘋蘩礼,岂谐箕帚之婚。吾乃贵豪,汝名贫女,敢来冒渎称是我妻!
不认妻子也就罢了,张协赴任之时,又遇见贫女,他暗自思忖要杀了她:
恨消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叵耐那贫女来京里,不问情由冒犯下官。今日到此,我还见它后,说一两句好时,犹自庶几;稍更无知,一剑教死。和那神庙,一时打碎。
——(南宋)九山书会才人
《张协状元》


同类的故事还有很多,得中后抛妻、弃子,甚至杀妻,在戏里都不少见。
比如,杂剧《潇湘夜雨》中,秀才崔通中举做官后弃妻再娶,原配张翠鸾寻夫,崔通不仅毒打前妻,还诬她为贼,吩咐左右:
便差个能行快走的解子,将这逃奴解到沙门岛。一路上,则要死的,不要活的。
——(元)杨显之
《临江驿潇湘夜雨》
比如,王魁负心供他读书的敫桂英,高中之后送去一封休书,京剧《义责王魁》中,仆人王中对王魁痛加斥责,愤然离去。


比如,那位深入人心的绝世“渣男”形象——陈世美。
妻子秦香莲供陈世美读书,送他进京赶考。陈世美考中状元,被太后看中,招为驸马。秦香莲找上京来,陈世美派韩琦将军杀妻灭子,幸亏韩琦起了恻隐之心,放了秦香莲妻儿。
若非包拯秉守中正,铡了陈世美,秦香莲的命运怕也与敫桂英相差无几。

王珮瑜饰陈世美
如此“团圆”?
《张协状元》中,张协杀妻未遂,王贫女为王丞相所救,后来因缘际会,王丞相再将贫女嫁与张协,两人再度见面,众人短短几句相劝后,竟然又复合了。
(合)都休要恁说,交欢处饮三杯。
(丑)从今两情如鱼似水,日前那怨语。
(合)如今尽撇在东流水,如今尽撇在东流水。
——(南宋)九山书会才人
《张协状元》
这般伤害之后,居然就此云淡风轻地“尽撇在东流水”。

王珮瑜饰王有道
还有一出戏,因为丈夫的疑心而生出的是非。
王有道的妻子有一天独自走夜路,碰上了倾盆大雨,她躲进御碑亭避雨;不想来了个年轻书生,也到亭内避雨。他们只好共处一宵,好在一夜无事。天亮雨停,她回家对丈夫说一夜经过,丈夫大惊:男女共处一宵,怎可能一夜无事?这样的妻子留她不得。于是,王有道含悲忍泪,写下了休书。
这就是《御碑亭》的故事,当然,最后误会解释清楚了,王有道又迎回了妻子。
这部戏一直以来被视为“吉祥戏”,逢年过节常以结局的《金榜乐·大团圆》作为剧名,欢欢喜喜地演出。
《瑜你台上见》表演《御碑亭》
话本故事里,有一部《金玉奴棒打薄情郎》,据此,改编了传奇《鸳鸯棒》、京剧也有《金玉奴》以及后来的《豆汁记》。
故事很简单,与《张协状元》十分相似:
一个风雪天,饥寒交迫的穷秀才莫稽倒卧在金家门前,金松女儿金玉奴见他可怜,唤他进门,给豆汁给他喝,玉奴由怜生爱,两人结为夫妻。婚后,金玉奴与父亲陪同莫稽进京考试。莫稽得中,授任知县,赴任途中,他借赏月将玉奴推落江心,赶走金松。金玉奴被莫稽上司林润所救,并认作义女。林润叫来莫稽,金玉奴假意答允重修旧好,却在花烛之夜痛数莫稽之罪,命丫环持棒重责。

荀慧生饰金玉奴

童芷苓饰金玉奴
故事的结局在不断地流变中,有两种结局。
在早期的改编作《金玉奴》中,当林大人怒斥负心者,做出这般伤天害理之事,要打本进京,参掉他的前程时,金玉奴却为之求情,要林大人饶恕了他。
嗟乎,人情百端俱假,闺房之爱独真。至此爱复移,无复有性情者矣。览薛季衡、钱媚珠事,使人恨男子不如妇人,达官不如乞儿,文人不如武弁,其重有感也夫?吾安得乞其棒,打尽天下薄幸儿也。
——(明)郑元勋《鸳鸯棒》题词
当览尽负心事之后,郑元勋得出“男子不如妇人,达官不如乞儿”的结论。只是在浩如烟海的剧目中,总是以女子的原谅、强作团圆作结,热热闹闹的吹打中,也不知究竟是喜是悲?


童芷苓饰金玉奴
俞振飞饰莫稽
刘斌昆饰金松
不过,之后的1950年创作的京剧《金玉奴》(又名《豆汁记》)中,对原故事做了改编。最精彩的当属金玉奴在再嫁莫稽一事上与义父的“争辩”,以及质问并谴责莫稽的“棒打”两场戏。
非是我性倔强不肯从命,
思前情想后事我伤透了心。
……
今日里洞房之中当着了义父义母,
要把这嫌贫爱富、无情无义、
衣冠禽兽、杀妻灭口、
冤仇血债、算一个清!
穷人自有穷根本,
有道是人贫志不贫。
我若是贪荣华将他来认,
需防他阴毒狠辣、他是个兽心的人。
——京剧《金玉奴》
在这个版本中,金玉奴不仅痛快淋漓地怒斥了莫稽,也没有在林府真做一个富贵小姐,而是要与父亲返乡,总算是没有落入“原谅”的窠臼。
屡试不爽的“戏妻”桥段
戏里的“渣男”除了负心之外,还有另一种打开方式——戏妻。
比如《桑园会》。
秋胡出外求官十多年,衣锦荣归。返乡途中,见一采桑女子容颜俊俏,一时兴起,向前搭讪、甚至动手撩拨,那女子奔逃。秋胡回到家中,见到阔别多年的老母,却看见桑园女子就站在老母身旁,原来戏弄的正是自家妻子。女子奔回房内,三尺白绫悬梁自尽。当然,后来妻子被救下,也接受了道歉,又是欢乐收场。
一场戏弄,圆满收场。

奚啸伯饰秋胡
侯玉兰饰罗敷

马连良饰秋胡
张君秋饰罗敷
在满是爱情意境的桑园里,《桑园会》上演的是一场轻佻的戏弄。不过,这不是唯一一出戏妻的戏,更有名的还有《武家坡》、《汾河湾》,无论是薛平贵还是薛仁贵,时隔十余载回家,见到妻子,总要故意隐藏身分试探一番:“她若贞节,夫妻相会;她若失节,一剑杀死!”
但这两出戏,与《桑园会》不同。

王珮瑜饰薛平贵
史依弘饰王宝钏
遭遇困厄、历经命运磨难的中年夫妻正走过他们坎坷的生命之旅,其中没有一见钟情的缠绵悱恻,却见饱经生活沧桑的蹇涩和伤感。
《武家坡》中,薛平贵见到王宝钏血书后,急忙返回长安相会。在武家坡前遇见了王宝钏,夫妻一别相逢,已隔一十八载。
薛平贵往回赶时唱到:
一马离了西凉界,
不由人一阵阵泪洒胸怀。
青是山绿是水花花世界,
薛平贵好一似孤雁归来。
虽然归心似箭,然而十八年流落飘零的“孤雁”之痛,却让归人依然“泪洒胸怀”,难遣痛楚。

王珮瑜饰薛仁贵
田慧饰柳迎春
《汾河湾》里,乐极生悲。
在经历了多年的战乱后,薛仁贵和柳迎春本应该夫妻相认、一家团圆,谁知道,在不知情时,薛仁贵已经误伤亲子。
“戏妻”之后,求妻子原谅的方式,倒都是一样,丈夫屈膝跪在妻子面前,“男儿膝下有黄金”,跪都跪了,还能如何呢?当然是选择原谅他……��

王珮瑜饰薛仁贵
田慧饰柳迎春
从现代视角看,还是很难接受,这般简单就“和解”了。无论如何,“戏妻”之举,总是轻浮了些。只是,处在当时的情境下,一十八年没有相见,多少物换星移,有什么能够证明,旧人还如当年一样呢?
倒也不是要为“渣男”们强作辩解,但这两出“戏妻”戏里,比之《桑园会》,多了几分沧桑之后的伤感,令人动容。
即便夫妻团聚,也没有想象中的狂喜,而是分别十八年的酸涩心痛。夫妻相认的欢喜中,总也弥漫着一种无法挽回的伤情,如戏文里:
薛平贵
少年子弟江湖老,红粉佳人两鬓斑。
三姐不信菱花照,容颜不似彩楼前。
王宝钏
寒窑哪有菱花镜,水盆里面照容颜。
啊——容颜变,
十八年老了我王宝钏。
——京剧《武家坡》
本期提到的“渣男”
还只是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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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戏可听、可看,可触摸、可感知
戏非戏也,越戏越真
原标题:《《渣男图鉴》,请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