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道FM | 一个青年的沉沦与毁灭

原创 读道小组·戴莉 读道书单

大家好!这是读道FM第七期。“戴你读小说”,本期戴老师和我们一起读的是郁达夫的小说《沉沦》——一个青年的沉沦与毁灭。这是一个惊世骇俗的小说,郁达夫写完以后给朋友看,朋友觉得这个小说和以往的小说都不同,中国之前没有这样体裁的小说。这种以个人自传的私小说,用第一人称写自己的私生活,在当时简直是石破天惊。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故事?为什么会引起当时社会的热议?我们跟随戴老师一起去读。

各位爱读书的同仁好,我是来自北京工业大学的老师戴莉。很高兴和大家相会在这里。今天,我想和大家一起读的小说是:《沉沦》。

郁达夫的小说集《沉沦》在1921年由泰东书局出版发行,随即引起了读者和评论界的巨大反响。北京大学中文系的教材《现代文学三十年》说:郁达夫的身世,加上他在日本留学时形成的弱国子民情结,与“五四”退潮后青年一代的精神失落和经济、婚恋苦闷相呼应,形成了当时的“郁达夫热”。

为什么会造成“郁达夫热”?我们可以听听郁达夫自己本人的说法。这个小说集包括三个中篇,分别是《沉沦》、《银灰色的死》和《南迁》。小说《沉沦》以在日本的留学生为原型,是郁达夫在日本留学期间写作的小说,与本人的经历高度重合:

写《沉沦》各篇的时候,我已在东京的帝大经济学部里了。那时候生活程度很低,学校的功课很宽,每天于读小说之暇,大半就在咖啡馆里找女孩子喝酒,谁也不愿意用功,谁也想不到将来会以小说吃饭。……那一篇东西写好之后,曾给几位当时在东京的朋友看过,他们读了,非但没有什么感想,并且背后头还在笑我说:“这一种东西,将来是不是可以印行的?中国哪里有这一种体裁?”

这是郁达夫在《五六年来创作生活的回顾》一文中所谈到的《沉沦》小说创作的经历。这个小说是郁达夫在日本留学时候创作的,小说人物和作家本人的重合度很高。这个不奇怪,每个小说作家刚开始尝试写作,总是从出卖身边人或者自己本人开始:比如老舍一开始写作的《二马》是他在英国伦敦时候看到的人和事,鲁迅一开始写的是迅哥儿和他的鲁镇,莫言写的是“我爷爷”“我奶奶”和他的高密东北乡。不过郁达夫的创作和这些作家还是有不同,他把自己写进小说,让人物和自己的经历高度重合,然后对自我内心的阴暗面进行了大胆、露骨的揭露,这种大胆和露骨甚至超出了我们作为读者的想象范畴。这在当时引起了轩然大波。郁达夫自称自己的小说为自叙传,也算是创造了一种新的小说类型;另一方面,郁达夫也说到,当时的朋友看了之后,觉得这个小说和以往的小说都不同,中国之前没有这样体裁的小说。

我们可以从作家本人的讲述来理解小说集《沉沦》发表之后引起的“郁达夫热”现象。郁达夫这段话说到了两个方面:一个是小说体裁的创新,郁达夫开创了一种叫自叙传小说的写作方式;另一个是郁达夫小说题材的创新,和中国传统小说的道德教化主题不同,他在小说中进行大胆的自我暴露,对内心阴暗面毫不掩饰地展示和揭露,使得小说呈现出与众不同的特色。我们通过这两个方面的分析,来感受一下“郁达夫热”到底是怎么回事。

首先是小说的自叙传。小田岳夫说,“《沉沦》给人感受最为强烈的,是作者郁达夫与主人公的合二为一性。”(小田岳夫:《郁达夫传》)我们先来看看郁达夫本人的简历:1896年郁达夫出生在浙江富春江边,他自幼好学,有良好的古典文学修养。曾经在杭州府中学、嘉兴府中学、美国教会学堂等学校辗转求学,1912年他考入浙江大学预科,因为参与学潮被校方开除。1913年他随长兄东渡日本求学,先是学医,后转入法学部,1922年毕业于日本东京帝国大学经济学部。在日本东京帝国大学求学期间,他的小说《沉沦》结集出版。我们看到郁达夫的履历会很惊奇,因为和小说《沉沦》中的主人公的经历几乎如出一辙,很多事件都可以一一对应。

郁达夫说自己在写作小说《沉沦》的时候,并没有想去发表,这可以看做是郁达夫对自己小说所引起的“郁达夫热”这一现象的回应,或者解释。就是说,他并不是为了引起读者的关注所以故意在小说中出卖自己的隐私。怎么看待小说中作家和人物的高度重合现象呢?难道只是巧合?或者是因为作家写作能力欠缺,只能写自己的生活?读者在阅读小说的时候,普遍有一种“窥私欲”。钱钟书曾经调侃自己的读者,因为有一个读者读了小说《围城》之后,表示很想见见小说作者。钱钟书知道后,说:如果吃了一个鸡蛋觉得美味,并不需要去认识那只下蛋的母鸡。这个说法对普通读者的阅读心理进行了调侃,我们要尊重的一个事实是:对于普通读者而言,读到一部打动人心的小说,进而由此及彼点滴推测作家的人生、经历,猜测人物的经历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虚构的,这也同样是阅读的乐趣所在。或者说,把作品和作家当作一个整体来认识,由小说的故事情节去认识作家,由作家的人生经历去理解作品,这也能产生阅读的快感。对于普通读者的这种窥私欲、好奇心,郁达夫真的像自己所说的那么无辜吗?

“我们读者,因为第一我们所要求的,是关于旁人的私事的探知(这一种好奇[curiosity]是读小说心理的一个最大的动机),所以对于读他人的日记,比较读直叙式的记事文,兴味更觉浓厚。”

这是后来郁达夫在发表《日记九种》时所说的一段话,从这段话我们可以看到,郁达夫对于自己的小说所引起的读者的窥探心理可以说是有意在引导。所以到后来,郁达夫在香港报纸上公开发表《毁家诗记》,自爆家丑,披露自己婚姻中的问题,也不像他自己所说的那么无辜。

张爱玲说,作家给读者想要的,但是除了他们想要的,还要站得比读者高一点,要再多给一点,这才是一个高明的作家,否则被市场、读者牵着走,其实并不聪明,也看轻了自己的读者。郁达夫小说的自叙传,和普通的自传的区别是什么呢?他比普通读者高明的地方在哪里呢?小说的自叙传,叙述的重点是什么呢?这就是郁达夫写作的高明之处,也是郁达夫招来非议的地方。

一般来说,无论号称如何客观的自传,都免不了对自己的人生和想法进行PS美化,并不会把内心所有不足为人道的方方面面如实告知。但是自叙传不一样,自叙传不用受制于真实的人生履历,可以尽情发挥,挖掘人物内心的潜意识、下意识,因为不是“自传”,作家创作的时候也可以用虚构、文学为自己开脱,因此那些不足为人道的阴暗面可以如实娓娓道来,反而给了作家很大的写作空间。

具体到小说《沉沦》,《沉沦》的主人公是一个在日本留学的青年,孤傲多疑,自卑敏感。他用病态的心理去感受周围的世界,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小说不止一次说,“他近来觉得孤冷得可怜”,“他的同学的眼光,总好像怀了恶意”,“他的同学日本人在那里欢笑的时候,他总疑他们是在那里笑他。”除了敏感自尊,他思维的方式也异于常人,小说中出现了很多次报仇,他报仇的对象除了自己的日本同学、自己叫来的日本歌姬,甚至包括给自己经济资助让自己留学日本的兄长。他的经历也不同寻常。虽然这部小说舍弃了波澜壮阔、起伏跌宕的情节追求,但是发生在主人公身上的事件还是有些不同寻常,有点像戏,他偶然遇到房东女儿在洗澡,于是偷窥这种惊世骇俗的情节出现在小说中;接下来更挑战读者的想象:他来到郊外居然看到野合的男女,在刺激之下他去酒馆叫歌女,这些发生在主人公外部的事件,都在挑战读者的阅读经验。当小说作者用自叙传的手法来写作这些事件时,和端庄、典雅的古典文学拉开了距离。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不同以往的自叙传小说。它包含两重含义:首先是自传的部分,小说中的人物履历和作家本人的履历高度重合,生在富春江边,中学时辗转求学,后在兄长的资助下留学日本,先学医学,后改到文科,作家和人物的经历几乎完全一致。小说的自传满足了读者天生的窥私欲和猎奇心理,让读者获得文本之外的满足。但是自叙传不是自传,小说叙述的部分才是文学的部分,小说对人物履历之外的部分进行想象、加工,挑战文学的写作边界,将人物的潜意识、阴暗面放诸人前,所以郁达夫开创的这一种自叙传小说远远超出了那个时代的读者的阅读经验,让读者震撼不已。

郁达夫说,当时的友人读了他的小说之后怀疑作品能不能发表,因为国内没有这样体裁的小说,但是他没有说到当时日本的情况。郁达夫开创的“自叙传”小说形式,和日本的“私小说”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或者说移植也可以。“私小说”是日本大正时代开始流行的一种小说样式,郁达夫留学期间,日本的报刊杂志正在讨论这种类似散文形式的新小说。“私小说”分狭义和广义的两种:广义的私小说指的是第一人称的限制叙事,凡是以“我”的视角展开的小说,都可以称之为“私小说”。有一个叫久米正雄的,他在他的《私小说和心境小说》这本书里说,私小说的特点是直截了当地暴露自我,凡是这样的小说都可以称之为“私小说”。

日本留学的郁达夫受到这股思潮影响,以“私小说”的形式写下了他称之为“自叙传小说”的一系列小说作品。不同的是,从“私小说”到“自叙传小说”的变形过程中,郁达夫加大了“自叙传”的成分,以作者和人物经历的高度重合引发读者的猎奇心,然后内容上承接了“私小说”的自我暴露和阴暗心理,造成一种惊世骇俗的阅读效应,成功地为自己赢得了读者的关注。

郁达夫在小说中暴露的这些难以启齿的经历,有些是思想的阴暗面,有些则是人物的性意识的觉醒和正常的性的需求,关于“性”的话题任何时候都是禁忌,这个内容在当时更是石破天惊,让人难以接受。有一个叫谢冰莹的文学青年在谈及自己阅读《沉沦》的感受时就说,“我对于大作《沉沦》,有点不敢恭维……我觉得《沉沦》太那个了,对于青年,可能有不好的影响。”谢冰莹话说得很婉转,另外一些批评则直言不讳严重得多,有一篇文章就说:我们不反对对“丑恶”的现象与背景的揭露,但是仔细地描绘“丑恶”动作,就非常有害。他还特别指出说,这样的写作是全书的污点。这是发表在当时的《文学旬刊》杂志上的一篇署名为CP的人写的文章,对郁达夫及其创作进行了不点名批评。

这是普通读者的感受。郁达夫大胆的自我暴露,也得到了来自同行的批评。新月社作家闻一多说:

他们用了文字作表现的工具,不过是偶然的事,他们最称心的工作是把所谓“自我”披露出来。

闻一多所说的他们指的是创造社的作家们。创造社是1921年在日本东京成立的一个新文学社团,发起人就是当时在日本留学的留学生们,包括郁达夫、郭沫若、成仿吾、田汉等。创造社主张文学应该忠实于自己内心的要求,强调自我表现和个性解放。闻一多的批评是针对创造社的文学创作而说的,我们可以这么来理解闻一多的批评:一个专业的作家就好像一个专业的厨子,不是说把所有的东西加在一起就是一盘菜,作家必须在其中进行选择、搭配,也就是什么可以写什么不可以写,什么详细什么略过,需要作家的甄别、筛选、加工,但是创造社作家们完全没有发挥作家的职能,一股脑儿将生活的方方面面写出来,这样的作品没有文学的美感。

闻一多的批评还是从作家职能、文学领域进行的探讨。文学的美本来不拘一格,更多的人批判的指向还是郁达夫小说的内容,其大胆露骨的性的描写和暴露,引起很多人的阅读不适。郁达夫的小说出版之后,一度被斥之为淫秽小说,不道德的小说,郁达夫本人也被称之为肉欲描写者,1930年代郁达夫还因为自己的创作被国民党政府当局以“堕落文人”的罪名通缉,我们可以想见当时小说刚发表时主流社会对郁达夫小说的态度。

对于郁达夫小说中大胆的性描写和自我暴露,最先站出来说话的是周作人先生。他说,你们说郁达夫的小说是不道德的小说,那么我们来看看什么是不道德的小说吧。周作人说,不道德的小说有三种:

1, 反旧思想的文学,提倡新道德的文学,因离经叛道故加上了一个不道德的名称。

2, 不端方的文学:自然率真放任的,反对禁欲主义或伪善的清净思想的文学。

3, 真正不道德的文字。隐善扬恶,非人道的文学。

那么郁达夫的创作属于哪一种呢?周作人说:《沉沦》是属于第二种,非意识的不端方的文学。“他的价值在于非意识地展览自己,艺术地写出升华的色情,这也就是真挚与普遍的所在。”周作人将郁达夫的小说和市面上那些所谓的“小黄书”区别开来,指出:郁达夫在小说中的自我暴露属于人物性格和成长的一部分,对于人物的命运走向、结局都很关键,并不是作家为暴露而暴露,和以往的真正不道德的文字是不一样的。周作人的公开表态对于当时舆论的转向起了很重要的作用。郁达夫后来回忆说:“周作人先生,在北京的《晨报》副刊上写了一篇为我申辩的文章,一般骂我诲淫,骂我造作的文坛壮士,才稍稍收敛了他们痛骂的雄词。”

周作人从正面肯定了郁达夫创作的意义,也有人从另外的角度来支持郁达夫,比如郭沫若:

他那大胆的自我暴露,对于深藏在千年万年的背甲里面的士大夫的虚伪,完全是一种暴风雨式的闪击,把一些假道学、假才子们震惊得至于狂怒了。

郭沫若认为郁达夫的创作的意义不在于写出升华的色情,而在于对于传统士大夫的虚伪是一种暴风雨式的闪击,引起了他们的怒气,所以才招致他们的反对。郭沫若从当时新文化运动的角度肯定了郁达夫写作的意义,对中国士大夫知识分子的虚伪进行了抨击。

不管是反对还是支持,总之在双方的辩论中郁达夫的小说也算是独树一帜,在现代文坛“杀出一条血路”。据郁达夫自己的回忆,《沉沦》小说在此后的两三年,发行量达到两万册,这是很了不起的成绩。考虑到当时的出版环境、读者层次,《呐喊》前三年的发行量可能也不过数千册,不到一万册,但是《沉沦》却达到两万册,这样的销量也证明了当时《沉沦》有多热,当时的郁达夫有多热。

后来的研究者李欧梵在他的《现代性的追求》一书中,谈到了郁达夫这些露骨的描写的现代性意义。

郁达夫对自己性生活的坦率暴露,绝不是为了赚取金钱,而是用一种惊世骇俗的姿态强调自己情感模式的真实。林纾尊崇感情,郁达夫则解放了性意识,他们的基本意图是相似的,即力求真切地抒发自己的个性,并肯定情感是人类生活的基础。

放归到五四新文化运动的语境中去理解郁达夫的小说创作。他小说中大胆的自我暴露,露骨的性描写,既是周作人《人的文学》主张的实现,也是对传统道德教化小说的反动。和明清时期流行的那些地下小说,比如《金瓶梅》、《肉蒲团》不同,郁达夫用一种老实而且认真、真诚的态度进行创作,主人公爱的追求、性的苦闷是真实而且合情合理的,是人性的一部分,作家创作态度也是老实的,并不是玩味的,所以李欧梵说郁达夫解放了性意识,表现出一种现代性的追求。

性意识的解放也是五四思想解放的一部分,对于我们这个有着数千年禁欲主义文化的国度而言,性是文学表现的禁区,虽然每天都在发生,文学却无一例外地视而不见,避而不谈,以三言、二拍为代表的古典文学,多从道德教化的目的对“性”或者避而不谈,或者进行道德批判,很少能正面、直视人的正常生理需求。《沉沦》小说主人公作为接受传统文化长大的一代人,他对于性的态度也同样如此,他把自己身体的正常需求称之为“罪恶”,当自己控制不住自己身体的犯罪时,强烈地谴责自己,并承受了无法想象的精神压力。

李欧梵说郁达夫的小说解放了性意识,但是我们看到,后来的文学能跟上的并不多,建国后几十年,不止性、爱,甚至和爱相关的家庭、婚姻等日常生活话题都成为文学的禁区。还是回到周作人《人的文学》的主张,表现真实的人性是文学的权利,像《金瓶梅》小说一样玩味、沉迷于性中固然不可取,但是视性为洪水猛兽,避而不谈,也不符合文学的真义。

郁达夫小说引起的“郁达夫”热,我们主要从两个方面进行解读,一是文学形式方面,人物经历和作家经历的高度重合,一是表现内容方面,大胆的自我暴露,性意识的解放,人物心理阴暗面的揭露,这两方面也可以看做一个方面。我们可以说,小说《沉沦》走进了一个文学的禁区,他释放了潘多拉的盒子,让读者看到了不一样的文学景观。接下来我们将具体说说,郁达夫不一样的文学景观是如何达成的。

《沉沦》讲述了一个在日本留学的中国留学生的故事。这是一个患有青春忧郁症的青年,所以他的行为举止、思维方式都异于常人。

小说在一段安静平和的自然风光中展开,主人公沉醉其中,他读诗,和诗人对话,和自然对话,也和自己对话,心情安静而平和:

在这清和的早秋的世界里,在这澄清透明的以太中,他的身体觉得同陶醉似的酥软起来。他好像是睡在慈母怀里的样子。他好像是梦到了桃花源里的样子。他好像是在南欧的海岸,躺在情人膝上,在那里贪午睡的样子。

他看看四边,觉得周围的草木,都在那里对他微笑。看看苍空,觉得悠久无穷的大自然,微微的在那里点头。一动也不动的向天看了一会,他觉得天空中有一群小天神,背上插着了翅膀,肩上挂着了弓箭,在那里跳舞。他觉得乐极了。

这一段描写交代了主人公的心理状况:在没有人的时候,他是平和的,放松的。当他看到有人来的时候,当他发现自己可能被别人关注或注视的时候,他马上把自己的面容改成忧郁的面色,很怕别人看到他内心真正的情绪。张爱玲说:在没有人的场合,她充满了生命的欢愉。这是作家张爱玲的生活感受,也是小说主人公的心理体会,也是我们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开车回到家,进家门前深吸口气在车里静静呆上几分钟时候的感受。在各种压力羁绊下我们会发现:和自己相处最舒服。所以萨特说,他人即地狱。再往深处想,有时候地狱其实和别人无关,而是我们内心的魔。我想我们大多数人都有这样的感受:一方面渴望群居,害怕孤独,一方面又害怕人群,希望独处。我们总是在这两种状态中向往另一种。

这是小说初始交代的信息:这是一个和我们一样有着自由和群居双重向往的普通人,接下来小说对主人公性格的另外一方面做了交代,和平常人拉开距离。为了解释主人公的性格,小说特意用插叙的手法交代了一段他留学前在家乡的学习经历,更准确地说,是他的退学经历。他中学的时候反复转学,一共换了三个学校,在主人公的眼中,他的转学是不得已,这些学校都有这样或那样的问题,用今天的话说,他是一个不想活得苟且、活得将就的人。但是作为读者,我们看到被主人公掩饰的真相。其中有两句话很关键,第一句是说:他家里的人都怪他无恒性,说他的心思太活;第二次交代是说:他看看杭州的学校都不能如他的意,所以他就打算不再进别的学校去。这两句话很关键,它否定了小说主人公的种种说辞。这又是一个隐含叙述者,他负责给读者提供显性叙述者之外的真相,小说主人公为自己的转学、退学找到了合理的外部借口,但是隐含叙事者很清醒:频繁转学乃至最终停学,和主人公的性格、为人有关,而不全部是学校的错。在他反复转学、退学的过程中,我们能推断出一些别的信息,这是一个敏感、自尊、自负的年轻人,他无法融入环境,习惯用激烈的方式和外部世界对抗。而且,他不太能看到自己的不足,总是在找借口。

小说说得很清楚,他的精神忧郁症的苗头在国内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只不过不严重。等他到日本留学,来到一个陌生的环境,加上自己内向、敏感的性格,他的病症开始加重。

他依然厌学,不过不是因为学校的管理,而是因为他自己无法融入环境,变得不合群。来到日本留学之后,他很羡慕周围同学可以一起说说笑笑,希望融入其中,“也很希望他的同学来对他讲些闲话”。他也想正常地和日本同学交往,不过只是想法而已,他并没有采取行动去融入环境。

我们都有这样的体验,当我们升学、或者转学到一个新环境,刚开始都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我们大部分人都能适应得很好,刚开始小心翼翼地和新的同学、老师交往、试探,然后慢慢熟悉,找到相投的人,把陌生环境慢慢变得熟悉。小说主人公就在这个阶段,不同的是,他没有鼓励自己往前走。他内心的想法和外在行动总不一致,想和人交往,却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这让他周围的日本同学有的不敢和他接近,有的误认为他喜欢孤独,结果就是他真的被孤立在人群之外。当同学因为他的原因而和他疏远时,他却生气了,认为自己弱国子民的身份导致自己被日本同学轻视:

“他们都是日本人,他们都是我的仇敌,我总有一天来复仇,我总要复他们的仇。”

一到了悲愤的时候,他总这样的想的,然而到了安静之后,他又不得不嘲骂自家说:

“他们都是日本人,他们对你当然是没有同情的,因为你想得他们的同情,所以你怨他们,这岂不是你自家的错误么?”

为什么不能融入环境?考虑到他异国他乡求学:文化的差异、语言的隔膜、学业的压力,这些都可能是他无法融入群体生活的原因。如果小说主人公能客观地分析环境,认识自己,那么他也许能缓解自己的情绪压力,给自己适应的时间。但是小说中主人公没有客观地认识自己,却简单粗暴地从外部找借口,反而让自己的心情越发沉重。上面这段话分为两个层次,两种情绪:一个是悲愤,一个是嘲骂,看上去悲愤是对外的,嘲骂是对内的,但是深入想想,他骂自己,当他说自己奢望日本人的同情和理解是不对的时候,并不是对自己的检讨和反省,而是对自己悲愤情绪的强化,也就是他实际上在强化自己的外部借口,以“弱国子民”为自己开脱。

无法客观、正确地认识自己,习惯从外部找借口,为自己开脱。虽然我们知道这样不对,但是从人的自我保护本能来看,也能理解。出于自我保护,为了不让自己活在煎熬之中,很多人,平凡如你我,都有可能从外部找借口,让自己获得平静和满足。这种心理在下文他和两个日本女同学的相遇中表现得更淋漓尽致:

“Youcoward fellow,you are too coward !”

“你既然怕羞,何以又要后悔?”

“既要后悔,何以当时你又没有那样的胆量?不同她们去讲一句话?”

“Oh,coward,coward!”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两个女学生的眼波来了。

那两双活泼泼的眼睛!

那两双眼睛里,确有惊喜的意思含在里头。然而再仔细想了一想,他又忽然叫起来说:

“呆人呆人,她们虽有意思,与你有什么相干?她们所送的秋波,不是单送给那三个日本人的么?唉!唉!她们已经知道了,已经知道我是支那人了,否则她们何以不来看我一眼呢!复仇复仇,我总要复他们的仇。”

这是主人公路遇两个日本女同学之后的感想。这一天放学,他和三个日本同学一起回家,迎面走来两个日本女同学,互打招呼,然后分开。很平常的一幕场景,却在他心里掀起轩然大波:回去之后,他先是埋怨自己,说了四次coward,责骂自己是懦夫,这说明他心里对整件事的发生有清醒的认知:因为自己怯懦,害羞,错过了和女同学打招呼的机会。这个时候的他,思维方式是正常的,对事件的认识也是正确的。但是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为了避免自己被过多的自责,他开始转移事件重点,之前的重点是:他因为自己的怯懦,所以没有和女同学打招呼,所以回来后他懊恼不已。现在他把事情发生过程重新审视一遍之后开始为自己开脱:两个日本女同学没有和自己打招呼,是因为他们发现自己是中国人,所以才不理自己。这样他的结论再次脱口而出:“复仇复仇,我总要复他们的仇。”避而不谈自己的怯懦和害羞。

他认定这两个女同学没有和自己打招呼,这是真的吗?我们看小说是怎么说的:

他们四个人同那两个女子擦过的时候,他的三个日本人的同学都问她们说:

“你们上哪儿去?”

那两个女学生就作起娇声来回答说:

“不知道!”

“不知道!”

那三个日本学生都高声笑起来,好像是很得意的样子;只有他一个人似乎是他自家同她们讲了话似的,害了羞,匆匆跑回旅馆里来。

让我们在想象中还原一下当时的场景:四个男同学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碰到了两个女同学,打了个招呼然后离开。两个女同学是不是特意要撇开他,和另外的三个人打招呼呢?我们没有目睹现场,但是根据日常生活经验,有可能和他打了招呼,也有可能没有,只是礼貌地回应那三个和自己打招呼的人。那么小说主人公为什么会认定这两个女生没有和自己打招呼呢?答案很简单:因为他没有主动和这两个女生打招呼。为什么没有打招呼呢?因为他胆小,怯懦,他一看见这两个女生“呼吸就紧缩起来”,所以他最开始时候对自己的批评是对的,他确实是一个coward,他又懊恼又后悔,后悔自己错过了一个和女生接触的机会。但是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他再次将事情的真相改变,强化自己的错误认知:三个日本女同学没有和自己打招呼,因为自己是中国人,他们看不起自己。所以最后的结论是要复仇。他用错误的认知掩盖自己的怯懦和后悔。不过我们需要问的是,如果他对这个事情有清醒的认知,当他强行改变事情真相,说自己要复仇的时候,他相信自己的说辞了吗?

一个成熟的人,是内心强大的人,所谓的内心强大,不是说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恰好相反,内心强大是能接受自己的渺小和不完美,然后去改变,成为更好的自己。但是这个主人公,他改变了自我认知,将事实导向另一个方向,实际上也意味着,他失去了原谅自我的机会,失去了成为更好的自己的机会。

这个事实本来可以朝着①的方向前进,但是没有,所以改变自己的结果也没有发生,事实的发展方向是②。现在的问题是,当他改变认知,把责任推向外部世界的时候,他有没有因此变得轻松呢?他真的相信自己的说辞了吗?从小说后来的走向来看,并没有。他选择②其实也是一种救赎,不希望让自己生活在懊恼和悔恨,和对自己的不满中,所以他改变认知。但是他内心又很清醒,他的救赎没有帮助到他,他的错误认知也没有让他对自己因此放下负担,反而让他生活在真相的煎熬中。

他要报仇的对象不止于日本同学,也包括中国同学。在和中国同学交往的过程中,他处于既期待又受伤的状态。没有语言、文化的差异,他和中国同学能尽兴地聊,但是聊过之后他往往又自悔失言,责备自己。有一个喜欢说别人丑事的中国朋友因此说他有点神经病,当这些话传到他这里,他对所有的中国同学都起了报仇的心。他和中国同学不再交往,形同仇敌。

小说中他的外部环境除了他的日本同学和兄长。他无法和日本同学正常相处,和自己家里人也同样如此。因为从小父母双亡,他是兄长带大的,也是兄长出资送他到日本留学。因为一些家庭琐事,他和兄长发生龃龉,于是他写了一封信给兄长,和兄长绝交,并不断安慰自己,自己和兄长绝交完全是因为兄长苛待自己。不过作为读者,这时候我们已经不完全相信他的说辞,从他和日本同学的相处来推断,我们会得出和主人公不一样的判断。

无论是自己的同学还是家人,他都无法正确地应对和处理。他说这都是别人的问题,他用敌视的态度看待自己周围的所有人,这全都是他们的错,自己一定要报仇。真的都是别人的错吗?他自己内心知道事情的真相吗?还是同样出于自我保护的心理,知道真相却不敢面对呢?主人公最后选择沉沦,只是因为和外部世界的种种矛盾吗?作为读者,我们可以从他身上学到什么呢?和世界和解,和自我和解是可能的吗?

好了,我们今天的解读就到这里。今天我们主要讲了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如何理解小说《沉沦》引发的“郁达夫热”。我们从两个方面来理解作品引发的现象级讨论:首先是自传的部分,小说中的人物经历和作家本人的经历高度重合,自传式写作满足了读者天生的窥私欲和猎奇心理,让读者获得文本之外的满足,这是引发郁达夫热的第一个原因;第二点是小说的自叙传。小说对人物履历之外的部分进行想象、加工,将人物的潜意识、阴暗面放诸人前,大胆的性描写和性揭露挑战了读者的阅读经验,挑战文学的写作边界,因此也引发热议。

今天分享的第二部分是关于小说人物的讨论。通过主人公和同学偶遇这件小事,我们发现主人公是一个对自己要求很高的人,他无法接受一个懦弱的自己,不能和同学正常交往的自己,于是改变对事件的认知,撇清自己的责任,将原因导向外部。他的做法成功了吗?他相信自己的借口了吗?偶遇和他最后的沉沦有关系吗?所有的问题,欢迎下周同一时间,和我再一起探讨。

好的,跟着戴老师读完一个青春忧郁症患者的毁灭之路,你们是怎样想的呢?

一个青年留学生最后选择沉沦,他和外部世界的矛盾为什么无法调和?

他到底应该怎么做呢?我们从这个故事里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吗?

与世界和解,最后与自己和解,可以做到吗?

我们期待下期戴莉老师讲《沉沦之后,如何拯救?》

原标题:《读道FM | 一个青年的沉沦与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