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马戏PK动物保护，你如何选择？

原创刘良伟中国环境

近日，青岛森林野生动物世界宣布永久停止动物表演，按照其景区发展计划，曾经为游客所熟知的黑熊走钢丝、猕猴骑车等人为诱导的动物表演从即日起将不复存在。对此，社会舆论一片叫好。

近年来，类似的叫停事件在我国多次发生。从2011年起（第13届），我国历史最悠久、在国际上享有盛誉的中国吴桥国际杂技艺术节主赛场不再邀请驯兽节目参演。

2016年，青岛海洋世界公园宣布将逐步淘汰公园内的虎鲸、海豚等海洋动物表演活动，停止圈养和繁殖虎鲸。

2017年，广东珠海举办的第四届中国国际马戏节取消了曾经是主要特色和必看内容的动物表演。同年9月，广州动物园动物行为展示馆正式闭馆，标志着这家动物园长达24年、累计为1000多万观众提供马戏表演的历史宣告结束。

2019年，上海长风公园海洋世界的白鲸馆宣布正式关闭。

放眼国外，在美国、英国、西班牙、丹麦、德国等多个国家，发生过多起禁止或者限制动物表演事件。

但与此同时，动物表演相关行业从业者，尤其是以动物表演为生的群体在不断进行抗议。动物表演“禁而不止”的现象在很多地区客观存在。

马戏之“伤”，马戏之“殇”

马戏表演被指控最多的是虐待动物。而对此持相反意见的最有代表性的是来自安徽的马戏艺人。

“宁走三江口，不过蒿桃柳”，这个说法曾让来自有着“马戏之乡”之称的安徽宿州埇桥区的马戏艺人们感到骄傲。蒿、桃、柳说的是宿州市埇桥区的蒿沟乡、桃沟乡和柳沟村，被同行视为巡演不过之地。金字招牌曾塑造了那里马戏表演的黄金时代。马戏艺人走南闯北，各地巡演，被公认是“最有见识的人”。

如今，这种繁荣一去不复返。有人认为，马戏之乡的没落和动物保护组织的“发力”有很大关系。

2016年，PETA（善待动物组织）的一份调查报告称，在“马戏之乡”安徽省宿州市，很多用于表演的动物都生活在肮脏不堪的环境中，大多数缺少食物和水，被链锁和绳子控制，练习危险甚至痛苦的戏法。报告里大量的图片引发人们对表演动物的怜悯。

同年，公益组织“拯救表演动物”团队到宿州暗访动物训练情况，制作并发布了揭示马戏团驯养动物残酷一面的纪录片《圈套》。镜头下，在宿州的一个村庄里，多家村民门口都堆放着装有野生动物的铁笼。训练动物的阵阵皮鞭声在寂静的环境里尤为刺耳。

而训练黑熊直立的画面是这样的：黑熊脖子上拴着绳索或铁链。它们站不稳、下不来，又走不掉，只能吊在原地不停打转。每当黑熊想趴下的时候，就会被绳索或者铁链勒得窒息，只能直立起来。而长时间违背天性的站立，容易使黑熊的髋关节损伤，最后变成股骨头坏死导致终生残疾。

图片来源：纪录片《圈套》

黑熊跳绳、猕猴骑车、大象倒立、老虎钻火圈、海豚与人共舞……这些表演也许承载着很多人童年的记忆，但在光鲜愉快的表演背后，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心酸。因为要反复面对让自己感到害怕的火焰、高空、人群等，暴露于让自己身体不舒服的环境中，表演动物们会出现腹泻、部分器官衰竭、皮肤溃烂、抽搐、精神抑郁甚至寿命缩短等多种症状。

图片来源：@人民日报

随着动物保护理念的传播和社会舆论的施压，一些马戏团已经减少使用暴力方式对待动物，而代之以食物诱导、抚摸等方式，但对于到底什么算是“虐待”，动物保护组织和马戏艺人各执一词。

中国“拯救动物表演项目”负责人胡春梅认为：“很多人觉得直接用棍子打或者鞭子抽，这种叫作虐待，但是更深层的意义上，包括像社群动物被单独饲养，或者母猴子生了小猴子，因为要训练，就必须要小猴子在没有断奶的时候跟母猴子分开，这种情况在我们看来就是虐待性的。”

关于孤独和亲子分离，在纪录片《黑鲸》中也有展示。我们还能在这部纪录片中看到鲸与人之间相互伤害的更大悲剧。2010年2月24日，美国弗洛里达海洋世界发生了一起令人始料未及的惨剧。资深驯鲸员道恩·布兰切（Dawn Brancheau）突然被一只名为提里库姆的雄性虎鲸拖入水池，短短几分钟内这位拥有灿烂笑容的女性便被朝夕相处的虎鲸伙伴杀死。

此案震惊全国。但这一切绝非偶然，一连串令人齿冷的证据揭示了施暴者和遇难者彼此的悲剧真相：原本在海洋中快乐游弋玩耍的虎鲸家族遭到围捕。母子情深的虎鲸宝宝被迫和家人分开，从此生活在逼仄的水池内，日复一日重复单调的训练和表演。20世纪90年代，提里库姆曾在太平洋海洋之地制造过类似惨剧。然而关于它的“罪行”最终被商人们有意无意隐瞒下来。移居海洋世界后，它迎来了以道恩为首的驯鲸员，继而发生了前面所述的悲剧事件。

图片来源：世界环境

动物表演为何“禁而不止”？

2010年10月，住建部出台《关于进一步加强动物园管理的意见》，指出：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一些地方政府和动物园片面追求经济效益，偏离了动物园的公益性发展方向，出现了把动物园变成营利性机构、利用野生动物进行表演、违规经营野生动物产品等情况，导致动物保护和动物园管理水平下降，动物非正常死亡、伤人等事件时有发生，给野生动物保护和社会公共安全带来了隐患，造成了不良的社会影响。这些与动物园的公益性质和中心任务相悖的行为必须坚决禁止和取缔。

同年7月，国家林业局出台《关于对野生动物观赏展演单位野生动物驯养繁殖活动进行清理整顿和监督检查的通知》（下称《通知》）。与住建部看法不同的是，林业局认为动物园、野生动物园等野生动物观赏展演单位，是以野生动物驯养繁殖为基础，具有自然保护科普教育、弘扬生态文化、公众休闲娱乐、野生动物种源保存和科学研究等功能的机构。

在处理措施上，林业局虽然要求野生动物观赏展演单位立即停止低俗广告、野生动物与观众零距离接触、虐待性表演、违规经营野生动物产品等各种不当行为，但主要是自查自纠。

2013年6月24日，住建部发布《全国动物园发展纲要》，要求“在野生动物保护和饲养工作中应当做到杜绝各类动物表演”。

但直到现在，动物表演仍然存在。“住建部没有执法权。”时任住建部城建司园林处主任科员孙晓春曾在接受《第一财经记者》采访时说道，住建部出台的只是规范性文件，不能作为执法依据。而当前我国法律并没有禁止动物表演。

国家林业局有相应的执法权限，《通知》也明确表示：“对存在非法行为的，严格依法采取停业整顿、经济处罚、吊销野生动物驯养繁殖许可证、没收野生动物、移交司法部门处理等措施”，但由于涉及主管部门众多、规范性意见本身不能成为执法依据、执法不到位等多种原因，野生动物表演市场目前还存在多种乱象。

胡春梅曾表示，他们在动物保护工作中面临的最大难题是“法律的不完善”，相关的行政法规等没有得到很好地落实，许多动物表演项目就钻了空子。在动物福利方面也缺乏统一的标准。

中国杂技家协会理论研究处的郭云鹏曾撰文指出，我国2017年1月1日起施行的《野生动物保护法》，在对野生动物的保护、驯养繁殖、开发利用进行规定的同时，也提及野生动物的展示展演。中共中央、国务院下发的2018年中央1号文件中，提出要“加快发展森林草原旅游、河湖湿地观光、冰雪海上运动、野生动物驯养观赏等产业”。此外，全国人大虽已关注到有关“动物福利”立法的呼声，但是国家层面的立法仍处在研究和探讨阶段，尚未形成共识。

除了法律层面的原因，动物表演“禁而不止”还有“非遗”争议和现实利益方面的原因。

2008年，安徽埇桥马戏以及多处动物驯化技艺被列入国家级“非遗”保护名录。这也成为社会各界争论较多的地方。

部分北京市人大代表、政协委员联合多家机构强烈反对。他们曾致信文化部非物质文化遗产司，提请停止将动物表演的马戏等项目列入“非遗”名录。但有媒体认为“‘一刀切’地叫停动物表演，未必能够达到预想的效果”。广州动物园停止马戏表演后，与之合作二十多年的安徽广德马戏团负责人黄迎志表示，将继续表演马戏，“马戏已被正式列入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应该被传播和保护，不能一味打压禁止”。

与此同时，很多马戏艺人不能理解为什么动物保护组织非要断了他们的生计。2018年，一封由200 多家马戏团联名控诉和质疑“拯救表演动物项目”的声讨书将动物保护组织和马戏团的争论推向了高潮。

关于马戏团和动物园的未来，社会各界看法不一。作为青岛市的重点旅游项目，青岛森林野生动物世界对此做出了有益尝试：取消动物表演，取而代之的是将野外救助的野生动物或被母兽遗弃的动物作为园区的科普项目动物，让动物在仿生环境中展现它们的自然行为，并开设“动物科普大讲堂”，向公众科普野生动物知识，正确引导公众关爱、保护野生动物。这一做法无疑值得其他景区借鉴。

诚然，这场公益与利益、传统与现代的关于马戏的博弈还将长期存在，动物保护之路面临重重阻碍。但是，动物保护是大势所趋，马戏展演展示区域逐渐缩小、马戏艺术日渐式微，已是不争的事实。

更何况，有医学专家指出，人与野生动物的近距离接触是导致传染病发生和传播的重要原因，让孩子和野生动物合影等做法是不负责任的。世界动物保护协会2017年发布的《真“象”背后：东南亚旅游从业大象福利现状调查》显示，人与大象亲密接触会引起公共卫生方面的问题。在封闭的空间里携带结核病菌的大象与人亲密接触，会引起严重的感染风险。

因此，和野生动物保持距离，不仅是保护动物，也是保护人类。

来源：中国环境

编辑：周亚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