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的一段历史:人们如何为真实性持久争辩

编者按:本书可谓是回忆录和自传这种文体本身的“传记”,从圣奥古斯丁的《忏悔录》到畅销书作家奥古斯丁·巴勒斯的《拿着剪刀奔跑》,从尤利乌斯·恺撒到美国总统尤利西斯·S. 格兰特,从马克·吐温到当代幽默作家大卫·赛德瑞斯,不论是古罗马时期的战记,还是当代的名人回忆录,从古至今,纵观回忆录这种文体的前世今生,穿行在粉饰与真实之间,揭开自传体作品的文学密码。

在约翰·格林里夫·惠蒂埃 19 世纪 40 年代的短篇小说《美国吉卜赛人》(The Yankee Gypsy)里,有个乞讨者带着一本写完的海难故事四处游走,他称自己在那场灾难中失去了所有家当。然而,书中的叙述者最终发现,这个乞讨者是骗子,而且“书稿是他从纽约某个写手那儿买来的,写手会根据客户的需求,以每份 1 美元的低价编造地震、火灾、海难等经历,为客户提供乞讨的依据”。这样的情节无疑触动了读者的神经——他们发现,原来很多自己曾经信以为真的回忆录都是盲目夸大或完全伪造的。

1816 年,一本名为《美国水手罗伯特·亚当斯 1810 年在非洲西海岸遇海难,在大漠中被阿拉伯人奴役三年,并在通布图居住数月的故事》(The narrative of Robert Adams, an American sailor who was wrecked on the Western coast of Africa, in the year 1810; was detained three years in slavery by the Arabs of the great desert, and resided several months in the City of Tombuctoo)的书在欧洲的四个城市和美国的波士顿出版。据这本书的英文编辑西蒙·科克称,1815 年,他看见一个美国混血水手(也就是亚当斯)在伦敦路边给乞讨者讲述自己的故事,后来,他把这个水手讲的故事转录成书。科克在他的编辑手记里全力反击人们对故事真实性的怀疑,坚称有“五十位先生”都问询了亚当斯,“他们都被亚当斯的淳朴和善意打动了,也都认为亚当斯将自己亲眼所见和所记得、所相信的一切联系了起来”。然而,这本书还是遭到人们的普遍质疑,在大西洋西岸的美国尤其如此。《北美评论》的一位记者在调查后报道,暂且不管别的,光是书里写的那个水手的家乡——纽约州的某个小镇,就根本没有姓亚当斯的人家。这位记者的结论是:“该书卑劣地滥用了公众的信任。显然,如果不是在英国有那么多人对它感兴趣并深信不疑,这本书根本不值得任何认真的推敲。”

大约六年后,一个自称约翰·邓恩·亨特的人发表了《被北美印第安人俘虏的回忆录》(Memoirs of a Captivity Among the Indians of North America),讲述了他在两三岁时被印第安人抓走,此后在奥色治部落和堪萨斯部落生活了十二年的故事。与其他的囚禁叙事不同,这本书内容详细,从人类学角度出发,不失礼貌地描述了印第安人和他们的文化。与亚当斯的故事一样,这部作品在英国很受欢迎。亨特在英国待了一年,英国人把他称为“时尚社会的名流”。但在美国就不一样了,密歇根州州长刘易斯·卡斯将军(后担任安德鲁·杰克逊的战争部长,1848 年成为民主党总统候选人)亲自指出(也是通过在《北美评论》上发表文章)亨特是个骗子,他的书是“一文不值的假货”。

也有人在维护亨特,而且在当代学者中这样的人不断增加。虽然他的叙述确实有谬误,但时至今日,我们已无可考证。重要的其实是关于这本书的争论。这本书在政治争论中被当成具有说教性的开场白,至少人们读它时是这样认为的。这本书写出了美洲原住民的人性和尊严,而它所处的背景是,美国军方在彻底打败美洲原住民后,以种族低劣性为假设或论据,证明自己所作所为的合理性。(此外,和罗伯特·亚当斯的故事所遭受的质疑一样,这种争论也裹挟着美国人对英国人的敌意,因为这两位作者都在英国备受好评。)在政治辩论中,“真实的”证词永远是最强大的武器,结局往往是,至少有一方会忍不住夸大其词或胡编乱造,然后另一方就会全力揭穿谎言,予以回击。

在当时美国的重大辩论中,总是少不了这样的针锋相对。 1836 年,《白人奴隶阿尔奇·摩尔,或逃犯回忆录》(Archy Moore, the White Slave: Or, Memoirs of a Fugitive)面世,当时奴隶叙事还未成为一种独立类别。这本书开头有个署名“编辑”的人写了一篇“公告”:“用猎奇的叙述来吸引读者是没有必要的,但我得到的这份回忆录书稿就是这么非比寻常。这么说就够了:在我收到这份书稿的时候,它是被禁的,而且在我看来,那不是什么能随便违抗的禁令。”但是,这真的是一本回忆录吗?会不会所谓的“编辑”根本不存在,奴隶阿尔奇·摩尔也是虚构出来的?虽然书中的浮夸辞藻让它看起来的确像是编的,但人们无法妄下定论,更何况那是在 19 世纪 30 年代,还无法从图书馆索引号、书店分类、畅销榜分类或作者采访中找到线索。废奴主义者试图巧妙地解决这个问题,有位评论家在《基督徒察验者》上匿名称:“我们可能会因为那一系列事件没有真正发生过,就说阿尔奇·摩尔是虚构出来的,但从更重要的意义上来看,这是真实的。因为凡是奴隶制存在之处,每天都有类似的事件发生,而且说不定比书里写的更恐怖。”但是,这种观点根本无人理会,因为与废奴问题一样,它涉及了利害关系和强烈情绪。奴隶制的支持者持续地攻击和毁谤这本书,最终,在南方生活过一些年的废奴主义者、历史学家理查德·希尔德里斯主动站了出来,承认这本书是他写的。

次年,又发生了一件尴尬的事。约翰·格林里夫·惠蒂埃加入了美国反奴隶制协会,预备出版逃亡奴隶詹姆斯·威廉姆斯的人生故事。惠蒂埃是新英格兰的诗人,也是废奴主义者,后来写了《美国吉卜赛人》。他准备出版的这本书从威廉姆斯的第一人称视角出发,讲述了他在亚拉巴马州种植园里遭受的严酷对待,以及他所目睹的其他奴隶承受的折磨。甫一面世,这本书的真实性就受到了亚拉巴马州的一名报刊编辑的质疑,他称这本书是“对我们国家的丑恶诽谤”,还发表了一封信,宣称威廉姆斯真名为沙特拉·威尔金斯,他在逃亡前不仅仅是奴隶,还被指控谋杀未遂。反奴隶制协会起初坚决否认这些说辞,废奴主义期刊《解放者报》刊登文章称“这本书的真实性无须争辩,它极具价值,因为它强有力地为一些已出版的事实提供了证据”。但指控和不满并没有就此沉寂下去,最终协会指派了两名成员展开调查。调查员不甘心地得出结论:“这部所谓的纪实叙事中许多内容都是不实的。”几周后,协会撤下了这本书,詹姆斯·威廉姆斯也从此无处可寻了。

对往后的奴隶叙事作者和资助他们的废奴主义者而言,阿尔奇·摩尔事件和詹姆斯·威廉姆斯事件是既痛苦又珍贵的教训。他们明白了,自己的作品会像呈堂证供一样受到严格的审查。因此,此后的作品都有一系列旨在确立其真实性的特征:由杰出人物(通常是白人)写的前言或证词,平版印刷的作者像,以及作者签名。而且,几乎所有曾是奴隶的作者都开始巡回演讲。在公众面前现身,就能解答他们关于人生的疑问,给他们看自己身上因被奴役而留下的伤疤。总而言之,就是让人们为故事的真实性做证。

书名:《伪装的艺术:回忆录小史》

作者:[美]本·雅格达 著

出版社:未读·思想家·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20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