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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2020年2月28日下午,临近4点,我忙完了对一批老同志口述历史采访的文案,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细雨,稍微松了口气。此时,突然手机响了,新四军老战士施光华的女儿施立平从干休所打来电话:施老中风了,已经住进医院一个月,现在失语,卧床不起……
“一个月前……”我回过神来,连忙查看前面的微信,一下子就找到了和施老最近的一次合影。那是1月20日,我跟随无锡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的领导,去慰问老会长施老。也就是说,那次见面几天后,他就住进了医院。
那天,施老早早就等着。他的儒雅反映在待客的细节上——总是坐在靠近门口第一张座位上,尽管腿脚无力,也要站起身迎客。那天我们一到,就看见施老手里紧紧捏着一张写满字的纸,字虽歪歪斜斜,但写得非常认真,第一行是几个大字,用毛笔写的“铁军精神与梅村群英谱”。
我笑对施老,心里却真想流泪——施老真是难舍当年的那份江抗东进的情缘啊。
1938年,奉中共上海特科之命,20岁的施光华作为特派员来到江南无锡参与“老江抗”部队的组建改编工作。20岁的年龄放在现在,正是校园的青春学子。从1938年到后来随“新江抗”部队(后改编为新四军18旅,即人们熟知的“沙家浜部队”),北撤到江北里下河地区,施老的青春年华都是在江南大地上的抗日烽火中度过的。
在这里,施光华开阔了视野、锻炼了心智、经历了一次次血与火的考验,相识了钟爱一生的伴侣。他把最美好的青春年华,献给了“江抗”,即使在梦中,他也常回江南的烽火硝烟!
与施老相识,源于当年对新四军东进的报道。1995年,正值抗战胜利50周年,我领受任务,撰写一组《重走新四军之路》重点稿。正在漫无头绪的时候,同事推荐了时仼无锡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会长的施老。
施老肤色白净、温文尔雅。初见时,我根本无法将这位身形瘦小的老人,与当年呐喊着挥着刀枪与敌人拼杀的勇士联系起来。我的心灵彻底被他谦谦君子的风度、睿智敏达的谈吐和善解人意的态度所折服。
施老耐心地回答了我所有的问题,还根据自己的亲身经历和手头积累的资料,帮我策划了整个采访计划,并特别叮嘱我沿途多拍点照片。采访结束后,我把一些照片送给施老,他开心得像孩子一样笑:“太好了!太珍贵了!”后来,他以此为基础,冒着酷暑,自己置办《重走新四军之路》图片展,在干休所和一些企业、学校、社区、乡镇巡回展出。
第一次合作成功,开启了我与施老长达20多年的友谊。随着与施老交往一点点加深,我越来越被他的人格魅力所吸引。施老曾经有过的人生故事,在我脑海里缀成了一幅幅壮美的历史画卷。出生浙南山区,转战大江南北,守护神圣海疆,百战之将九死一生……施老一生有着太多的传奇——
一次战役中,他带兵冲锋,一颗子弹迎面飞来,穿透他棉袄的腋下,因为身材瘦小,居然子弹从腋下穿过,他安然无恙。
渡江战役中,他身为团政委,带领先头部队乘船抢滩登陆,炮火连天、弹雨横飞,身边的警卫员负伤,小卫生员当场牺牲,他却躲过一劫。
上海战役时,正是江南雨季。战场尸横遍地,瓢泼大雨中,战壕里血水、雨水、泥水混在一起。他和战士们踩在尸体上奋勇杀敌,战斗结束,竟然毫发无损。
…………

二
解甲归田之后,施老选择在太湖之畔的无锡度晚年。最近几年,周边地区涌现出一批新的新四军纪念地:张泾的新四军六师纪念馆、冲山的太湖游击队纪念馆、洛社的薛永辉陈列馆、太华镇的抗日根据地纪念馆……但凡哪个地区有关于“江抗”的事迹或者线索,施老总是尽可能收集;哪里有纪念东进的相关活动,他也会在第一时间打来电话:“小黄啊,和你们领导、记者说说吧,能不能去采访?”只要与新四军东进有关的信息,总会在施老心中泛起波澜,“小黄,你看苏州的沙家浜革命纪念馆搞得多好!原先那里不叫沙家浜啊。‘江抗’的指挥中心开始在梅村地区呢,‘江抗’历史上一些规模比较大的战斗也在无锡地区,无锡尤其是梅村的革命遗存不容忽视啊!”
终于,在当地政府和民众的努力下,无锡市锡东烈士陵园里新建的新四军东进陈列馆揭幕了。施老兴奋之余,又不无遗憾,心有不甘:规模有点小、展品不够多、人流还不足。于是,他又一次提到日新月异的沙家浜:“一出戏唱红了一片热土。为什么就没有无锡的《沙家浜》呢?‘江抗’东进这件事,无锡、梅村还要好好宣传才行。”
一番话语,说得我这个新闻人一阵惭愧。施老的这份情缘,感动了无数人。

2019年9月,秋高气爽。在施老等人的倡议下,几天之内,陈毅、粟裕、谭震林、叶飞、何克希、乔信明、刘飞等一大批赫赫有名的新四军将领的后代,和全国各地党史军史专家、文化学者、地方政府代表、教师、青少年学生等上千人云集梅村,举行纪念“江抗”东进80周年大会。
由于身体原因,施老已经无法到会。应主办者之约,他决定录制一段纪念“江抗”东进的讲话——这项任务幸运地落到了我和同事身上。
2019年7月9日上午,我和无锡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负责人和电视台同事赶往施老家,在场的还有专程从沙家浜革命纪念馆赶来的几位同志。
尽管下着小雨,但施老心头显然有一轮朝阳。与施老相识已经20多年,聆听过施老无数的讲话、谈话,从来没有看到这样的情形:几分钟的讲话,激情洋溢、铿锵有力、一气呵成!这哪像一个体弱多病、年过百岁的老人啊,只觉得激昂的《新四军军歌》在他心灵深处激荡!
在场的人都惊愕了。顷刻间,简陋的小屋里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惊飞了在窗台上躲雨的小鸟。后来,施老的这段讲话成为“江抗”东进纪念大会上的亮点,随着媒体传遍了全国……
施老的夙愿终于实现了!
在这次纪念大会上,很多与会者都拿到一本114页的《回忆烽火岁月》的册子——那是施老的近作。全书的20个章节里,15个与“江抗”有关:
《特科、武抗与江抗》《西石桥的枪声》《江抗初期的三位无锡籍指导员》《水乡战地阳澄湖》……除了夜袭虹桥机场、大战浒墅关、桐岐歼灭战等一些著名的战役之外,更多的是不为常人所知的战斗生活细节。
与施老相识20多年,书中的不少故事都已经采访过,但我还是愿意亲耳聆听施老娓娓道来:无论是陈毅的胡子、粟裕的军号,还是游刃于国共之间的传奇斗士浦太福,抑或一波三折的西石桥改编、充满温馨的阳澄湖党小组会,还有惊心动魄的阳沟楼遭遇战……和他面对面的交流,更能真切地感受着一种信念、一种力量、一份情怀。
叙述往事时,施老充满激情,讲到激动处,会情不自禁地拉住我的手。我握住的这双手软弱无力,而在峥嵘岁月里,这双手曾挥舞着刀枪,不知道杀过多少敌寇,挥手之间,千军万马呼啸而来,奔涌而去……
三
我的老朋友、原干休所政委陈建华几次三番对我说:“黄记者啊,我有一个心愿,就是想请你给施老拍一部片子,他难忘自己在无锡战斗的往事呢。”
其实,这也是我的心愿啊,片名几乎都不用思考——《施光华的东进情缘》。
最近这几年,虽然脑海中时时闪现施老那慈爱的笑容,但我却连电话都不敢打,反而是他主动联系我多一些。因为怕他激动,我总是先找施老的子女询问他的近况,表达自己的心意。即使与施老见面,我也尽量克制自己,语速放缓,控制时间。余下的时间,我更愿意默默地、长久地凝望着这位德高望重的革命前辈、我人生道路上可敬的师长……
施老啊,其实我知道您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
那本自传一再修改,需要出版;
那篇让我改了多遍的《历险行程数万里,魔芋大王忙扶贫》,需要发表;
那份《铁军精神与梅村群英谱》的计划要落实……
您还要和许多人交流——
春节前的那次拜访,我提到了新四军老战士陆富全的女儿陆红霞想来看望。记忆超群的施老立刻想了起来:“陆富全?我熟悉,老战友,无锡斗山人,手里总是拿一杆长长的烟杆,不吸烟的时候,既是手杖,又是武器。当年,他可是陈毅元帅表扬的老交通员啊。让我好好整理一下思路,等春暖花开,咱们几个一起好好聊聊……”
窗外的细雨已经停止,尽管依然阴云密布,天气预报说,明天天气晴朗。
施老啊,小溪正在奔流,柳枝正在发绿,小鸟正在歌唱。全民抗疫已经曙光初现,此时此刻,我盼望着您战胜病魔!
我们之间还有一个春天的约会呢!
(本文刊登于《军嫂》2020年第3期,图片由作者提供)
编辑:山风
制作: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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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铁军往事丨百岁老战士施光华,不了东进情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