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 作者:林简
此图源自网络
01
2019年5月12日早晨,一个中考前平常的周末,也是孩子们口中牵念的"母亲节"。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这时候应该在家附近的华润超市里买面包、苹果,再采购一些新鲜食材,做好美味的饭菜,等待从补习机构回来的14岁双胞胎女儿吃饭。待二人午睡起床洗澡后,收拾好各自的行李箱,五点钟我会带着她们出门打车,送回就读的广大附初中部。 然而,这天早上七点半,我却行走在陕西咸阳的老街上,寻找一座隐身于城中的古刹圆明寺,准备参加那里举办的一场法会。 周日的咸阳城,似乎刚刚苏醒,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卖馍馍和早餐的小摊在忙活着。宽阔的道路两旁林立着笔直的白桦树,茂密的绿叶在晨曦的微风中飒飒作响,像要抖落一夜的心事和不安。 走过毕塬路,踏上低缓的塔尔坡,坡顶便是千年古庙圆明寺。幼年时我和父亲旅游西安曾来过这里。岁月不居,我的童心仍在,青春已代换给了一双女儿。
圆明寺依然香火旺盛,信徒甚众。我请了香烛,虔诚地进香礼佛,跪拜许愿。口中的祷词便是我心心念念的梦想:愿诸佛菩萨保佑我的双胞胎女儿中考成功,心想事成。 回想二十几年前中考时,那个闲坐家中看小说的保送女生,会暗笑今天的我吧?正如现在女儿拒绝我的建议时说“妈妈,你都没有参加过中考,没有发言权!”我曾引以为傲的经历,竟成了孩子们反驳的理由,真让人哭笑不得。 可是这有什么呢?如今的中考,俨然已成为每个初三生的家庭大事,与我们当年情形已不可同日而语。求神拜佛,旗袍送考...成了无数中考家长的必修课。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考神附体,旗开得胜呢? 我揣好为孩子专门求来的开光文昌玉笔挂坠,好像得了佛祖的看顾一般,安心地走出大雄宝殿,来到平台上休息。凭栏望去黄天厚土,八百里秦川辽远苍茫,大师的讲经声从扩音器里清晰传来 : "因上努力,果上随缘...”
距离中考只有不到两个月了,孩子学习更加忙碌,一心要冲击重点高中。但是排名落后,历来严峻的中考形势加上今年新政,对我家这样的“蝌蚪娃”来说更是雪上加霜。 每年广州约有十万人参加中考,只有一半的学生能升入高中,另一半多则分流到职高技校。而在这五万的普高学位中,最优质学位不足七千,也即人们口中的“前四所”或“前六所”(排名最前列的六所中学)的总和。若能考进这六所学校中的一所,几乎就等于一只脚踏进了重本大学。
成绩优秀的学生,即所谓牛娃或学霸,经过各种考试竞赛,在三月初就已被前六所掐尖争抢,提前签约。正像池塘里体形庞大沉稳的牛蛙,提前上岸,自在欢歌。而大多数的普通孩子,就像不停摆尾的小蝌蚪一样,只能奋力争取上游,使考试排名靠前再靠前,才有可能进入心仪的学校。 再过半月就开始填报志愿了,面对孩子过山车一样上下波动的成绩,我只想求稳,填报区属重点学校即可,而她俩却兴致勃勃要冲击前六,更可气的是宝爸竟然支持她们放手一搏。 如果失败,就意味着提前批的二三志愿相应作废,直接落到第一批的普通中学,很可能从此与重本无缘…想到这里,我的心又变得沉重起来。
早晨微露的阳光,在厚重的云层中渐渐隐去,清劲的西风吹得更猛了些。我立起外套领子,走出佛寺。耳边响起了姐姐清脆调皮的声音:“妈妈,今晚给你献上一曲《凉凉》!”。

那是三月初,毕业班结业考试刚出成绩。孩子们回到家,没有像平时一样叽叽呱呱说个不停,姐姐一闪身进了浴室洗澡,妹妹径自走到书房弹起了古筝,听调子好像是一部热播电视剧插曲。
对于古筝十级的孩子来说,试弹一首新曲子并不是难事。不一会,琴声就变得顺畅悠扬了。
我趁着妹妹的兴致说:“这曲子真好听啊,今晚我们有耳福了!来吧,先吃饭! ”乐曲没停,她也没有答我。刚洗完澡的姐姐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调皮地对我挤挤眼睛说:“妈妈,今晚我们为你献上一曲《凉凉》!”。
饭桌上,她们告诉我这次考试的年级排名,姐姐落到420名,妹妹更是降到了450名!在重点中学,与前三百也许只是十分之差,排名却被挤了到四百之外。这时候妹妹把《凉凉》送给我,当真是一个够冷的幽默。
也许姐妹俩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美味的饭菜让心情放松,又聊起了电视剧《三生三世十里桃花》。但我知道分数和排名是升学考试的重要指标,越想越担心,我走进卧室掩上门,给出差在外的宝爸打了电话。
之后学校的月考和第一次模拟考,两人成绩依然没有改观,甚至最重要的一模排名更降到了五百!每一次的低分都好像一记重锤打在我的心上,使人无法淡定。双宝也开始变得话少,心事重重。
姐姐晓玄委屈地说“我化学89,老师在班上宣布:这次一模,我们班化学考得不错,平均分95,比年级平均高出10分!只有‘一个倒霉孩子’没上90!…然后全班的眼光齐刷刷地望向我,我都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倒霉孩子”—这个让人耿耿于怀的标签,终于使她小声的哭诉变成了不可遏制的嚎啕大哭。
--89分,很差吗?在平行班,大概是前十五名;不差吗?对于每次考试都有十多个满分的重点班,这分数足以垫底。排名,排名,孩子是怎样怀着惊弓之鸟般的心情参加考试?我的心又揪紧了,第一次后悔她考进了重点班。
双宝平时都是阳光开朗的孩子,爱说爱笑。初一进校,很快就适应了住校生活,成绩保持在年级前一百至三百名之间,也是学校活动的积极分子:歌咏比赛,戏剧节,运动会,篮球赛,女子足球。虽然考分从没能进入前50名贴着照片的光荣榜,但每个学期都获得“三好学生”的奖励。
我见到她们走过光荣榜时那渴望羡慕的眼神,也时常听到两人对学霸夺得高额奖学金的赞叹。不过,与成绩单相比,我更支持孩子们平衡发展,保持乐观的天性,参与活动的热情。学习是一生的事情,如果只是无休止刷题,奔波于补习班,这样的学生生活回顾起来会是多么的苍白无趣。
很快,宝爸提前结束了外派工作,回到家中。结合考卷的情况,又咨询了科任老师,得知初三几次大考的难度开始向中考靠拢:文科难度有所降低,理科试卷难度加大。特别是在“得数学者得天下”的形势下--- 双宝文科优势不显,又被弱项的理科严重拉分。成了名副其实的“蝌蚪娃”。
提高数理化迫在眉睫,我们和孩子达成共识:一切以学习为中心,取消一切课外活动和兴趣班;理科补习全部换成一对二,即使费用贵了两倍,但为了突击中考也只得不惜代价;上交手机,加强时间管理,提高学习效率。

这是近乎火力全开的节奏,全家的重心都放在中考冲刺上。孩子周末时间排得满满当当:白天补课,晚上刷题。我负责后勤保障,宝爸研究信息把握决策。
好在双宝对收手机没有强烈反对,顺从地按计划进行。只是少了聊天散步,补完课就在家闭门学习,家里变得安静沉闷了,偶尔某宝出来客厅走动,麻木的眼神满是刷题后的疲倦。
转眼二模考试在即,送到学校后,我张开双臂拥抱孩子们,本想鼓励加油,话到嘴边却改成了“早点睡觉!”。姐姐嘴角一翘,歉然地抬抬眼,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就背上沉甸甸的书包,拖着行李箱走了。昏黄的路灯下,两人瘦高单薄的身影,很快汇入了四面涌来的返校人潮中。
不懈的努力总算见到一点成果,姐妹的二模成绩有了回升:姐姐这次考到220名,妹妹310名。这进步让人兴奋,又更加忐忑不安:初三年级共有六百多人,300名是一个分水岭,只有多次考试的排名稳定在300以内,才能说考前四所有胜算;300名后变数很大。所以双宝变化不定的成绩,对于我们下一步的志愿填报,该如何选择?万一考试失手了呢?
紧接二模之后是体育中考,在南方连绵的雨季中,毕业生完成了长跑和自选项目测试。中午妹妹晓妍兴奋地打电话来报喜,她说“我们班女生八百米跑都是满分!我的自选跳绳也是一百!不过我更开心的是程昱,同桌女学霸。她最担心跑步,总是不及格的。这一个多月,每天晚饭前我都带着她跑校道,这次也拿到了满分!”
没想到在这分秒必争的冲刺阶段,孩子依然像个小太阳一样,忙着照耀别人。我点头称好,在却转告给宝爸时,吞去了妹妹的后半截话。
两人二模有起色,体育中考又得了人人满分的“状元”,信心大增。于是晓玄信誓旦旦地要和好朋友一起考执信中学,晓妍喜欢广雅高中的古雅环境,而且不用剪她心爱的长发,她选择考广雅。
爸爸自然是一切都好,对女儿们的梦想非常支持,似乎只有我陷在排名波动的隐忧里。微信群里的传闻说二模相对简单,并且因为一部分牛娃和名校重点班签约上岸,这次考试就比较随意。所以这次成绩不能太看重,更不能作为填志愿的依据。所以为了求稳,我主张第一志愿就填区属重点中学。
“第一志愿”---这几乎是一锤定音的压力,时常让我辗转难眠。于是趁着孩子留校考英语听力的周末两天,我飞到咸阳拜佛许愿,希望中考顺利,得偿所愿。
除了最重要的提前批学校,填志愿还要考虑四条分数线,八个批次,十多个学校填报的组合。
于是填报志愿演变成了一场对家长们的烧脑考验:要在各校开放日去探校了解;抢位参加机构中考的免费讲座;熟读中考白皮书;不断刷新多个微信群的最新消息和提分秘笈---当然蝌蚪娃的爸妈们多是默默潜水,一般不参与讨论;学习自招考试新政,钻研简历填写;预估孩子中考分数。甚至考前饮食,手表款式到必备良药都必须了如指掌…
一大群家长们从中考小白到无所不知的万事通,就如通过一场场打怪升级,陪着孩子们迅速强大起来…...
信息虽多,宝爸更信赖数字。他通过三年来孩子的成绩“大数据”分析,预估两人考分相差15分左右,所达批次也不同:玄大概会在重点线710+,妍有望达到高保线690+。最后我们一致决定:在分数稳中求升的前提下,支持姐姐冲前六所的执信中学,而说服妹妹填区属重点广州中学。
按下志愿“确认”键,我和宝爸长舒了一口气,纠结了两个多月的志愿选报,总算尘埃落定。那最佳的愿景,能否实现就看孩子们的造化了。
志愿节点过后,众多沸腾的微信群和网站论坛也慢慢安静下来。如同大战前的宁静,一切都拭目以待。

倒计时归零,中考如期而至。住校考试的孩子并没有出现我担心的种种状况:比如忘记证件,手表停摆,或者胃痛,失眠…举手长劳劳的父母,深感这都归功于毕业班老师们的科学管理和贴心照顾。
没出现状况,就说明是正常发挥了,我们高兴地迎接两个中考生的归来——黑了,瘦了!两张还显稚嫩的脸庞真切地在我眼前晃动,想到小小的肩膀这几个月来承受的巨大压力,真为两人能顺利完成考试而欣慰。
仅休整两天,入选自招资格的双宝又参加了复试。这是独立于中考外的自行招生,重点高中各出奇招,考试难度很大。特别是理综试卷涉及很多高中知识,除了专攻竞赛的牛娃,一般学生没有接触过。
6月底,所有考试节点终于完成。一家人在紧张不安的录取等待中,开启了暑假模式。姐姐随班级前往上海毕业游。
徐家汇CBD,浦东新区,外滩夜景,复旦大学,磁悬浮馆…摩登都市,现代技术在孩子们的眼前一一展现,使人激动又兴奋。
自招放榜日我查询中考网站,不出所料双宝都未通过。妹妹说她早知道录取比例是五比一,考试就当成“广中一日游”了。她拿上琴谱正准备去古筝老师家练习,参加暑假的汇演。
但我知道姐姐对自招期待很高,那时正在上海迪士尼游玩。我犹豫着让娃再多玩一会,但又不想她从别人口中知道落榜消息。于是我拨通了她的电话,果然她先是吃了一惊,声音变得哽咽起来。电话那头很热闹,身边的同学包括几个好友都接到了录取通知,加上已签约的,除了自己,几乎重点班所有人都提前下车,进入了前四所。正在兴高采烈地组群讨论中。
天色渐暗,游乐园里的音响喇叭响起欢快的音乐,远处的梦幻城堡亮起流光溢彩的灯光,召唤着游人们前往观赏盛大的焰火晚会。一束束烟花腾空而起,在暗夜中绽开五颜六色的绚烂彩图,引得人们一阵阵喝彩赞叹,似乎正是一场为中考大捷的牛娃们举行的庆功会。
只有蝌蚪娃心情低落,挪动在欢快的人潮中,泪水模糊了远处的图景。这时有人拍了下她肩膀,“嘿,晓玄你怎么走这么慢啊?”原来是班长马原,细心的他发现有同学掉队了,于是赶紧折返来找人。
班长似乎从她沮丧的脸上猜到了什么,自顾自说道“唉,我本想出来旅游散散心,可眼镜第一晚就被玩牌的同学坐断了。这几天出门啥也看不清,上海这花花世界我算白来了!”说得晓玄扑嗤一下笑起来。
为什么说散心呢?原来马原同学从初一到初三的每次考试从未下过年级前三名,很多人都称他是未来的中考状元。今年初最早一批签约了实验高中的重点班。但他说在考物理时,不小心被草稿纸遮住了某大题的一部分题干,结果答案算错,一下被扣了六分!雄心勃勃要为学校争光的他,遗憾未能夺冠。
君失状元我落自招,晓玄似乎得到些安慰——“不过,希望在明天嘛!”,学神的眼里闪烁着未来的憧憬,“就算是中考给我们的一次磨炼吧,一起加油!还有三年,高考再见分晓!”。学神的鼓励是最好的治愈,晓玄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孩子们从上海回来,中考网很快发布了中考成绩:玄716,妍696,与估分接近。但正如之前担心的,大概就处于执信线和高分保护线附近。能不能录取,只能看最关键的划分线了!
微信群里又活跃起来,各种小道消息不时传来,两条录取线围绕705和686波动,忽上忽下,把家长和考生们脆弱的神经都绷到了极限。
7月15号中午12点中考统招开始,同时推出各档分数线。这是最紧张的时刻,两台电脑准备就绪,宝爸在书房查姐姐消息,我在客厅查妹妹的,两位女主角却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中了,中了!你们都是第一志愿录取!”一家人瞬间爆发出的欢呼声响彻屋子,把刚来搞卫生的阿姨吓了一跳。
录取次日就要到新学校注册。姐妹俩面对第一次的分离,有点担心和不舍。当走在宽阔宁静的校园里,又都兴奋地构想起未来的高中生活。
思之思之,神佛通之。当一家人的愿望实现,蝌蚪娃再次跻身与牛娃们同校,我却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半年升学时光波折起伏,踩线进校的经历如同妹妹弹奏的古筝曲《凉凉》,激扬美妙却又回味感伤。
05
漫长暑假的后半段安静舒缓,阳光灼灼,蝉声清越,万物在这盛夏时节里自由生长着。
这几天双宝由追踪小区里两只全身纯白的猫咪开始,爱上了看猫。上午上新高一的衔接班,下午跟教练学打羽毛球,当两人汗流浃背地回到家,又兴冲冲地用小鱼干拌好两大碗白饭,下楼去喂流浪猫。 池塘小桥边,有一株粗壮茂盛的鸡蛋花树,旁边是一片低矮的土坡和绿化灌木林,里面栖居着七八只野猫。姐俩端着两碗香喷喷的鱼饭,到树下轻轻敲几下,就仿佛接通暗号一般,很快有一群猫安静地从林子里聚拢过来。 这群自由的精灵,有的埋头吃饭,有的围着孩子闲散踱步,有的互相追逐嬉戏,又倏地闪身钻进灌木丛,不见了踪影。娃们摸摸这只,逗逗那只,玩够了才收拾起饭碗,心满意足地向家走去。刚打完球,俩人红扑扑的脸蛋上,还挂着晶莹的汗水,在落日余晖里闪闪发亮---没有考试和排名的日子,是一段自由宁静的时光,也许这正是孩子们最纯粹的快乐了。 落日西沉,夜晚来临,晚饭后双宝坐在各自的房间,开始连续三小时学习:复习完成补习班的三科作业,预习新课,准备明天的课前测和课后测... 未来高中三年,自此倒数一千天,孩子们,你们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