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庆幸自己生活在这样的时代——访牡丹江家乡人、新当选的中科院院士高原宁

这几天,一则亮眼的消息在牡丹江人的朋友圈刷了屏:

11月22日,2019年中国科学院和中国工程院两院院士增选结果揭晓,两位牡丹江家乡人赫然在列。高原宁,一个响当当的名字,在这个高光时刻,深深镌刻在牡丹江人的记忆中。

他的母校——牡丹江第一高级中学第一时间向他发去贺电:您是母校的骄傲,民族的希望,国家的栋梁!求学一中,您灌丹江之清流,播种勤奋,筑梦远方。报效国家,您沐民族之惠风,恒学精研,含英咀华。探究粒子物理,您硕果累累,贡献巨大。院士加冕,实至名归!

一封贺信的背后,是一段令牡丹江人自豪的故事:四十年前从牡丹江一中毕业的天之骄子,四十年后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对于这位新晋院士,家乡的人们为他骄傲,同时,对他的成就,特别是他的成长故事以及家国情怀更是充满好奇。11月25日,应本报之邀,高原宁院士接受了本报记者专访,并真诚感谢家乡人民对他的关注与厚爱。

作为实验物理学家,高原宁多年从事高能对撞机上的粒子物理实验研究。领导LHCb国际合作中国组在强子谱学研究上做出重要成果。2015年首次发现五夸克粒子,被国际著名期刊评选为当年物理学领域的重大进展。2017年发现双粲重子,成果入选2017年度“中国科学十大进展”。

白岩松曾经说过,高原宁他们干成的大事想要通俗易懂地的说清楚,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但换个角度却能看得很清楚。虽然他们总是在实验室里潜心搞科学,但却是我们人群中少有的真正在仰望星空的人。他们做的事功不在当下,而是一个更让人好奇的未来。他们是该被我们尊敬的领路人。

高原宁所从事的高能物理学,又称粒子物理学,是前沿科学探索,致力于研究微观世界物质如何构成,万千粒子之间如何互动……粒子的“小世界”里蕴藏着大世界的秩序。

正鉴于此,2015年,当欧洲核子研究中心宣布观测到由五夸克组成的重子态时,震动世界科学界,因为这意味着存在半个多世纪的五夸克态假设终被证实,标志着人类离认识物质世界的本质又近了一步。而这其中,高原宁等中国科学家们做出了重要的贡献。

从发现到证实五夸克态的存在,高原宁和他的团队花了大半年时间反复验证,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仰望科学的星空时,他们见到了那颗稍纵即逝的五夸克态“流星”。

2017年,高原宁和他的团队发现的双粲重子,则是另一颗闪烁科学星空的美丽“流星”,科学成果入选2017年度“中国科学十大进展”。

在两三年间,连续发现两颗科学“流星”,这在世界粒子物理学界是很罕见的,由此,高原宁和他的团队被称为中国的梦之队,为国争光,载誉世界。

谈到所从事的科学探索以及目前已取得的斐然成就时,高原宁诚恳地说:我庆幸自己出生在这样一个时代。言语间,他对祖国、对家乡、对亲人表露出浓浓的感激之情。

“我上初中不久,就赶上了我国伟大的改革开放。那是一个火红的年代,我在牡丹江一中的日子终生难忘。”谈到成长的经历,高原宁对家乡和母校充满深情:“那一代的老师们生活很清苦,但对教书育人倾注了全部的心血。除了在课堂上,老师们还在拥挤的办公室、充满烟尘的锅炉房、甚至是家里的灶台边上给我做课外辅导。虽然环境很艰苦,但我受到的教育一点都不差。”

1979年,高原宁从牡丹江市第一中学考入北京大学物理系本科后,1983年毕业获理学学士学位。1983年起在北京大学物理系理论物理专业攻读研究生,1989年毕业,同年获理学博士学位。高原宁曾在博客里风趣地这样形容自己:挺迷糊地选了现在的专业,兴高采烈就匆匆过了30年。

2000年,高原宁从国外归来,并接手清华大学加入的大型强子对撞机国际合作计划。此后,他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在这样一个强手如林的国际合作中,要靠什么立足?

“热点课题大家都知道,一个是寻找希格斯粒子,一个是研究正反物质不对称性。但一开始就在最热的课题上去竞争,可以说没什么胜算。”高原宁一直在和国内理论物理学家探讨这个“很严重”的问题。经过长时间摸索,逐步找到策略:从国内理论研究基础比较好的方向入手,做有特色的课题研究,寻找双粲重子就是其中之一。

天道酬勤,回报超出高原宁的预期。2015年和2017年,五夸克态粒子和双粲重子相继从海量对撞数据中被挖掘出来。在寻找这两种粒子的努力中,中国组科学家都做出了重要贡献。

正是凭借这些工作,中国团队在合作组中确立了自己的举足轻重的地位,高原宁也终于可以松口气说:“目前来看,这个路数是对的。”

谈到自己在科学探索过程中走过的这段心路历程,高原宁很谦逊,他说,尽管很早以前,自己就一直在坚持,但起初并没有确定自己真的能做成。更没想到,现在,已有实力与国际同行平起平坐,甚至独当一面,中国团队已经站在了最高的平台上“看星星”。

高原宁说,他非常庆幸自己出生在这样的时代。他们这一代赶上了改革开放,作为科学家,他可以按照自己的兴趣在科学上一步步走下去。“回国以后,我参与这些国际合作,最终我们能做成,是和国家的整个经济发展一致的,否则,没有经费支持,没有国家的发展,这是不可思议的,上一代就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

说起这些,高原宁讲述中透着满足,“我觉得我们这代人的幸运在于,正好在你能干活的时候,国家给你的支持也差不多正好就够了。如果我早生十年,或者我们的经济如果比现在的能力再滞后十年的话,我可能都做不到这些。”他的话印证了一个事实:基础研究与国家的发展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

当然,这其中必须有高原宁的坚持,这很重要。因为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顺风顺水,他也遇到过许多很大的困难。包括刚到清华的时候建立团队、科研的投入难题等等,当时他也看到有相当多的同代人就放弃了,没有往前走。而高原宁则选择一直做下去。事业的前景和如今的条件,是当时当年不能预期的。“我们要坚持下去,中国早晚有一天,在基础研究方面,是要走到国际上去的。我们这一代人即使不行,那下一代人总差不多吧。”这是高原宁那时为自己加油时说的话。

高原宁也非常感谢自己的父母和家人。尽管家境并不是很富裕,但父母从来没有要求他做出太多的付出,更没有让他面临在事业和养家糊口的实用工作之间面临选择。他可以比较潜心地做自己的事情。他称自己在同代人中是幸运的。

说到幸运,其实,高原宁在国外留学时,曾经有一段时间,经常有好运撞上门,只是都被他关在了门外。那是大约在90年代末,以高科技之名随便注册个公司就可以赚钱的时候,像他这样的高科技人才会频繁接到猎头公司打来的电话:“到我们公司来吧!”开出的条件确实好,只要去一个稍微像样的公司,就能赚到10倍于原来的工资。有很多同学很高兴地就走了,可高原宁从未为之心动。“的确,我是坚持的,因为我觉得这不是我想要的,而且当时我做这种选择没有觉得多么艰难。”高原宁告诉记者,当时人家给他打个电话,他也挺高兴的,甚至也会调侃说,你看我还值那么多钱。但说这话时,也就是开个玩笑。从没觉得那个事情真的是件了不起的事情。所以,在那些抉择面前,并没有觉得自己很痛苦。他说,自己的家人,也从来没有人说你该去挣钱,或者如何如何,好像没有人这么说过。

在采访中,记者深切感受到,高原宁总是能把非常艰难的事情化作云淡风轻,而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总是心存感念,对国家,对家人,对家乡表露出浓浓的感激之情。

作为开拓者,高原宁希望有更多的年轻人接过他们手中的接力棒,在粒子物理领域取得更大的成绩。对于正在追梦路上的家乡后辈们,高原宁要分享的是:珍惜这个时代的好时光,去做自己高兴且擅长的事情,人生就不会太纠结。

高原宁在自己的朋友圈,经常会晒一晒自己的学生和团队里年轻人的好消息。他和年轻人的心贴得很近。身为北京大学物理学院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高原宁仍然在兴致盎然地为本科生上基础课。学生们说,高老师每次讲课都有新鲜感,总能启发我们去挖掘得更深。

对于学生的成长,高原宁的理想是每个人都能全面发展,都能拥有自己的尊严,能为自己的工作感到骄傲。对于家乡的年轻人亦如此。

高原宁一直在强调,年轻人要珍惜和平年代的好时光,因为这个年代最幸福的一件事情就是你不用有太多的负担就可以找一个自己想做的事情。在面临人生选择的时候,也不要太纠结。第一重要的是,要做自己高兴且擅长的事情,报效国家,回报社会。“每天早晨,当我们被闹钟叫醒以后,大概会有两种不同的样子:一种是你被叫醒以后,非常难受,你又得去上班,又得去干你不愿意干的活儿,然后你就很愁,想着怎么不去上班;一种是像我这样,闹钟叫醒以后兴致勃勃地就走了,巴不得赶紧跑到办公室,泡在实验室去。我觉得这样的事情,我们这一生可能要重复上万次,差一点,生活质量就差了很多,况且这是物质享受或者背后的其它东西都没法弥补的缺憾。如果等到我这个年纪,回头一看,自己这上万天都是被逼着去的,和每天都是高高兴兴去的,这个相差太远了。”高原宁非常坦诚。

关于兴趣与志向,高原宁认为,在一个和平年代,人的全面发展本来是社会的一个常态,因而,不论你在各行各业,你只要把自己最喜欢最擅长的事情做好了,做成了,这本身就是对国家对人类的一个很好的贡献。在和平时期,当我们能选择的时候,就不要加上过多功利的色彩。因为在高原宁看来,志向与兴趣并没那么矛盾。对孩子而言,兴趣可能更重要。说起志向,他分享了自己的经历:如果我们把科学家说成一定要成功,那么,2015年之前,他并不知道会成功。“我只是喜欢看星星,我就一直在看着它。我和我的团队的重要发现,正如我已经说过的那样,这就相当于突然有一颗流星划过,我们看到了,大家非常高兴。但是完了以后,我们依然还是在看星星。我们日常工作都照常继续,没有太多受五夸克态和双粲重子的影响。我们依然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但这些事情大都是我有兴趣并希望去做的事情。”高原宁此言不虚,而且,并不是因为他和团队的发现,一夜之间,他被科学界认可。实际上,在2015年之前,他领导的团队就以过硬的综合素质,得到国际同行的一致认可。

得益于自己在国外多年的经历,高原宁的国际视野,让他在做大事时更有信心。高原宁愿意把困难和挫折当做科研的一部分,用科学的态度去对待,用科学的知识去分析,然后去解决。他认为,这种态度不仅对科学,对生活也是有益的。

用高原宁的话来说,物理学重新塑造了他,可能在中小学同窗们的印象中,他是个见生人很害羞、做事还有些急躁的孩子。如今的他,在国际级学术讲坛上,风趣幽默,侃侃而谈,风度翩翩。特别是相比年轻时的急躁与内向,他在不断的学习与做事的过程中,也在不断地改变。包括对自己的生活和平时遇到的事情。

采访时的最后一个问题,关于高原宁本人的兴趣爱好。他告诉记者,他在年轻时喜欢看武侠小说,金庸的每一本武侠小说他都看过很多很多遍,记得有一套书几乎给翻烂了。现在有限的业余时间里还是比较喜欢静的,比如,喜欢读书,尤其喜欢阅读比较大部头的很厚的书,关于哲学、科学史等等。

“自言其中有至乐,适意无异逍遥游。”五夸克态之后,是否还有六夸克态?还有哪些新的奇特态粒子等待发现?高原宁期待答案。家乡人也祝愿他在科学探索的道路上,继续遨游,在精彩的粒子世界中发现更多的科学“流星”。

文字:首席记者 姜玉华

图片:王天天 摄

原标题:《我庆幸自己生活在这样的时代——访牡丹江家乡人、新当选的中科院院士高原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