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70
年
我们一直在一起


1957年4月。杭州。
平海街。西湖电影院。
我是在1957年4月第一次听到《我的祖国》这首歌的。
12岁。初中一年级。第一次看中国战争经典名片《上甘岭》。银幕上,激烈的鏖战刚刚停了片刻,弥漫的硝烟还在盘旋,倏地,委婉悦耳的旋律在坑道里响起,女卫生员王兰以纯真的女高音引吭高歌: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接着,志愿军战士们以雄浑、宽厚的男中音跟着小王唱起了宏阔壮丽之歌:“这是美丽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到处都有明媚的风光……”男声合唱与前面的独唱形成鲜明对比,仿佛山洪喷涌而一泻千里,尽情地抒发战士们的激情。
随着郭兰英的优美歌声,银幕配上了祖国壮丽河山的场面,长城、长江、黄山、黄河、桂林山水、黄果树瀑布,一一出现,悠扬悦耳、画意诗情,多种电影元素在这里互相交融,增添了歌曲的感染力。
《我的祖国》只是一部电影的插曲,但在对革命歌曲的认知上,这首歌却具有颠覆性的力量。
第一个颠覆,是知道了革命歌曲也可以是甜美动听的。当时尽管只是小小年纪,革命歌曲已经唱过不少,但唱的几乎全是《歌唱祖国》《中国人民志愿军军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这样的进行曲,歌谱上往往写着“雄壮有力”“壮大行进”等字样;而《我的祖国》却是温馨细腻的曲子,歌谱上写的是“优美动人地”。原来革命歌曲既可以是铿锵有力的战斗进行曲,也可以是婉转悦耳抒情曲的啊。
第二个颠覆,是知道了革命歌曲的歌词是可以这样写的:“姑娘好像花一样,小伙子心胸多宽广”,写得像“郎啊妹啊”的情歌似的;而领唱者呢,是一位年轻、漂亮、纯真的白衣天使。有一句话叫“战争让女人走开”,但卫生员王兰却是一朵真正的“军中之花”,她的一首《我的祖国》,在饥渴笼罩下的坑道里像清泉般流过战士们的心田,犹如一朵清纯典雅的兰花,以其丝丝缕缕的清香,顽强地淡化着战争的血腥与残酷。

第三个颠覆是,一部革命战争片的插曲,全歌竟没有一个字提到战争。副歌的演唱者全是扛长枪携短器的战士,英武阳刚、伤痕累累,谁都知道下一分钟就可能是炮火连天,谁都不知道下一分钟自己会不会消逝在弥漫硝烟之中。但是,歌中没有战争,除了那一句“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猎枪”外,甚至没有提到“枪”啊“炮”啊,有的只是“辽阔的土地”“古老的土地”,有的只是“明媚的风光”“青春的力量”,最后归结到“在这片温暖的土地上,到处都有和平的阳光”。这就向世人显示:战争不是目的,战争的最终目的是为了消灭战争,昭示着中国人民对和平的期待与渴望。
当然,当时我还只是个懵懂少年,除了唱“姑娘好像花一样”有点害羞不敢放开喉咙、感到音乐的旋律比其他革命歌曲“柔”以外,其他的体会当时并不明显,是长大、成熟以后逐渐感觉到的。
就这样,在朦胧、成长、理解的过程中一直唱着“我的祖国”,称自己是唱着《我的祖国》长大的一代人,是当之无愧的。
2011年8月。长春。红旗街。小白楼。

小白楼何许之处?小白楼是长春电影制片厂的招待所,《我的祖国》诞生的地方。
因从小爱看电影,又常翻《大众电影》杂志,熟知电影的种种掌故,对小白楼早就耳熟能详,不仅仅是《上甘岭》的插曲,好多有关长影的故事都发生在这里。终于,在第一次听《我的祖国》54年后,因研究电影史的需要,我第一次来到这个心目中的圣地。小白楼不在长影院子里,我一时找不到,就在大街上找了位老太太问路,老太太回答后,很奇怪地说:“怎么经常有人来找小白楼?这个地方是干什么的呀?是不是毛主席住过的呀?”我说不是,“是长影的宾馆,当年聚集过不少电影界名人。”
终于找到了这座欧式风格的别墅建筑,现在是长影集团有限责任公司的办公楼。它建造于1938年,外表呈白色,曾是伪满大臣的别墅。上下两层,一层面积600多平方米,大小7间居室,楼上面积约300平方米,大小房间9处,楼内房间结构各异,自成格局,宽阔的走廊,白垩泥涂成的凹凸不平的墙壁,棕色的门窗,让小白楼显得素雅庄重。小白楼曾经是长影剧本创作的摇篮,众多著名的电影剧作家在这里日夜劳作,创造了数百部优秀剧本,是无数中国电影人向往和景仰的神圣殿堂。
1956年,《上甘岭》片子已经基本拍成,需要一个插曲,导演沙蒙(1907——1964)转辗请来了29岁的乔羽,当时他与作曲家刘炽联袂创作了《让我们荡起双桨》正名声大噪。乔羽赶到长春,在小白楼住下,问沙蒙:“你认为这首歌应该写成什么样子呢?”沙蒙很痛快,说:“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只希望将来这部片子没有人看了,这首歌还有人唱。”乔羽想了两天,一时还没有思路,隔了一天,他走到小白楼的院子里散步,天下着雨,想到前些日子过长江的情景。乔羽是山东人,那年他第一次到南方,第一次过长江,第一次看到稻穗扬花,轮渡过长江花了两个多小时,他发现长江比黄河宽,比黄河美。想到这里,乔羽突然就冒出一句“一条大河波浪宽”,有了第一句,接下去就是“风吹稻花香两岸”,很快如行云流水,写出了全歌词。
沙导演看了歌词后,半天一直没有说话,不断地反复看,最后终于决定,“行,就它了”,拿着歌词走了。第二天沙蒙拿着稿子又到了小白楼,问乔羽:“为什么不写成‘万里长江波浪宽’或者‘长江万里波浪宽’,这不就更有气势吗?”乔羽却认为,长江虽长,在全国的范围内没有见过长江的人还有很多。这样写可能会让那些不在长江边上的人从心理上产生距离,失去了亲切感。实际上,不管你是哪里的人,家门口总会有一条河,河上发生的事情与生命息息相关,寄托着你的喜怒哀乐。只要一想起家,就会想起这条河。沙蒙认可了乔羽的想法,接着将乔羽的老搭档刘炽请到了小白楼作曲,刘炽为了不被人打扰,在房间门口贴上了“刘炽死了”的字条。没几天,小白楼里传出了悠扬悦耳的旋律。刘炽成功了,他曾将一首进行曲《英雄颂》当作自己威武不屈的儿子,而如今,他又将《我的祖国》当成柔美明媚的女儿;乔羽成功了,当人们唱起“一条大河波浪宽”的时候,马上就产生共鸣,马上想起家乡的那条河、那个湖,以至那口井、那片水。
于是,从1957年唱起,一直唱到现在,唱了63年,唱得“艄公的号子”变成了机船的马达声;唱得“白帆”船变成了万吨轮、十万吨轮;唱得“高山”通上了高铁,“河流”横跨了大桥;唱得“姑娘”更靓、“小伙”更帅,唱得“豺狼”步步退缩、“朋友”蜂拥而来。
我凝视着那米白色墙垣上留下的几十年的岁月痕迹,似乎看到了祖国这风风雨雨几十年。“为了开辟新天地”,“条条道路都宽畅”,美丽、英雄、强大的祖国,现在处处都是明媚风光、青春力量和和平阳光。一代名导尽管英年早逝,但他一语成谶,《上甘岭》的观众确实比过去少了,但《我的祖国》之歌仍然在唱,而且唱的人越来越多,唱到祖国的每一个角落,唱出了国界,唱到了地球的四大洋、五大洲。
2018年7月。北京。西长安街。国家大剧院。

《我的祖国》问世62年后的一个夏日,英国利物浦爱乐乐团亮相于国家大剧院的“漫步经典音乐会”,演奏根据《我的祖国》改编的大型交响乐《一条大河》,指挥是俄罗斯指挥家瓦西里·佩特连科。
一首中国电影插曲,让洋人乐团改编、演奏得变幻万千,感觉是美得一塌糊涂。乐曲每一段反复铜管、弦乐声部轮奏,分别由单双簧管小提琴、长笛和大提琴等五种乐器以五种调式轮流展示,抑扬顿挫、波澜壮阔,一般的音乐爱好者在国内从未听过这样多变调的演奏!
我没有机会到国家大剧院现场欣赏,但我知道,音乐是世界共同的语言,“一条大河”意象在英国人那里就是泰晤士河,俄国人那里就是伏尔加河,美国人就是密西西比河,非洲人那里就是尼罗河了。这与中国人喜爱俄罗斯的《伏尔加船夫曲》、奥地利的《蓝色的多瑙河》、美国的《老人河》是一样的。
不久,网络上传来一条消息,说是到国家大剧院演奏“一条大河”的是几十年后众“豺狼”的后代们组成的“原联合国军后代反战交响乐团”,指挥是美国前总统艾森豪威尔的孙子。微信还说得煞有介事:“他那有力地指挥把呼唤和平演绎得催人泪下!”云云。
尽管此微信传得很广,但最后证明那是一场乌龙,世上并无什么“原联合国军后代反战交响乐团”, 艾森豪威尔的孙子也没有一个是指挥家,对此我们只能一笑了之。但中国钢琴家在白宫演奏《我的祖国》却完全是事实。2011年年初,钢琴家朗朗随国家主席到了美国,在国宴上弹奏了《我的祖国》,悠扬委婉的乐曲响彻了白宫的宴会大厅,诉说着祖国的强大、团结和自信,并将此传到了全美国及五洲四洋。我们的国家主席从容、稳重,静静地欣赏,不时兴致勃勃地合拍低吟;而美国奥巴马总统一脸陶醉,很是幽默,他在晚宴结束的时候开玩笑说:“感谢在座的艺术家们,没要演出费就来演出了!”
一部战争影片里的插曲从头至尾不提战争,却讴歌美丽、明媚、温暖的祖国,热枕地表示对和平的渴求,这就是这首歌的魅力所在,也是得到全中国甚至全世界人民的喜爱、流传了60多年而不衰的最主要的原因。是的,国与国之间难免有政治、经济、文化的斗争,有时候矛盾还是很尖锐的,但主要应该靠外交和谈判的手段来调解矛盾,只有外交失败了,才会被迫进入战争状态。“豺狼”进了家门,当然得拿起猎枪,但即使如此,战争的目的也是为了制止战争、消灭战争,和平、幸福、美好的生活,才是人类追求的最终目标。
……
为什么《我的祖国》能拨动我们的心弦,那是因为我们每一个人心里永远都有那么一条大河;为什么我们唱这首歌时常含泪水,那是因为我们对大河两岸的土地爱得深沉……
我坚信:沙蒙导演的希冀永恒:“只希望将来这部片子没有人看了,这首歌还有人唱。”
我坚信:《我的祖国》之歌不朽:颂扬和平、赞美祖国的歌曲必定世世代代流传。
作者系民盟宁波工程学院支部盟员、宁波工程学院人文学院退休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