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泉的“酒”

引子:汉酒入泉 千年呼吸

两千年前,酒泉因霍去病将“御酒”倒入泉中与将士共饮而得名;两千年后,这坛酒早已渗入大地,化作酒泉的魂魄,流淌在肃州、敦煌、金塔、肃北、阿克塞、瓜州、玉门天地人间的血脉中。

你听见的,是丝路驼铃的回响,也是航天发射的轰鸣;你看见的,是敦煌壁画的流光,也是城市灯火的绽放。历史从未走远——它就在人们平淡的日子里,在每一次寻常的呼吸中,静静延续。

如今,你在这片土地上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一缕穿越千年的酒意。那是汉唐的风沙、祁连山的雪水,也是今天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人间烟火。这呼吸里,有记忆、有远方,更有一种扎根在大地上、从未动摇过的深情、眷念、骄傲。

肃州:根与泉的守望

肃州的酒,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这话不是诗意的夸张。不信你到城南的泉湖公园走一走,随便找个土生土长的老人问:“咱们这儿的泉水,到底有什么不一样?”老人会蹲下身,从湖边挖起一捧土,递到你鼻子前:“闻闻,是不是有股子甜腥气?像不像刚开坛的新酒?”

那眼传说中的古酒泉,如今被汉白玉栏杆围着,成了游人投币许愿的地方。但真正的酒泉人知道,泉不止这一眼。城西三十里,祁连山脚下的砾石滩上,泉水从沙地里自己冒出来,一小窝一小窝的,水底沉着赭红色的胶泥。放羊的老汉赶着羊群过来,羊蹄子踩进水里,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亮晶晶的。羊低头喝水,喉结一上一下地动,喝够了、抬起头,水珠顺着胡子一滴滴掉下来。老汉也趴下去,把整个脸埋进水里,“咕咚咕咚”喝个痛快。

“甜!凉!”他抹着嘴说,“跟六十度的‘汉武御’一个性子,直冲天灵盖!”

这就是肃州酒的魂——泉水。是从祁连山千万年的积雪化来,渗过岩层、滤过沙土,在黑暗的地下行走了不知多少年月,才找到出口涌出来。它带着山魂的清冽,也带着地气的温厚。用这样的水酿酒,酒便有了筋骨。

老刘的酒坊里,蒸锅开始上汽了。白茫茫的蒸汽从木甑的缝隙里喷出来,带着高粱发酵后特有的、微酸微甜的气息。他的曾祖父光绪年间就在这里酿酒,传到他已经是第四代。墙上挂着一张焦黄的照片,是民国二十三年拍的,曾祖父站在同样的木甑旁,穿着同样的粗布褂子,连额头上汗水的反光都清晰可见。

“变了吗?”我问。

老刘用铁锨翻动着酒糟,热气把他的脸蒸得通红。“变啦。以前全凭手感,现在有了温度计、湿度计。”他指了指墙角那个小小的电子屏,“可你信不信?最准的还是这双手。”他把手伸进蒸熟的粮堆里,“温度到了,手心一贴就知道;水分够了,手指一捻就晓得。机器是帮手,不是师父。”

正说着,他的儿子小刘从外面进来。年轻人刚从省城的食品工程学院毕业,白衬衫干干净净,鼻梁上架着眼镜。他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跳动着曲线和数据。

“爸,这批酒醅的酸度数据出来了,比标准值低0.3。”小刘说。

老刘头也不抬:“低0.3?那你尝尝东边第三个窖池的,昨天我瞧着颜色不太对。”

小刘愣了愣,走到那个窖池边,弯腰抓了一把酒醅,仔细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前闻了很久。“是有点……可数据上显示正常啊。”

“机器测的是表面,”老刘终于直起腰,“酒是有生命的,它在窖里会呼吸、会做梦。你得听懂它的梦话。”

这种对话,每天都在酒坊里发生。父亲守着百年的经验,儿子带来现代的科学。他们常常争执,但最终总能在某个点上达成共识——或许是某一批酒出窖时的香气,或许是某一坛陈酒在舌尖化开的滋味。传统与现代,在这里不是对抗,而是像酒醅中的不同菌种,在时光里慢慢融合,酿出更丰富的层次。

下午,我跟着送酒的车在城里转。酒要送到老城区的十几家餐馆,每一家都有自己固定的品种和数量。“川菜馆要烈一点的,压得住辣;清真馆要柔一点的,配羊肉不抢味;那家江浙人开的私房菜,专门订了五年陈的,说是配大闸蟹。”司机老马如数家珍。他在酒厂开了三十年车,闭着眼睛都能画出肃州城酒水需求的图谱。

在一家叫“老味道”的牛肉面馆,老板亲自出来接酒。五十斤装的酒坛,他拍开封泥,舀出一小勺,对着光看了看色泽,又抿了一小口,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咽下。

“对了,就是这个味。”他满意地点头,“我爷爷那辈就用你们家的酒。客人说,别处的牛肉面吃着总少点什么,我说少的就是这一口酒——不是喝的,是调汤时点的那么几滴。酒香进了汤,汤就活了。”

酒在肃州,从来不只是饮品。它是调料的魂,是情感的媒,是记忆的锚。孩子满月,要封一坛“满月酒”,等长大成婚时再开;老人寿诞,要备一壶“寿酒”,儿女轮流敬上;远行的人,怀里总揣着小酒壶,想家了就抿一口——那不是买醉,是饮一口家乡的水土。

傍晚,我登上鼓楼。四个方向的匾额在夕照中泛着金光:“东迎华岳”、“西达伊吾”、“南望祁连”、“北通沙漠”。站在这里,你忽然就懂了肃州——它从来不是终点,而是枢纽。东来的、西往的、南下的、北上的,都要经过这里。人们带来了各自的故事,也带走了这里的酒。酒成了名片、成了信物,成了所有经过这片土地的人共同的记忆。

风起了,从祁连山方向吹来,带着雪线的寒意。但风里隐约的酒香是温的,它把寒意化开,变成一种清冽的慰藉。楼下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他们放学了,奔跑着穿过青石巷弄。酒香混着炊烟,飘进千家万户的窗子。

我突然想起老刘的话:“酒啊,最要紧的是‘根’。粮食要本地的、水要本地的、人也要本地的。根扎得深,酒才立得住。”

肃州的酒,根扎在两千年的泉水里,扎在一代代人的手掌心里。它不张扬、不浮躁,只是静静地酿着,等着懂它的人来,饮一盏时光的醇厚。

敦煌:窟与沙的呼吸

敦煌的酒,是颜料和沙粒调成的。

这话得从清晨的莫高窟说起。当第一缕阳光爬上三危山,照进第96窟的九层楼时,守窟人老秦已经擦完了窟区第一条栈道的栏杆。他的动作很轻,毛巾拧得半干,从栏杆的这一头擦到那一头,像在抚摸一个沉睡巨人的脊梁。

“沙子是擦不净的,”他说,“今晚刮风,明早又来。可还得擦。”

老秦是“窟二代”,父亲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批文物保护工作者。他从小在窟区长大的,熟悉每一个洞窟的气息——北魏的窟有尘土的味道,隋唐的窟有颜料的甜香,五代的窟则多了一丝烟熏火燎的焦气。他说他能闭着眼睛,光凭气味分辨出自己走到了哪个窟前。

此刻,他打开第45窟的门。手电的光束刺破黑暗,首先照见的不是壁画,而是地上一小堆细沙——那是昨夜从门缝钻进来的。他蹲下身,用手把沙粒拢在一起,捧出去,倒在窟前的沙土里。沙子落地的声音极轻,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才举起手电,光束缓缓移动,照亮那铺满整面墙壁的经变画。极乐世界里的楼阁台榭、宝池莲花、伎乐飞天,在灯光下一层层浮现。光线停在一身飞天身上——她反抱琵琶,裙带飞扬,嘴角那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历经千年依然鲜活。

“你看她的眼睛,”老秦的声音在窟内回荡,“不是佛的眼睛,是人的眼睛。画她的人,心里一定有个爱笑的姑娘。”

这就是敦煌酒的配方:一半是信仰的虔诚,一半是凡尘的眷恋。那些无名的画工,在昏暗的油灯下,把对极乐世界的想象、对现实生活的观察、对远方故乡的思念,全都研磨成颜料,一笔一笔画在冰冷的石壁上。朱砂的红是心跳,石绿的青是呼吸,金粉的光是祈愿。他们画得那么投入,以至于常常忘记了自己是在为神佛造像,还是在为平凡的生命作传。

走出洞窟,正午的阳光白得刺眼。鸣沙山在眼前铺展,沙丘的曲线温柔起伏,像大地沉睡时的呼吸。风过时,沙面泛起鱼鳞般的细纹,发出那种低沉的、持续的鸣响——当地人说,那是古战场阵亡将士的魂灵在合唱,也有人说,是沙子自己在歌唱。

我脱了鞋,赤脚踩上沙山。沙粒滚烫,烫得脚心发疼,但疼过之后是一种奇异的舒适。沙子极细,从脚趾缝里溢出,像水一样流动。爬到半山腰,回头望去,月牙泉静静地卧在山坳里,像一弯湛蓝的新月,又像大地睁开的一只眼睛。泉边的芦苇在热浪中微微颤动,几只水鸟掠过水面,翅尖点起一圈圈涟漪。

“这泉水啊,比酒还金贵。”泉边卖杏皮茶的老婆婆说。她八十多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干涸的河床。“我小时候,泉比现在大得多,水也深。后来人多了,用水多了,泉就瘦了。这些年保护起来,才慢慢养回来些。”

她舀起一碗杏皮茶递给我。茶色深褐,飘着杏干的酸甜气。我喝了一口,酸得眯起眼,但回味是清甜的。“好喝吧?”老婆婆笑了,“这是用敦煌的李广杏晒的杏干煮的,解暑最好。你们游客来了,都爱喝。”

从神圣的洞窟到市井的茶摊,敦煌的气息在这一刻完成转换。黄昏时分,沙州夜市活了过来。烤肉摊的炭火“噼啪”作响,羊肉串在铁签子上滋滋冒油;卖夜光杯的摊主把杯子排成一列,倒上葡萄酒,在灯光下晶莹剔透;民间艺人坐在角落里弹奏琵琶,曲调是古谱《月儿高》,但指法里加入了现代的滑音。

在一个卖彩塑的摊位前,我停下了。摊主是个年轻姑娘,叫阿雅,美院毕业后回到敦煌,专门做微缩彩塑。她的摊位上,三寸高的飞天、手掌大的菩萨、拇指大小的供养人,个个栩栩如生。

“为什么做这个?”我问。

“因为洞窟里的太大、太远,”阿雅手里捏着一团泥,手指翻飞间,一个反弹琵琶的飞天雏形就出来了,“我想让敦煌艺术变小,小到可以放在书桌上、捧在手心里。艺术不应该只被仰望,也应该被触摸、被陪伴。”

她的话让我心头一动。是啊,敦煌经历了太多仰望——学者的仰望、游客的仰望、世界的仰望。但或许,它更需要的是平视,是把它从神坛上请下来,请进普通人的生活里。就像那碗杏皮茶,就像这尊小彩塑,就像夜市里每一个与敦煌共生的人。

夜幕完全降临时,我回到鸣沙山。这次不是爬山,而是躺在山脚下的沙地上。沙子在夜色中渐渐退去余温,变得微凉。银河升起来了,横跨天际,星光稠密得几乎要滴落。在这无边的星空下,鸣沙山沉默着,月牙泉沉默着,远处的莫高窟也沉默着。

但我仿佛能听见它们的呼吸——沙粒随着夜风微微移动的窸窣声,是鸣沙山的呼吸;泉水在黑暗中无声荡漾的波纹,是月牙泉的呼吸;而那些洞窟里,千年的颜料在黑暗中继续着缓慢的老化,那是时间的呼吸。

敦煌的酒,就在这呼吸里酿着。它用壁画的红、沙粒的黄、泉水的蓝、星光的白调色,用朝圣者的虔诚、研究者的专注、手艺人的匠心、游人的惊叹做酒曲,在时光的窖藏中慢慢发酵。饮一口,你会尝到艺术的极致,也会尝到人间烟火;你会尝到历史的厚重,也会尝到生命的鲜活。

这酒不醉人,但它让你清醒地看见:美,可以如此庄严,也可以如此醉人。

金塔: 水与泪的誓言

金塔的酒,是黑河水与胡杨林泪勾兑的。

要懂这酒,得在秋天来。最好是十月下旬,霜降前后。那时节,黑河的水位开始下降,河床露出大片的滩涂,水鸟们抓紧最后的时间觅食,准备南迁。而胡杨林,正在完成一年中最盛大的燃烧。

我到达那片全国闻名的沙漠胡杨林时,正是清晨。雾气还没散尽,乳白色的,在林间缓缓流动。胡杨的叶子已经黄透了——不是那种单薄的淡黄,而是浓郁的金黄、炽烈的橙黄、深沉的褐黄,层层叠叠,在晨光中仿佛自带光芒。雾气穿行其间,光线被切割成亿万道细碎的金线,林子里光影摇曳,恍若仙境。

护林员老段已经在林子里巡了第一遍。他今年六十二岁,在这里守了三十八年。粗糙如树皮的手里握着一把长柄剪刀,见到被风吹折的枯枝就剪下来,动作轻柔得像在给人理发。

“这林子啊,是救命林。”他带我走到一处地势较高的沙丘上,指向南方。透过林木的间隙,可以看见巴丹吉林沙漠的边缘,沙丘起伏,像凝固的金色海浪。“没有这片林子挡着,那些沙子早就淹过来了。我们金塔县城,后面十几万亩耕地,全靠这片林子护着。”

老段讲起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事。那时黑河上游用水激增,流到金塔的水越来越少,胡杨林大片枯死,黄沙以每年十几米的速度向县城逼近。“站在城墙上,能看见沙漠就在眼前,晚上睡觉都能听见沙子的脚步声。”他说,“那时候真绝望啊,觉得祖宗留下的这片绿洲,要毁在我们手里了。”

转机出现在2000年。国家启动黑河跨省调水与生态治理工程,确保下游的生态用水。水来了,已经枯死的胡杨树根重新萌发新枝,濒临消失的湿地渐渐恢复,沙退人进的局面终于扭转。

“你看那棵,”老段指着一棵特别粗壮的胡杨,“我们叫它‘母树’。最困难那年,它看起来已经死了,树干都空了。可水一来,第二年春天,从树根周围冒出几十根新枝条,现在都长成小树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父亲般的慈爱,“胡杨这东西,给它一口气,它就能还你一片林。”

我们走进林子深处。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像走在金黄的地毯上。阳光越来越强,穿透叶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湖水安静如镜,把整片胡杨林连同天空的云朵完整地倒映在水中,上下对称,虚实难辨。偶尔有叶子飘落,旋转着,轻轻点在水面上,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

“胡杨有三条命,”老段在一棵枯死的胡杨前停下,“活着,一千年不死;死了,一千年不倒;倒了,一千年不朽。”他抚摸着皲裂的树干,那木头坚硬如铁,纹理深深刻着岁月的风霜。“我们金塔人,多多少少都有点胡杨的性子。条件再差,也要想法子活下去;就算活不下去了,也要站着死,不能趴下。”

这话让我想起金塔的另一种“绿色奇迹”——制种产业。

下午,我来到距离胡杨林不远的种子产业园。这里没有胡杨林的浪漫,有的是现代科技的精准与高效。在恒温恒湿的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的技术员正在显微镜下观察玉米花粉的活性;在巨大的烘干车间,新收获的种子在传送带上缓缓流动,电脑控制着温度和时间;在包装流水线,一粒粒种子经过最后的光电筛选,被装入印着“金塔”字样的包装袋。

“我们这里生产的玉米种子,播在东北的黑土地上,能抗春寒;播在华北的平原上,耐得住干旱。”产业园负责人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说话不紧不慢,“种子是农业的‘芯片’。我们把关严一分,农民的风险就少一分。”

他带我走进种质资源库。零下二十度的冷库里,一排排金属架上摆着数万个玻璃瓶,每瓶里装着不同的种子样本,有些已经保存了三十年。“这是我们的家底,也是未来的希望。”他说,“就像胡杨的种子,别看它小,里面装着整片森林的基因密码。”

从实验室出来,夕阳正西下。我再次来到胡杨林,这时景色又与清晨不同。斜阳把整片林子染成一种温暖的橘红色,每片叶子都像在燃烧。黑河在远处静静流淌,河面泛着粼粼金光。对岸的沙漠在暮色中变成柔和的紫褐色,不再狰狞,反而有一种苍茫的美。

老段坐在湖边,掏出一个扁扁的锡酒壶,抿了一口。“自家酿的,枸杞酒。”他把酒壶递给我。我喝了一小口,甜中带苦,苦后回甘,有枸杞的果香,也有粮食的醇厚。

“好酒。”我说。

“酒好不好,要看酿它的人用不用心。”老段望着湖水,“我们金塔人酿酒,就像种树、育种一样,不赶时间,不偷工减料。该三年陈就三年陈,该五年窖就五年窖。日子长着呢,不急这一时。”

夜幕降临,林子里亮起星星点灯的灯光——那是生态旅游的民宿。游客们坐在胡杨树下,吃着黑河鱼、散养鸡,喝着枸杞酒,听当地人讲胡杨的故事。孩子们在落叶堆里打滚,笑声清脆。

我躺在沙地上,看星空升起。这里的星空和敦煌不同,因为有了胡杨林的剪影,星空被分割成有趣的形状。风穿过林子,千万片叶子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说着古老的情话。

金塔的酒,就是这样的——用黑河水的清澈做底,用胡杨的坚韧提香,用种子的希望增味,再用金塔人的耐心慢慢窖藏。它不烈,但后劲绵长;不甜,但回味深远。饮一口,你会尝到守护的艰辛,也会尝到坚守的荣耀;你会尝到自然的力量,也会尝到人的智慧。

这酒告诉你:在这片曾经濒临消失的绿洲上,生命如何与死亡抗争,又如何从抗争中找到共存的平衡。而平衡本身,就是最美的滋味。

肃北:雪与山的融合

肃北的酒,是雪水与岩石在岁月深处交融的汁液。

雪峰初酎:翻越党金山口时,我忽然明白了“海拔”的重量——那不是数字,是胸腔里渐薄的空气,是血液中渐缓的流速,是祁连山脉用三千米的高度,在你身体里刻下的印记。

车窗外,雪峰一字排开。它们不是秀美的,是庄严的。积雪在山脊线上画出锋利的白线,像天神用巨笔勾勒的轮廓。向导巴特尔说:“我们蒙古语叫它们‘察干乌日’——圣白的山。不是因为它白,是因为它干净。”

肃北的故事,是从雪的融化开始的。

在石包城遗址旁的溪流边,我见到了六十三岁的护林员道尔吉。他正俯身在一块青石上,用皮囊接水。水流不大,从岩缝里渗出,在石面上聚成一小洼,清澈见底。

“这是今年的第一茬雪水。”他把皮囊递给我,“尝一口,有山的味道。”

水入口,凛冽如刀锋,却在喉间化成温润的甘甜。更奇妙的是,那水里真的有一种气息——不是味道,是气息。像冰川深处亿万年的寂静,像岩石在星光下冷却的体温,像风穿过雪粒时带走的那些看不见的晶体。

“我们肃北人,”道尔吉坐下来,点燃旱烟,“就像这雪水。看着冷,心里热;看着软,骨头硬。在零下三十度的冬天放牧,在海拔四千米的夏季草场扎营,没点山的性子,活不下来。”

远处的羊群缓缓移动,像撒在绿绸上的珍珠。牧羊犬偶尔吠叫两声,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荡出回音。这一切都发生在那座名叫“团结峰”的雪山下——它终年白头,像一位沉默的祖父,注视着山脚下的一切生死枯荣。

岩画如脉:如果说雪是肃北的血肉,那么山岩就是它的骨骼。

在野马峰的天峻岩画保护区,岩画不是展品,是山体本身的语言。那些赭红色的线条——奔跑的野马、狩猎的骑手、祭祀的人群、太阳与星辰——直接刻在黑色的玄武岩上,历经三千年风雨,颜色依然鲜艳如血。

文物保护员苏和用指尖虚抚着岩画,并不触碰。“你看这匹马的线条,”他的声音在岩壁间显得很轻,“一笔到底,没有犹豫。刻它的人,一定天天和马在一起,马的肌肉怎么隆起,奔跑时鬃毛怎么飞扬,都在他心里。”

我仔细看去。那马确实在动——石刻的静态中,有种将要冲出岩壁的动态。更奇妙的是,当午后的阳光斜射过来,岩画的阴影投在石面上,那些线条仿佛真的活了,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奔跑、腾跃。

“这些岩画不是艺术创作,”苏和说,“是生活本身。牧人把看见的、经历的、敬畏的,都刻在石头上。石头记得比人长久。”

他带我看了最新发现的一处岩画:一群人手拉手围成圈,中间是篝火的图案。“这是祭祀,也是聚会。”苏和的眼睛在阳光下眯起来,“三千年前,他们的祖先就在这里围着火跳舞;三千年后,我们的牧民还在同样的季节、同样的山脚下,举行那达慕大会。有些东西,比岩石还硬,比时间还长。”

离开时,我回头望去。岩画群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像大地的脉搏在岩石下跳动。那一刻我忽然懂了:肃北的山不是沉默的,它在用岩画说话,用风声传唱,用每一道山脊的走向,讲述着人与这片土地三千年的对话。

牧人与山:真正的融合,发生在人与山之间。

在盐池湾夏季牧场,我跟着牧民孟克一家转场。那是七月的清晨,晨雾还缠着山腰。孟克的妻子其其格在拆卸毡房,动作麻利得像在解开一个复杂的绳结。九岁的儿子巴图帮忙捆扎行李,小脸严肃,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

“山教我们规矩。”孟克一边套马一边说,“春天雪化了才能上高山,秋天第一场雪前必须下来。哪条路好走,哪个山谷有水,哪片草场能让羊群安全过夜,都是山告诉我们的。”

转场的队伍出发了。三十头牦牛驮着全部家当,羊群在前面开道,牧羊犬左右巡视,孟克骑着马在队伍最后压阵。马蹄踏过溪流,溅起的水花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巴图也骑着一匹小马,挺直腰板,努力做出大人的样子。

爬到海拔三千八百米的山口时,孟克勒住马,指着远方:“看,我们的夏场。”

那是一片被雪山环抱的盆地。草深及膝,野花如繁星,一条融雪溪流像银链般穿过。阳光正从东边的雪峰后升起,先照亮最高的山尖,然后光线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一寸寸染亮草地、溪流、还有即将成为新家的那片平地。

“美吧?”孟克笑了,皱纹从眼角绽开,“我爷爷的爷爷就在这里放牧。山还是那些山,水还是那些水,草枯了又长,羊老了又生。变的只有我们——从骑马到骑摩托车,从住毡房到有定居点的砖房,但和山相处的方式,没变。”

那天傍晚,新毡房搭起来了。其其格熬了第一锅奶茶,奶香混着茶香,在雪山环抱的草场上飘散。孟克拿出马头琴,琴声响起时,连风都安静了。

他唱的是古老的牧歌,没有歌词,只有悠长的旋律在天地间回旋。巴图坐在父亲身边,眼睛望着远方的雪峰,嘴唇无声地跟着哼。三匹马在附近吃草,偶尔甩甩尾巴。更远处,羊群像云朵般贴在绿色的山坡上。

这一刻,人、牲畜、毡房、雪山、草地,融合成一个完整的生命体。没有谁征服谁,只有共生共息;没有谁索取无度,只有取予平衡。这是游牧文明传承千年的智慧,也是肃北最动人的风景。

冰雪新章:但融合也在悄然变化。

在县城郊外的温室大棚里,我见到了大学生村官卓玛。这个二十四岁的藏族姑娘,大学毕业后回到家乡,带领牧民种植高原草莓。

“很多人不理解,”卓玛的手轻轻拂过翠绿的草莓叶,“说牧民的根在马背上,在草原上。但我想说,我们的根在雪山下——无论做什么,只要不离这片山水,就是守住了根。”

大棚里的温暖与外面的雪山形成奇妙的对比。红艳的草莓挂在绿叶间,像小小的灯笼。卓玛说,这些草莓用雪山融水灌溉,用羊粪做肥料,甜度比平原草莓高,在上海能卖到一百元一斤。

“更重要的是,”她眼睛发亮,“老人、妇女可以在家门口工作,不用再跟着牲畜长途转场。孩子能每天见到父母,能按时上学。传统要传承,但生活也要改善。”

这种“改善”,在肃北是审慎的、有温度的。矿产资源开发严格限定在生态红线之外,旅游接待控制在草场承载范围之内,就连新建的定居点,也保留了足够的草场和转场通道。

“山养了我们祖祖辈辈,”一位老牧人在定居点的太阳能暖房里对我说,“我们不能断了子孙的路。现在的好日子,是山给的;未来的好日子,还得问山要——但不是抢,是商量着来。”

他说的“商量”,是肃北人最朴素的生态观:开发之前先问山允不允许,索取之时先想还不还得起。

天地共酿:临行前的夜晚,我参加了孟克家的小型聚会。来的都是附近几户牧民,带着自家的奶食、风干肉,还有用雪山融水自酿的马奶酒。

酒装在镶银的木碗里,乳白色,微微起泡。孟克的岳父——一位八十岁的老人,用无名指蘸了酒,先弹向天空,再弹向大地,最后抹在自己的额头。

“敬天,敬地,敬山。”老人用蒙古语说,其其格轻声翻译。

我学着他的样子,举起酒碗。酒入口,初时酸冽,像雪水初融的凛冽;随即化为温润的奶香,像草原夏日的丰饶;最后喉间留下淡淡的甘甜,像雪山在夕阳下的余温。

老人们开始唱歌。不是一个人唱,是所有人一起,声音不高,但浑厚,在毡房里回荡。年轻的巴图突然站起来,跳起了传统的蒙古舞。动作稚嫩,但眼神认真,仿佛在通过舞蹈与某种古老的东西连接。

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我看见道尔吉脸上的风霜,苏和眼中的执着,卓玛眉间的朝气,孟克一家人的满足,还有老人们皱纹里藏着的全部岁月。他们都是山的孩子,雪的子孙。

而此刻,他们正把自己的生命——欢乐、忧愁、记忆、期盼——都酿进这碗酒里。这酒里就有了肃北的全部:雪的纯净、山的坚毅、岩画的记忆、牧歌的悠长、新时代的脉动。

离开肃北的那个清晨,我又来到石包城遗址。朝阳正从团结峰后升起,先给雪顶镀上金边,然后金光如瀑布般倾泻,照亮岩画,照亮溪流,照亮远方牧场的毡房。

风从雪山吹来,带着雪粒融化前最后的气息。我忽然明白了“融合”的真义——

肃北的融合,不是雪与山的物理叠加,是雪用亿万年的耐心渗透岩层,山用亘古的胸怀容纳冰雪;是牧人把生命托付给山,山用草场与溪流回馈生命;是古老岩画与现代定居点在同一个太阳下闪耀,是马头琴声与网络信号在同一个山谷里交织。

这是一种动态的、呼吸着的、活着的融合。像雪在春天融化渗入大地,在草叶里重生为绿;像牧人在冬季回到定居点,在暖房里延续着草原的梦。

而酒,就是这融合的见证与结晶。

它不声张,不炫耀,只是静静地、年复一年地,在雪山与牧人之间,在古老与现代之间,在自然与人文之间,完成着那种最深沉的酝酿。

饮下这酒的人会懂得:

有些地方,山只是风景;但在肃北,山是祖先。

有些地方,雪只是气候;但在肃北,雪是血脉。

有些地方,酒只是饮品;但在肃北,酒是山河与岁月融合的魂魄。

而这魂魄,此刻正安静地盛在木碗里,等着懂得它的人,仰头饮下这一碗——

雪山的白,岩画的赤,草场的绿,岁月的金。

所有的颜色,最后都融成一杯透明的酒。

饮下,便是与这片土地,有了生命的契约。

阿克塞: 路与歌的迁徙

阿克塞的酒,是马蹄踏碎旧梦、又在朝阳下重聚的晨露酿成的。

翻越当金山口时,风像一双巨大的、冰冷的手,要把车子推下山崖。老司机马师傅紧握方向盘,指节发白,却还有心思说话:“这风啊,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我们搬家那会儿,也是这么大的风。”

他说的“搬家”,是阿克塞人共同的记忆——1998年,整座县城从海拔近三千米的老县城,迁到山脚下红柳湾镇的新城。马师傅当时二十八岁,开着东风卡车,一趟趟往返于新旧县城之间,运送家具、粮食,还有老人怀里不肯撒手的旧木箱。

“最后一次车开走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马师傅的声音在风声中显得很轻,“老县城空荡荡的,那些土坯房像被抽走了魂。有只野狗站在路口,一直望着车队的方向。我鼻子一酸,赶紧踩油门。”

新县城在眼前展开时,我愣住了。这不像西北的县城——街道宽阔得有些奢侈,楼宇整齐划一,统一的哈萨克风格装饰:蓝色穹顶、白色墙面、弯月形窗棂。街道两旁的松树才碗口粗,显然刚种下不久。整个城市散发着一种“新”的气味,像刚拆封的书本。

在民族风情园,我见到了七十三岁的哈力克大叔。他坐在花毡上,面前摆着一把老旧的冬不拉,琴身被摩挲得油亮。“想听老歌还是新歌?”他问。没等我回答,手指已经拨动了琴弦。

歌声响起的瞬间,整个园子安静下来。那是一首迁徙之歌,哈萨克语唱得苍凉悠长。我听不懂歌词,但听懂了旋律里的山路风雪、回望故乡的泪眼、对新土地的忐忑与期盼。唱到一半,哈力克大叔停了停,用汉语说:“这里唱的是:燕子飞走了还会回来,人离开了故乡,故乡就只能在梦里见了。”

旁边年轻的女导游阿丽娅轻声翻译着,眼圈微红。她是搬迁那年出生的孩子,对老县城没有记忆,但从小听着这些歌长大。“每次听这首歌,我就觉得,自己虽然没走过那条搬迁路,但这条路已经刻在我们民族的血液里了。”

午后,我去了老县城遗址。一百多公里山路,海拔不断攀升,氧气逐渐稀薄。当那片废墟出现在视野里时,心脏像是被攥紧了——残破的土墙沉默地立在荒原上,窗户成了黑洞,屋顶早已坍塌。野草从裂缝里钻出来,在风中瑟瑟发抖。唯一完整的建筑是那座老电影院,墙上的标语还隐约可辨:“团结一心,建设家园”。

我走进一户人家的废墟。灶台还在,上面落着厚厚的灰。墙角堆着几个空酒瓶,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款式。想象着当年,这家人围坐在炉火旁,喝着酒,谈论着遥远的、山脚下的新家,会是怎样的心情?

“舍不得,但得走。”陪同我的乡干部小巴合提说。他的父亲是搬迁的坚决支持者。“父亲说,我们不能让子孙后代继续在这里受穷。没有路,没有医院,孩子上学要骑马走半天。搬,才有未来。”

下山时,夕阳把新县城染成金色。我参加了阿丽娅家的晚宴。她的母亲准备了手抓肉、纳仁(马肉面片)、包尔萨克。客厅墙上并排挂着两张照片:一张是毡房前的老全家福,一张是新城楼房里拍的新全家福。同样的笑容,不同的背景。

阿丽娅的弟弟艾丹在县文工团工作,最近正在排练一场现代舞剧,讲的就是搬迁的故事。“我们用舞蹈表现那种撕裂与重建,”艾丹比划着动作,“不是悲情,是力量。就像我们哈萨克谚语说的:骏马折断腿骨,愈合后会更强壮。”

夜深了,我走在新城空旷的街道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冬不拉的琴声,还有年轻人的笑声——那是夜市刚散场。风依旧很大,但被楼宇切割成温柔的气流。

阿克塞的酒,是迁徙路上装在皮囊里的马奶酒,摇晃着,发酵着,抵达新家园时刚刚酿成。它混合着故土的苦涩与新地的清甜,混杂着告别的泪与重逢的笑。饮一口,你会尝到抉择的艰难,也会尝到希望的光芒;你会尝到断裂的疼痛,也会尝到重生的力量。

这酒告诉你:有些路必须走,哪怕步步回头。而真正的故乡,不是一片固定的土地,是带着全部记忆,在任何地方都能扎根生长的勇气。

瓜州: 光与蜜的馈赠

瓜州的酒,是风的烈与蜜的甜在沙土中碰撞出的火花。

到达锁阳城遗址时,正午的太阳像烧熔的白铁,倾倒在无边的戈壁上。风是烫的,裹着沙粒,打在脸上微微的疼。向导老周递给我一顶草帽:“在这儿,人和庄稼一样,得学会‘硬扛’。”

锁阳城的土墙已经坍塌大半,只剩下些断壁残垣,在烈日下泛着惨白的光。很难想象,这里曾是唐代的军事重镇,商旅往来,戍卒云集。老周抓起一把土,轻轻一捻,土就碎了,从指缝间流下。“你看,沙子已经吃掉了泥土。再过些年,这些墙也会变成沙。”

他指向东北方向:“但你看那边。”

我转头,呼吸一滞——地平线上,白色的风车森林一望无际,巨大的叶片缓缓旋转,与千年土墙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时间在这里被压缩成两个切片:一个是正在消逝的历史,一个是正在生长的未来。

“我们瓜州人,就活在这两个切片之间。”老周说。

下午,我来到瓜州著名的蜜瓜基地。大棚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湿润、凉爽、弥漫着甜香。技术员小杨正在检查滴灌设备的数据屏,她是甘肃农业大学毕业的,回家乡已经三年。

“瓜州蜜瓜为什么甜?”她边记录数据边说,“第一,日照长,每年超过三千小时;第二,温差大,白天能到四十度,晚上降到十几度,糖分积累得好;第三,沙土透气,根系发达;第四,”她顿了顿,“是我们这些‘较真’的人。”

她带我看了正在试验的新品种——果肉金黄如琥珀,糖度能达到二十度以上。“但甜不是唯一标准,”小杨说,“还要耐储存、抗病害、外形好看。我们现在做的是‘订单农业’,上海、广州的客户提前半年下单,对每个瓜的重量、甜度、成熟度都有要求。”

在大棚外,我见到了种瓜大户老冯。他的皮肤是常年日晒后的古铜色,笑起来满脸褶子,但眼睛亮得惊人。他切开一个新摘的“甘蜜宝”,金红的瓜瓤,汁水瞬间淌了一案板。

“尝尝,这是‘喝’着祁连雪水,‘晒’着戈壁太阳长大的。”他递给我一块。

我咬下去,甜味在口腔里炸开——不是腻人的甜,是清冽的、带着矿物感的甜,像一股泉水冲过味蕾。老冯看着我笑:“怎么样?是不是甜到心里去了?”

“甜到心里去了。”我老实说。

“这就是我们瓜州的脾气,”老冯说,“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种瓜是这样,搞风电也是这样。”

傍晚,我登上风电场观景台。落日如血,染红了整片戈壁。成千上万台风电机组向着同一个方向转动,整齐得像接受检阅的军队。叶片划破空气的呼呼声,低沉而恒久,像是大地在深呼吸。

风电场负责人小李是个“风二代”,父亲是玉门油田的老工人,他大学学了电气工程。“我爸那代人从地底下挖石油,我们这代人从天上‘捕’风。”他说,“你看这些风机,每一台都在为东部的城市供电。有时候想到这个,就觉得特别带劲——我们在这荒滩上做的事,能点亮千里之外的灯。”

夜幕降临,我回到县城。瓜州的夜生活简单而实在——烧烤摊、水果摊、露天KTV。我在一家老字号吃了驴肉黄面,老板是个话不多的中年人,面揉得筋道,驴肉炖得酥烂。

“生意好吧?”我问。

“还成,”他擦着桌子,“现在路好了,来旅游的人多了,吃面的人也多了。不过最好吃的季节还是秋天,瓜熟了,人就更多了。”

正说着,几个年轻人进来,看样子是风电场的工人。他们谈论着叶片的维护、发电量的数据,也讨论着刚上映的电影。脸上有戈壁风沙的痕迹,但眼睛里有光。

我忽然明白了瓜州的魅力——它不回避历史的苍凉(锁阳城的废墟就在那里),也不掩饰自然的严酷(戈壁的风沙从不留情),但它更专注于从这片土地上生长出的甜美与能量。这是一种务实的浪漫主义:在废墟旁种出最甜的瓜,在风沙中捕捉最干净的电。

瓜州的酒,就是这光与蜜的馈赠酿成的。它用蜜瓜的甜润做酒体,用风能的劲烈做酒魂,再用戈壁的辽阔做酒窖。饮一口,初时是沁人心脾的甜,随后是穿喉而过的烈,最后是回味无穷的醇。

这酒告诉你:真正的富足,不是向自然索取一切,而是找到与自然的相处之道——接受它的严酷,也珍视它的馈赠;承认自己的渺小,也相信创造的力量。

而创造本身,就是生命最甜美的滋味。

玉门: 油与风的转身

玉门的酒,是地火与天风在时光中淬炼的钢水。

到达老君庙时,夕阳正把那些废弃的抽油机涂成金色。它们还保持着鞠躬般的姿势,锈迹斑斑,却依然有种不肯倒下的尊严。守在这里的老工人赵师傅,每天黄昏都会来走走,像是看望老战友。

“听,”他停下脚步,“还能听见。”

我侧耳倾听,只有风声。“听见什么?”

“井下的声音。”赵师傅闭上眼睛,“油涌上来的咕嘟声,钻头破岩的轰鸣声,还有……工人们的号子声。”他睁开眼,笑了,“我知道,是幻听。可这声音在我耳朵里响了四十年,停不掉了。”

他带我看了“老一井”——中国第一口工业化油井,如今被保护在玻璃罩里。井口很小,很难想象就是从这里,奔涌出新中国第一批工业血液。“1957年,这里日产原油达到高峰,”赵师傅抚摸着玻璃罩,“那时候啊,整个玉门像过年。人们从四面八方来,火车拉不完,就走路来。为啥?因为这里有油,有希望。”

但石油会枯竭。上世纪九十年代,产量下滑,市政府东迁,老市区渐渐空了。赵师傅留了下来,像那些不肯倒下的抽油机。“我得守着,”他说,“守着我们这代人的青春,守着玉门的根。”

从老君庙出来,车向新市区驶去。路上,风力发电机开始出现,先是零星几台,然后成排,最后成片,铺满整个视野。夕阳下,白色的塔筒染上暖色,叶片旋转的影子在戈壁上交错移动,像巨型的日晷。

在新市区的风电场控制中心,我见到了调度员晓婷。这个二十六岁的姑娘,是赵师傅的外孙女。屏幕上的光映着她的脸,数据流像瀑布一样滚动。

“爷爷总说,他们那代人给中国‘输血’,我们这代人给中国‘送风’。”晓婷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轻敲,“你看,现在风速每秒九米,风向稳定,全场风机负荷百分之九十二。这些电,一个小时后就会进入西北电网,也许今晚就能点亮西安的城墙灯。”

她的话里有一种平静的自豪。这种自豪,和她爷爷说起石油时的激动不同,但内核是一样的——都是在为国家做贡献,都是在最艰苦的地方创造价值。

夜晚,我去了新市区的夜市。灯火通明,人声喧哗。在一家叫“油城记忆”的烧烤摊前,我遇到了几个风电场的年轻人。他们刚从检修现场回来,工作服上还沾着油污。

“累吗?”我问。

“累,但值。”一个年轻人说,“你知道站在百米高的机舱里是什么感觉吗?能看到整个戈壁,看到祁连山,看到地平线是弯的。那时候就觉得,人虽然渺小,但做的事可以很大。”

另一个年轻人接话:“我爷爷是石油工人,我爸是石油工人,到我这代,成了‘捕风人’。爷爷说我们这代轻松,不用钻地下,不用扛铁管。我说不对,我们扛的是另一种东西——未来。”

他们的对话让我想起玉门的转身。这不是简单的产业更替,而是一种精神的传承与升华。石油时代的玉门,是“拼命也要拿下大油田”的铁血豪情;风电时代的玉门,是“捕风为电、点亮山河”的智慧浪漫。变的是方式,不变的是那种“在国家需要的地方扎根、奉献”的赤诚。

第二天清晨,我登上老市区旁的山梁。向东看,是废弃的油井和空荡的街道,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向西看,是绵延的风车和崭新的城区,像一幅正在绘制的蓝图。风吹过耳边,带来遥远的声音——是油井深处的回响,也是风机叶片的吟唱。

玉门的酒,就是这油与风的对话酿成的。它用石油的炽热做酒基,用风电的清劲做酒韵,再用几代人的奉献做酒魂。饮一口,你会尝到创业的艰辛,也会尝到转型的阵痛;你会尝到逝去的惆怅,也会尝到新生的喜悦。

这酒初品极烈,像地火喷涌;再品却清,像天风过境;细品则醇,像岁月沉淀后的wisdom。它不回避伤痕,因为伤痕是成长的印记;它不畏惧改变,因为改变是生命的常态。

这酒告诉你:一个城市的生命力,不在于它拥有什么资源,而在于它的人民有什么精神。只要精神不垮,哪怕资源枯竭,也能从风中捕捉新的希望,在荒原上开辟新的道路。

而这条路,玉门已经走了很远,并且还在坚定地走下去。

尾声:山河入盏 共饮今朝

当我把七只酒盏一字排开时,黄昏正笼罩酒泉城。

肃州的酒清冽,是泉水的魂魄;敦煌的酒斑斓,是壁画的呼吸;金塔的酒醇厚,是胡杨的誓言;肃北的酒苍劲,是牧歌的悠长;阿克塞的酒复杂,是迁徙的回响;瓜州的酒甘烈,是蜜与光的馈赠;玉门的酒深沉,是油与风的转身。

七种滋味,七种颜色,七段故事。但它们都来自同一片土地,都被同一片天空覆盖,都经过同一群人的手掌。

酒泉文旅局的小马,是我此行最后的拜访对象。她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七县市区用不同颜色标出,像一块拼图。

“很多人只知道敦煌,不知道酒泉。”小马说,“但酒泉的魅力,恰恰在于它的丰富和完整。你看——”他指着地图,“从雪峰到沙漠,从草原到戈壁,从石窟到风电,从游牧到航天,这里装着半部中国的地理志,也装着整部丝路的文化史。”

她拿出一套新设计的旅游线路图:“我们不再只推敦煌一日游了。现在是‘酒泉七日酿’——第一天,肃州品酒寻根;第二天,敦煌朝圣问艺;第三天,金塔赏林观河;第四天,肃北驰马听风;第五天,阿克塞感怀迁徙;第六天,瓜州尝蜜捕光;第七天,玉门见证转身。”

“七天,刚好酿一坛酒的时间。”我说。

“对,”小马笑了,“我们想让游客慢下来,住下来,不是来‘打卡’,是来‘生活’几天。尝尝本地人吃的饭,走走本地人走的路,听听本地人讲的故事。最后带走的,不只是一张张照片,而是一坛‘酒泉的酒’——装在心里的那种。”

夜幕完全降临,我登上鼓楼最后一次眺望。灯火如河,在城市的街道里流淌。夜市的热闹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烤肉的香气、人们的谈笑、孩子的奔跑,这些声音汇成了酒泉最生动的脉搏。

我想起这一路上遇见的人们:酿酒的老刘、守窟的老秦、护林的老段、牧马的布赫、弹琴的哈力克、种瓜的老冯、守井的赵师傅、捕风的晓婷……他们身份不同,口音不同,但眼神里有同样的东西——那种在严酷环境中磨炼出的坚韧,在漫长历史中沉淀出的豁达,在时代机遇前迸发出的创造力。

他们就是酒泉的酒——用岁月酿其醇,用风骨酿其烈,用匠心酿其纯。

下楼时,在鼓楼门洞下遇见一个卖唱的人。他拉着一把很旧的二胡,唱的是本地的民歌。歌词朴素,调子简单,但听着听着,七县市区的风景竟在旋律中一一浮现:泉水的叮咚、风沙的呼啸、马蹄的嘚嘚、驼铃的叮当、风机的低吟……

我在他面前的盒子里放了钱。他停下演奏,“你是外地人?”

“是。”

“酒泉好吗?”

我想了想,说:“像一杯酒,刚喝觉得烈,细品才有百般滋味。”

他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这话说得对。酒嘛,就得慢慢品。急了,尝不出好。”

他重新拉起二胡,这次唱的是新词:“鼓楼高,泉水清,酒香飘过两千年。祁连雪,戈壁风,都在一杯酒里边……”

我站在那儿听了很久。夜风带着酒香,从巷子深处飘来。这香不浓,但韧,缠在衣角,钻进呼吸,最后落在心尖上,变成一种温热的、持久的感动。

酒泉的酒,从来不是商品,是这片土地与生活其上的人们共同酿造的时光之礼。它装得下雪山的高度、沙漠的广度、历史的深度、人心的温度。

饮过这酒的人会懂得:有些地方,你只是经过;但有些地方,你会带走一片它的天空,一捧它的泥土,一缕它的酒香。而这片天空、这捧泥土、这缕酒香,会在你往后的人生里,时时提醒你……

在河西走廊的西端,有这样一座城:它把山河装入酒盏,把岁月酿成诗篇,把所有人的到来与离去,都化作酒香一缕,飘散在无尽的时间里。

而此刻,它就在那里,等着下一个懂酒的人。

酒已温好,杯已满上。

你来,便是故事的开端。

你来,便是梦想的开始。

你来,便是生活的出发……

来源:酒泉市文旅局

END

监制:马彩霞

编辑:蔡银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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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酒泉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