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学溯源——明招山的千年回响】(一)吕祖谦何以促成“鹅湖之会”

明招山之所以被称为“浙学名山”,是因为南宋以来,她成为浙东学术的重要发祥地和学术传承中心,与吕祖谦领导的婺学及“明招讲学”密切相关。南宋时期,吕祖谦开创的“金华学派”(婺学)强调经世致用、兼容并包,与朱熹的理学、陆九渊的心学鼎足而立,是浙东学派的重要源头。他还全力促成了历史上著名的“鹅湖之会”。

今年正值“鹅湖之会”850周年。为溯源明招山“浙学名山”的学术地位,寻访吕祖谦学术思想及“金华学派”的传播路径、探寻“鹅湖之会”留下的学术精神,武义县文联和县融媒体中心联合推出【浙学溯源——明招山的千年回响】全媒体特别报道。

初冬的武义县明招山,天高云淡,丹枫正红。晨光穿过松林,洒在明招讲院静谧的庭院里。吕祖谦的塑像静立其间,手持书卷,目光温润,仿佛刚刚停下讲学,正凝望着这片文化浸润的土地。他的头顶,“文光射斗”的牌匾在光影中沉静生辉,仿佛在诉说着那段思想激荡的岁月。

时光倒回到850年前,南宋淳熙二年(1175年)春夏之交。那时,吕祖谦从武义出发,一路南行前往福建拜访老友朱熹,并在寒泉精舍共同编撰了被后世奉为“性理诸书之祖”的《近思录》。回婺途中,吕祖谦心有所动,欲调和朱熹的“理学”和陆九渊的“心学”会归于一,遂写信邀请江西金溪的陆九渊、陆九龄兄弟,到铅山鹅湖寺一会。于是,通过吕祖谦的牵线搭桥,在唐代诗人王驾写下著名诗篇《社日》的鹅湖山下,诗声与辩声交织,成就了中国思想史上流芳千古的“鹅湖之会”。

为什么是吕祖谦,能够在学派林立、观点纷争的南宋学术界,成为这场“千古一辩”的召集人?他究竟凭借怎样的人格魅力与学术修为,能在朱熹与陆九渊这两位思想巨擘之间,架起沟通的桥梁?

(一)

答案,或许就藏在吕祖谦的来时路上。

吕祖谦祖籍开封,出身于一个“累朝辅相”的家族。吕氏家族是北宋著名的儒学世家,八代出过5位宰相,以“中原文献之传”闻名朝野,家世相当显赫。其八世祖吕蒙正和七世祖吕夷简,分别是北宋前期太宗、真宗两朝名相;其外公曾几与李清照同年出生,是南宋时期著名诗人,还当过陆游的老师。名门望族纯正的学术和政治血统,让吕祖谦自少年时代便站在了学术的高台。

但吕祖谦不只是世家的继承者,更是学问的开拓者。他“天资绝人,读书五行俱下”,却不止于博闻强识;他“耽嗜经学,至忘寝食”,却从不闭门造车。二十六岁,他先中进士,后中博学宏词科,一时名动都城;三十而立,他已与朱熹、张栻齐名,成为“东南三贤”之一。《宋史·吕祖谦传》以精练文字评述其学术渊源与个人特质:“祖谦之学本之家庭,有中原文献之传。长从林之奇、汪应辰、胡宪游,既又友张栻、朱熹,讲索益精。”

朱熹曾感叹:“学如伯恭,方是能变化气质。”这句话,不仅赞其学问,更是对他那包容而温润的人格的一种认可。在朱熹看来,真正的学问不仅要明理,更要能够涵养心性、提升境界,而吕祖谦正是这样的典范。

乾道年间,吕祖谦两次在武义明招山丁忧守墓,并两度开坛讲学。明招山因为他的到来,出现了空前的热闹,前后三百多学子闻风而至,一度成为南宋理学传播中心。那时,“鸡一鸣,弦诵之声与钟梵交于户庭”,学子“日旰休帙,岸巾曳屦,相追于松阴”。那不是一种刻意的教化,而是一种自然的流淌——学问如松风,如钟声,浸润着每一个走近他的人。此后,他还在婺州城内位于曹家巷的住处办起了“丽泽堂”。《吕祖谦全集·祠堂记》中描绘了当时的场景:“四方学者,几于云集,横经受业,皆在于此。”

从明招山到婺州城,吕祖谦不仅讲学,更在播种。他开“浙东学派”之先声,有力推动了婺学与浙学走向兴盛,成为南宋金华学派的一代宗师,学术地位在当时备受尊崇,有着巨大的学术感召力。黄宗羲、全祖望等人汇编的《宋元学案》称其“导流浙水,润泽千秋”。这一切,构成了吕祖谦召集“鹅湖之会”的第一块基石。

(二)

学问之外,更难得的是胸襟。

南宋虽偏安一隅,文化却空前繁荣。正如史学大家陈寅恪所言:“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彼时,以朱熹为代表的闽学、以陆九渊为代表的心学、以张栻为代表的湖湘之学,还有陈亮的永康学派、叶适的永嘉之学,百家争鸣各发新声,异彩纷呈群星璀璨。各家各派都有自己的学术主张,难免产生分歧与争执。

俗话说“文人相轻”,吕祖谦却不同。他心中没有门户,眼中没有派别。他信“道并行而不相悖”,认为“天下殊途而同归”。他治学的特点是经史并重、文道并重,道德与知识并重,性理与事功并重,以求同存异、和而不同为原则,与各学派之间和谐相处。他没有门户之见,不论是对前人还是对同时代学者的学说见解,皆能持论公允,深受当时学界的赞誉。

清人全祖望校补黄宗羲《宋元学案》时指出:“宋乾、淳以后,学派分而为三:朱学也,吕学也,陆学也。三家同时,皆不甚合。朱学以格物致知,陆学以明心,吕学则兼取其长,而复以中原文献之统润甚合。”吕祖谦继承了吕氏家学“不名一师,不私一说”的学术理念,在学术上能将各派学说和谐有机地融合起来,力求实现“会归于一”的学术理想。在此过程中,他构建起“理”与“心”并重、“明理躬行”与“明心养性”并行的哲学理论体系。史评吕祖谦“兼总众说,巨细不遗,挈领提纲,首尾该贯......浑然若出一家之言”。

全祖望进一步认为:“小东莱(吕祖谦)之学,平心易气,不欲逞口舌以与诸公角,大约在陶铸同类以渐纪其偏,宰相之量也。”他不争强好胜,却总能在潜移默化中引导他人弥补偏颇。他相信学问的本质不是对立,而是共生。在鹅湖之会上,他倾听朱熹的严谨,也欣赏陆九渊的锐利。他不在观点上偏袒,却在精神上包容。当朱熹强调“格物致知”、陆九渊高倡“发明本心”时,吕祖谦既能理解朱熹的严谨细密,也能欣赏陆九渊的别出心裁。他不在具体观点上偏袒任何一方,而是着眼于双方共同的学术追求——探求圣人之道。

正是这种宽宏兼容的雅量与气度,使吕祖谦成为当时学术界的“最大公约数”,也为“鹅湖之会”注入了不可或缺的调和之力。

(三)

学问与胸襟之外,还有深情厚谊。

“心平气和,不立崖异,一时英伟卓荦之士皆归心焉”,《宋史·吕祖谦传》中的描述道出了他的“出圈”场景。朱熹、陆九渊、陈亮、叶适、陈傅良......这些在中国古代思想史上熠熠生辉的大家,均与吕祖谦交往甚密。这不是一种刻意的交际,而是一种基于人格魅力的吸引。

他与朱熹,是挚友,也是诤友。吕祖谦18岁随父入闽,因缘际会结识25岁的朱熹,两人开启了长达一生的深厚友谊和频繁的学术交流。据中国屈原学会名誉会长、浙江师范大学人文学院资深教授黄灵庚考证,两人共有4次会面,平时书信往来不绝。朱熹写给吕祖谦的私信达104封,吕祖谦私信朱熹有66封。这些书信中,既有学问的切磋,也有生活的关切。乾道九年(1173年),朱熹甚至将长子朱塾送到吕祖谦门下学习,这不仅是对他学问的信任,更是对他人品的敬重。清代学者黄宗羲说:“朱子生平相切磋得力者,东莱、象山、南轩数人而已。”

相对于朱熹,吕祖谦与陆九渊,则有“伯乐”知遇之缘。乾道八年(1172年)的礼部考试,身为主考官的吕祖谦读到陆九渊的试卷,叹赏不已,嘱托另两位考官赵汝愚、尤袤“断不可错失这样的人才”。宋人袁燮在《象山先生年谱》中描述:“吕伯恭祖谦为考官,读先生《易》卷至‘狎海上之鸥,游吕梁之水,可以谓之无心,不可以谓之道心,以是洗退藏吾见,其过焉而溺矣’,愈加叹赏。”礼部考试后,吕祖谦见到了陆九渊本人时说:“一见高文,心开目朗,知为江西陆子静也。”从此,陆氏兄弟视他为良师益友,终生敬重。陆九渊的五哥陆九龄,也曾来明招山向吕祖谦请教。

除了朱陆之外,吕祖谦还与张栻、陈亮、陈傅良、叶适等“大咖”也都保持着非常友好的往来,在南宋学术界建立起广泛而深厚的人脉网络。叶适在《月谷》一诗中,深情回忆了与吕祖谦同游赏月的情景:“昔从东莱吕太史,秋夜共住明招山。正见谷中孤月出,倒影挼碎长林间。”那样的画面,是记忆,更是情谊。

“吕祖谦以学问服人,以气度容人,以真诚聚人。可以说,在南宋学术圈,吕祖谦扮演着核心联络人的重要角色。在那个学派林立的时代,他像一位技艺高超的琴师,轻轻拨动各派的心弦,奏出了鹅湖之会这曲和谐的交响。”金华文史研究馆研究员、浙江师范大学江南文化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王文政说。

850年过去,吕祖谦的身影,站在明招讲院,也坐在鹅湖书院。他像是一座桥,连通古今,也连通人们心中对理解与对话的渴望。

作者:陶峰松 许军

部分图片:武义文旅资讯

编辑:朱嘉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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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浙学溯源——明招山的千年回响】(一)吕祖谦何以促成“鹅湖之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