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清风·丝路人物史话|李益:只将诗思入凉州

只将诗思入凉州

李益(746年—829年),字君虞,中唐著名诗人。李益出身于陇西李氏姑臧房(姑臧房之始祖李韶,已见前文发布),即陇西李氏的武威分支。这是自北魏以来赫赫有名的望族,唐初依然社会地位极高,位列“七姓十家”之首。

李益家族世代为官,其曾祖李亶任给事中,祖父李成绩任虞部郎中,父亲李存任大理司直,母亲为高门范阳卢氏之女。可以看出,尽管其直系亲属的官位不算太高,但都是京官,且高门联姻,这说明李氏姑臧房的地位依然不可撼动。

出身于这样的世家,李益学高才美,在唐代这个看重门第的社会,前途大好的可能性很大。大历四年(769年),24岁的李益考中进士,这是相当不错的成绩。当时进士招生极为有限,该榜仅录取26人。而且,同期的孟郊46岁考中进士,都喊出了“一日看遍长安花”的壮语,李益刚过弱冠之年即举进士,足证其才华之美。

但仕途的发展显然并非李益所愿。中进士的当年,李益被任为郑县尉,却久未升迁。两年后,李益又参加了“制科”考试(临时科目考试),虽然考中,却也仅授华县主簿。从郑县尉到华县主簿,只不过是武职转文职,李益仍然沉沦下僚。

主簿三年期满后,仍未能升迁的李益离开长安,赴凤翔节度使李抱真幕(府驻凤翔,今宝鸡市)。这是李益的第一段军旅生涯。其间他有《从军有苦乐行时从司空鱼公北征》诗,称“秉笔参帷帟,从军至朔方”“寄言丈夫雄,苦乐身自当”,显然是怀抱着投笔从戎、建功立业的希冀。然而,在凤翔三年,他却寸功未建,遂转而赴渭北节度使(府驻坊州,今陕西黄陵县)幕。又三年(建中元年(780年)),李益再赴朔方节度使崔宁幕(府驻灵州,今宁夏灵武市)。这已经是李益的第三段军旅生涯了。

李益三度从戎,已过而立之年却两手空空,他显赫的家世、耀眼的才华、不凡的抱负,都在坎坷仕途中消磨着,再加上边地的征战之苦和思乡之情,共同铸就了李益诗歌的黄金期。在朔方,他创作了许多传唱千古的杰作,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从而奠定了他堪比高适、岑参的边塞诗人的地位。

俗云:“忧愤出诗人。”李益人到中年,学高才美,却四处奔波、寸功未建,不失落、不愤慨是不可能的。其绝唱《夜上受降城闻笛》所反映的情思就深奈寻味:

回乐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

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受降城是唐代大将张仁愿为防御突厥,在今内蒙古黄河以北修筑的军事城堡。李益身处黄河之南的灵州回乐县,月明之夜,他登上城楼遥望,只见沙漠如雪,月光如霜,数百里外的受降城也应该身披月光吧?他把思绪拉到了很长很远之外。恰在此时,幽怨的笛音飞来,一下子把静夜里军人的心思都吸引过来,这幽幽的思乡笛音啊,又何尝不是所有戍边军人的共同心声?于是,军人们不约而同地引领回望自己的家乡,他们心中,盛满着对家乡的思念。

投笔从戎,不就是要建功立业吗?不就是要豪情万丈吗?可此时的李益,在经历了十五、六年的沉沦下僚、奔波辗转之后,显然是更为现实了,豪情消落了,所谓的功名也不再是唾手可得、念念不忘了,其边塞诗中弥漫着无尽的苍凉。这应该是李益人生思想的一大转折。

与《夜上受降城闻笛》同时的李益名作,还有《从军北征》诗:

天山雪后海风寒,横笛偏吹行路难。

碛里征人三十万,一时回首月中看。

两首诗的手法如出一辙,末尾都用军人回望的动态,留下无穷回味的余地。而这,也是典型的唐诗风貌——于风华流丽中留无穷余味,让读者去品。只不过,边塞诗总是充满着苍凉感,这与普通的写景抒情诗略有不同而已。多年后,李益曾经被贬谪江淮一带,在那里,他也写下经久传诵的名篇《春夜闻笛》:

寒山吹笛唤春归,迁客相看泪满衣。

洞庭一夜无穷雁,不待天明尽北飞。

其艺术手法与李益的塞上名篇毫无二致,但本诗却明显走的是婉约、伤感路线,丝毫没有边塞诗的苍凉刚健风。

需要指出的是,李益这些传颂千古的绝句,其艺术水准在整个唐代都是罕见的,与之能相提并论者,唯有李白和王昌龄。王昌龄被誉为“七绝圣手”,李白七绝轻畅风华,李益绝句苍凉无限,他们确实能代表唐代七绝的最高水平。

贞元四年(788年),李益应邠宁节度使(府驻邠州,今陕西彬县)张献甫的聘邀,任掌书记。其实,邠宁节度使与渭北节度使是同一职位的不同称呼,只不过此时的驻地略有变动而已。此后的贞元十二年(796年),李益又赴幽州节度使刘济幕,任职达十年之久。由此算来,李益先后五次(或六次)从军入幕,直至五十知天命之年。自从中进士后,李益有二十年的军旅生涯,说他是边塞诗人,是名副其实的。

元和年间,唐宪宗闻名,征召李益回朝任职,李益终于结束了奔波辗转的游幕生涯,得任京官。回朝后,他先后任中书舍人、河南尹、秘书少监、太子宾客、集贤殿学士、散骑常侍、礼部尚书等职,最终官居三品,算是朝廷要员了。李益任朝官时,牛李党争正激烈展开,李益属于牛党(牛僧孺一派)核心成员。有人认为,李益此后从未真正“居权要”,或许与党争有关。无论如何,李益都不敢在党争中勇立潮头,他可能以较高职位而随同牛党附和,并非要跳出来独当一面,他没有这勇气,也没有那能力。最终,他享年八十余岁而卒。在唐代诗人中,李益可能是最高寿的了。

宦海沉浮之后的李益,再也没有了创作边塞诗的条件,而更多是春恨秋悲和赠别之作。其赠别名作如《喜见外弟又言别》:

十年离乱后,长大一相逢。

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

别来沧海事,语罢暮天钟。

明日巴陵道,秋山又几重。

其中“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就是描写久别重逢的名句。而李益善于营造结尾余味无穷的特点,在这首诗里又有鲜明体现,他用想象中的重重秋山,来描写外弟明日的漫长行程,将关切之情烘托得浓郁而绵长。

李益还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他似乎深情、多情而又负情。其《江南曲》描写儿女之情:

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

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

这是写商贾之妇的怨恼之情,极为真切而生动传神。于此可见李益多情之一斑。李益与霍小玉的爱情故事,也应该是实有其事,只不过可能经过文人的多重演绎,李益最终变成了一个薄情寡幸的负心人。李益的政治对手蒋防创作了传奇小说《霍小玉传》(蒋防是李党一派),对李益进行了负面演绎,也算是文学史上的一桩冤案。但文学的影响却远远超出了事实本身,负心人形象也就似乎成了李益永远也洗不掉的另一个标签。

文末,附录李益的两首关于陇右的边塞诗,以广阅读。

《边思》

腰垂锦带佩吴钩,走马曾防玉塞秋。

莫笑关西将家子,只将诗思入凉州。

《观回军三韵》

行行上陇头,陇月暗悠悠。

万里将军没,回旌陇戍秋。

谁令呜咽水,重入故营流。

原标题:《黄河清风·丝路人物史话|李益:只将诗思入凉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