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2024年10月15日，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副研究员谢超应邀为我校师生开展题为“印度国别研究的理论化——国际关系研究视阈下的实践与反思”的讲座。本次讲座是由北京大学东方文学研究中心、外国语学院、区域与国别研究院和印度研究中心主办，外国语学院国别和区域研究专业承办的2024年秋季南亚研究系列讲座的第三讲。讲座由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助理教授张忞煜主持，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南亚研究所副研究员张书剑、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副教授曹德军参与讨论。
谢超老师是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副研究员、硕士研究生导师，任《国际政治科学》副主编。2022年入选上海市浦江人才计划。2018年毕业于清华大学国际关系学系，获法学博士学位。曾任清华大学国际与地区研究院助理研究员。曾前往印度金德尔国际大学国际事务学院（JSIA）、印度尼赫鲁大学国际关系学院（SIS）和牛津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学系（DPIR）访问。主要从事比较政治与国际关系研究，研究领域包括印度政治与安全、印度外交和大国间关系等。出版专著《论印度族群关系治理》（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1年），主编《印度政治制度》（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1年）。发表各类中英文论文三十余篇，多篇论文被新华文摘、中国人民大学复印报刊资料等全文转载，在国内外智库和媒体发表中英文评论五十余篇。
一、区域国别学的跨学科特性
讲座伊始，谢超老师指出，区域国别研究作为一门重要的交叉学科，已进入自主的一级学科建设，区域国别研究学将涵盖政治、经济、文化、社会、军事、人文、地理及资源等多方面研究，同时还对其战略性、综合性、集成性、对策性、实用性和即时性提出了更高要求。谢超老师从历史、现实和发展三个层面出发，认为应从多角度、多层次对特定区域或国家进行全面分析。谢老师认为，随着区域国别学成为一级学科，该学科领域也正在逐步走向理论化和系统化。研究者在拓展学科边界的过程中，不断反思如何定位区域国别研究：是培养通才型研究者，还是专才型研究者？不同的学者走出了多样化的道路，区域国别学也在此过程中体现出其学科特性。
谢老师指出，区域国别学的跨学科特性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一是“学科交叉”与“交叉学科”。区域国别学既是现有学科的交叉，也是对各学科边界的突破。“学科交叉”是指现有各学科以本学科的知识基础共同聚焦于某区域、某国别，形成多学科的研究合力；“交叉学科”则意味着，区域国别学不是现有各学科简单相加，而是对现有各学科边界的突破，通过融会贯通各学科现有的知识，在现有学科各自边界之外的空白处生长出新的知识点，发展集成出新的知识体系。二是多学科意识的培养。当前，区域国别学的多学科特征被广泛认可。研究者应在提升主学科能力的同时，促进对多学科研究的认同与重视。主学科能力的提高将进一步推动多学科研究意识的增强。三是避免“拔苗助长”与“低化倾向”。在推动多学科能力的同时，研究者需避免因过度追求多学科综合而导致主学科能力下降。保持主学科的深度与专业性，将有助于推动区域国别研究的系统化与理论化。四是主学科研究能力的提升。较强的主学科研究能力能够更好地支撑区域国别的田野调查，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提供逻辑基础。通过对经验现象的系统分析，研究者能够更清晰地理解区域国别问题的复杂性。谢老师建议同学们在初始阶段应聚焦专业领域，专注于研究某一特定的主题，以此作为探索的起点。学术研究的早期阶段往往始于特定问题的深入探究，而随着研究积累和视野拓宽，学者逐步扩展至跨领域的综合思考，最终进入抽象层次的哲学反思。这种思维的延展使学者逐渐融合专才与通才的特点，最终在高阶层次上完成对学科的贡献。
二、学术道路回顾
在与同学们讲述逐步投身印度国别研究的体会时，谢老师分享道，在选择研究领域与研究问题时宜以“困惑”（Puzzel）为抓手，从反常识的视角去观察现象发掘问题。谢老师分享了自己从国际关系理论研究到印度族群政治和印度教民族主义研究的体会，细致剖析了论文写作和修改中的困惑以及解决问题的思路，讲述了自己对于跨学科研究的感悟与建议。
在国际关系理论研究领域，谢老师围绕危机谈判理论进行了深入探索。其主要成果包括以下几篇论文：《国内观众成本与印度国际危机谈判行为》、《观众成本理论的局限及批判:以洞朗对峙中的印度为例》、《论洞朗对峙中的错误认知与危机缓和》和《从洞朗到拉达克：印度对华威慑战略为何失败》，以及政策分析类论文的副产品。谢老师指出，《国内观众成本与印度国际危机谈判行为》一文就是从自己关于印度外交谈判的“Just Say No”（Indiscriminate Toughness）行为的困惑出发，探讨分析了印度在国际危机谈判中的不妥协态度，分析了国内观众的惩罚能力与事件关注度之间的互动关系。例如，尼赫鲁政府时期的中印谈判文件的公开提升了公众对事件的关注；而飞地事件则体现出英迪拉·甘地所面临的国内观众惩罚能力的提升。而在1989年之后，联盟政治和媒体独立报道能力上升使得领导人在危机谈判中的灵活性大大降低。
在族群政治的研究中，谢老师重点关注印度的锡克叛乱问题，探索其背后的政治动因与治理策略。主要研究成果包括：《联邦制度与国内和平：浅析印度政府如何应对锡克教武装分离主义》、《暴力方式与民心向背：寻找治理族群叛乱的条件组合》、《同族群平叛优势理论再思考：以印度平息锡克叛乱为例》、《论印度族群关系治理：以旁遮普问题为例（1983-1994）》以及2023年以来的现实应用。这也体现出谢老师学术研究的新转向，从国际关系研究出发进一步尝试介入印度政治制度研究。
谢超：《论印度族群关系治理：以旁遮普问题为例：19831994》，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1年
《联邦制度与国内和平：浅析印度政府如何应对锡克教武装分离主义》（2016）分析了印度政府在应对锡克叛乱时的治理策略，探讨了宪法条款滥用如何影响族群关系及国内和平。研究发现，特定宪法条款如第356条“总统管制”与第370条等在治理过程中被频繁使用，导致了族群紧张局势加剧。该文主要特色在于研究框架设计、对具体宪法条款滥用的解释和分析、对宗教原教旨主义的暴力化过程的探讨等。《同族群平叛优势理论再思考：以印度平息锡克叛乱为例》（2020）对同族群平叛优势理论进行了深入反思，提出了争取更多民众支持并成功平息叛乱应具备的三大必要条件：国家政府有区别使用暴力、叛乱组织无区别使用暴力和当地温和派主导平叛行动。在此基础上谢老师着重给大家讲解了其研究框架设计，以及如何在设计中做到逻辑自洽的思考过程。此外，谢老师还分享了自己在投稿与评审时的相关宝贵经验，强调好的评审意见对于提升文章质量的重要性，也鼓励同学们利用学科期刊评审的力量来提升自己的学术质量。
在印度教民族主义的研究中，谢超老师着重分析了印度极右翼组织国民志愿服务团（Rashtriya Swayamsevak Sangh，缩写为RSS）在推动印度教民族主义中的核心作用。首先，在服务团的意识形态根源方面，谢老师主要谈到了历史上诸如萨瓦尔卡（V. D. Savarkar）、海格瓦尔（K. B. Hedgewar）、乌帕德亚雅（Deendayal Upadhyaya）等重要人物在服务团发展过程中所起到的作用。其次，在服务团对经济社会政策和国家行为的影响方面，主要谈到了腾格蒂（Dattopant Thengadi）的思想主张和政治实践。通过研究国民志愿服务团如何在经济与社会政策上施加影响，谢老师分析了其在国家治理中的作用，尤其是关注其在反自由主义、反全球化方面的表现。服务团通过建立与印度人民党的特殊影响机制，有效推动了其政策主张的实现。
印度Lotus Publication出版RSS相关书籍
萨瓦尔卡（Vinayak Damodar Savarkar） 海格瓦尔（Keshav Baliram Hedgewar）
乌帕德亚雅（Deendayal Upadhyaya） 腾格蒂 （Dattopant Thengadi）
在此基础上，谢老师还分享了关于印度教民族主义研究方面的新思考供大家讨论，例如：民族主义如何影响国家安全和外交行为？作为印度教民族主义代表性组织和一个非政党组织，服务团是通过怎样的机制影响国家行为？它在印度权力体系中的地位如何？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随后，谢老师重点与大家探讨了自己在内政研究和外交研究相结合方面的一些心得与看法，从最开始并没有形成研究框架，到通过明确研究问题由民族主义影响外交，再到思考民族主义组织如何影响外交，并以此作为起点开始下一步的研究，在此过程中要重点关注田野调查与理论构建相结合的问题。
三、总结、反思与展望
回顾自身学术道路后，谢老师也对自己的研究进行了阶段性的总结与反思。
首先，谢老师给同学们重点分享了自己在学术研究之路上迈出一小步后如何继续跟进探索的思考过程。例如民族主义影响外交行为能否得出一般性理论？能否尝试从民粹主义角度去看动员策略（或意识形态）对外交的影响？莫迪政府外交战略的意识形态特征？当前右翼民粹主义的全球兴趣？印度的例外论如何与印度教民族主义思想结合？这种结合如何影响印外交行为？即一个问题的研究引发出一系列的有待探索研究的新问题，环环相扣，步步推进，在此过程中不断拓展探索知识体系的新边界。
其次，区域国别研究如何理解“全球发展”？谢老师主要从政治学、经济学、社会学和法学四个角度跟同学们分享了自己的一些思考与疑问供大家讨论。例如，政治学方面，意识形态发展如何影响政治思想史？进而影响到外交？经济学方面，经济民族主义思想如何影响对外经贸政策？进而影响到脱钩断链与去全球化？社会学方面，动员理论如何影响到民粹主义？法学方面，对国际规范的蔑视如何导致国内动员的“后真相”外溢到国际问题？当前国际法制度是否存在固有缺陷？
最后，谢超老师也指出了自身研究边界拓展至一定边界后，如何重新聚焦回到起点的问题。针对此问题谢超老师主要提到了三点：一是要聚焦专著和编著；二是要注重平衡政策研究与理论研究；三是重新关注理论。谢超老师也给同学们分享了自己的学术研究思路矩阵图，方便同学们更直观地理解跨学科研究、研究主题的深化拓展以及不断重新聚焦回归理论的过程。
最后，谢老师提出了数点研究思考和对区域国别研究的未来展望。他认为应当注重平衡多学科研究意识与主学科能力，学术能力与决策咨询能力。聚焦对象区域国别的同时，还要兼顾通晓国内的形势政策、战略需求以及学术进展。在长期耕耘特定区域国别时要有坐冷板凳的心理准备，不应降低对研究能力和成果的学术标准。
四、讨论环节
在与谈人发言环节，张忞煜老师认为，从国际关系理论研究转向印度国家行为体内部研究的路径探索并不多，因此谢老师向同学们分享的经验十分慷慨难得。张书剑老师表示，要重视理论学习与分析现实问题相互服务，也要把持全球视野，不要陷入“地区例外论”的局限。曹德军老师指出，理论和现实不符之处就是创新所在之处，同时本地语言能力和一手认知的获取也格外重要。本次讲座引起在座师生对于区域国别研究中理论与现实关系、地方性知识与学科知识关系等问题的思考和热烈讨论。
讲座合影
整理：陈祈愿，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硕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