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到河北 | 献县单桥——寂寞了400年的石桥

单桥不是一座桥,而是一个庄。

我最早的记忆里,单桥和桥无关,它只是一个村庄,东西走向的滹沱河蜿蜒下来,向北有一道河渠,渠西岸就是单桥村,和我们村隔着渠相望。

因为多年来此处河段干涸,放学后和小伙伴过渠去单桥村地里打猪草,是我童年的生活日常。

记忆里打猪草的时光都是美好的。傍晚时分,暮色就从单桥的方向弥漫过来,巨大而温暖的夕阳,已经没有了白天的热辣,它宁静而又芬芳,沐浴在它淡淡的温柔里,我们也沾染了它的颜色和香气,身边的小伙伴此时也比平日也多了几分可爱。说说笑笑地往家走,都忘了背上的筐有多沉。这时村口飘来姐妹兄弟一叠声地呼喊——“咱娘让你回家吃饭啦——”,我们似乎就嗅到了饭菜的香味。

偶回头看到橘红的落日已经有一大半藏到单桥那边的庄稼地里,心里忽然莫名感动,一度我竟认为那里也是太阳的家,太阳也被妈妈喊回去吃饭了。

后来,单桥依然不是桥,而是一个集。

农历每逢四九,就是单桥的集日。县城的大集是一六,赶大集要走十里来的路,而去单桥赶集不过三四里。这样自然我们平时赶单桥集的时候要更多。

那时的单桥集在单桥村里的大街上,虽然没有县城大集那种四面八方的热闹,但也是熙熙攘攘。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凡是大集上有的,它差不多也有,只是种类没有那么丰富。小集也有小集的好处,集上很多蔬果,都是附近村民自己种的,便宜而且新鲜。小时候我也曾在集上卖过自家攒下来的鸡蛋,也在集上买过六块钱一双的白球鞋。

单桥和我的生活这样紧密联系,可是我却不知道单桥是一座桥。

像我这样的人应该不少吧?

多年来,单桥就一直这样寂寞着,孤独着。

它的寂寞和孤独有历史的原因,却又不单单是历史的原因。一直以来,单桥周围的人们并不能真正地认识它,了解它,宣讲它。直到最近几年,献县文化开始风云渐盛,它才进入更多人的视野。

我初识单桥纯粹是偶然。那天因为一些事绕路经过了它的地界,远远地看到它,我心里就凛然而生敬意,才发现单桥原来是如此“威武”:一眼望过去,它竟有七十来米那么长,有着五个桥洞,中间那个桥洞大得可以行船,应该说它从前确实就是为行船而这样设计。

在献县,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长这样有气魄的石桥。

那时我虽然已经耳闻单桥村里有一座古桥,却一直以为它不过是“小桥流水人家”这样诗句里的小桥,我从没有认识它的欲望,更没想过它会是“长桥卧波,未云何龙”的卧龙,仿佛随时都可以拔地而起,吞吐日月。

眼里的单桥是雄伟的,也是落寞的,不但少有人来,甚至桥下也没有流水,这样也就没有多情的荡漾的影子可以陪着它。它静静地卧在已经干涸的滹沱河上,在单桥这个小小的普通村落中间,如同一位隐居山林的侠客,又仿佛是已远离沙场夜半抚剑的英雄。曾经的辉煌遥远得连回响都已消失。它的故事,即使是单桥村里的人大多也说不出个梗概。

“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

已经很少有人知道单桥当年桥下帆影点点渐远,桥上车辆辚辚而行的风光。

而我在那匆匆一瞥之后,就再也无法忘记它,它已经将影子深深留在了我的波心。

自此我多次去看望石桥,每一次走在它坑洼不平的桥面,看着它长长的深深的车辙,我都会忍不住把脚探进车辙里,最深的地方它能没过脚踝直到小腿中间。官方资料上深度是20厘米,但这个冰冷的数字远不如我的身体有触觉有温度。

贴着它的那道伤痕,我看到了时间,还有它历史上的辉煌。

历史上的单桥,属于京德古道。这条古道西汉末年已经有之,到了明朝已经成为南北二京之间的交通要道,官吏往来,使臣朝贡,军事调遣,以及南粮北运、北棉南调,除水运外,都要依靠它。而到了清代,它的辉煌更是到了顶点,作为清廷的五条御道之一,它被赐名为京德御道,康熙皇帝四次南巡,乾隆皇帝九次南巡,应该都是沿着京德御道逶迤而行。“两京驿道”“九省通衢”“八省咽喉”,从它的这些称呼里,我们都可以想象,作为古御道必经之处,“车如流水马如龙”这样的场景,一定是昔日单桥日复一日的寻常景象。

多少车辆辚辚碾过,年深日久,才慢慢形成这样深深的两道车辙。这深深的车辙倾诉的都是它从前的繁华。而从前有多繁华,曾经它就有多冷落。

随着近代平大公路的修建,到106国道的修成,路线西移,公路不再穿村而过,绕开了这座石桥。它固然因此被完好保存,但也不可避免地走向了寂寞。从此它就深藏功名,少为人知。石缝里开始零星地有野草钻出来,随风曳出的都是历史的沧桑巨变。

单桥在我的眼里,此时已经不只是一座桥。

它是“活”的历史,一直都在无声地诉说着献县的风云变迁;它也是“活”的文化,我们在它的身影里可以读出献县人的智慧、坚韧和善良。献县人的精神风貌在与单桥相关的故事里可见一斑。

而关于单桥,动人心魄的故事何其多啊!

单单是建桥的过程就值得献县人永远追念。没有官方的一文投资,全部来自于此方百姓的募化,从设计到施工再到竣工,历时一十九年。这样的工程在那个动荡的年代非有坚忍不拔之志不能完成。为它捐资出力者不计其数,有官绅有百姓,来自于社会的各个阶层。甚至过往的商船纤夫也不辞辛苦义务代运建桥所需要的石料。因为多种原因到最后石料还是不足。不足怎么办?那就家家户户来凑,在桥的南端,我们至今可以看到各种石头的造型,磨盘有之,石墩有之,石柱有之,旧碑有之……这些都是当地百姓的无私捐献。单桥又称“善桥”既是由此而来,共襄善举当然是人间至善。

其念之诚,其志之坚,其心之聚,这才有了这座桥雄跨河的两岸。

所以当朋友指着桥面上的磨盘笑着和我开玩笑说:

“这是单桥的补丁。”

而我回答:

“不错,这是单桥的补丁,可也正是单桥的光荣。”

在知道了单桥的这些故事后,当我再肃立在这座石桥上,耳畔总是会响起先辈们挥汗如雨搬石运土呼喊的号子声,眼前总是会浮现出为建桥募化各地奔走的两位道姑风尘仆仆的身影。

对着这样的单桥,我不免心生敬畏,因为它从来就不只是一座桥,在它身上凝聚着献县人乃至国人生生不息永不泯灭的精神气质。轻轻抚摸着桥栏柱头活泼生动的石狮子时,我总是会想,我们的单桥和其他名桥比起来,或许因为有了这些“补丁”而不够精美,但是在文化精神上它却因为这些“补丁”而神完气足,不逊于任何一座。

如果你现在到单桥来,已不会再见到我和它初遇时的荒凉,现在的单桥在今日的献县人手里已经今非昔比,寂寞的长桥已被人们拂去历史的尘土。人们已经意识到它的丰厚底蕴,将它开掘成献县有名的景区。从官方到个人,群策群力,已经把单桥打造成了献县的一张文化名片,以至当我们在向别人介绍自己是献县人的时候,我们总会听到对方立刻恍然大悟地问:

“哦!就是那个有单桥的献县吗?”

现在单桥已经有了和它相配的声名。很多人已经知道它是献县的古桥,是世界最长的不对称石拱桥。

可是有了这些单桥就不再寂寞了吗?

这个问题还真的不好回答。

前两天,在课上偶然我同学生们说起了单桥,一个去过单桥景区的孩子很不以为意,她很明白地对我讲:

“老师,单桥没什么可看的,和好多景点一样,也就花花草草栈道游船,没什么特别。”

我一怔,看着她青春的脸,她眼角眉梢的稚气,又看看其他孩子的漠然,有些恍然,也有些失望。近处无风景,单桥一不小心就成了他们生活里“熟悉的陌生人”。

我认真地告诉她,如果仅仅是在单桥景区走一走,看看单桥的封面,那单桥好像确实是没什么好看的。这样的我们也太肤浅了,是对它的亵渎。单桥实际上是一本内容极其丰富的书,需要你打开它用心地去读它的内容,去读它的前世今生,因为那里面藏着我们以及我们民族的未来。

对单桥,对孩子,我们能做的就是这样:

我把单桥讲给你听。

我想对这座古桥来说,也许它更希望能有更多的少年听懂它的心语吧!

毕竟它永远不会老!

原标题:《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到河北 | 献县单桥——寂寞了400年的石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