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读红楼|第七十九回(中):薛家的二次衰落

原创 兰藉文化 红楼梦研究

作者

夜何其

贾宝玉正在紫菱角洲吟诗伤怀,忽然身后一声欢快的笑声,香菱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这个姑娘,身世悲惨得让人落泪,她却总是笑容明媚。许是童年时那深不见底的黑暗,让她对光明格外渴望。别人只道是寻常的生活,在她看来似天堂一般。

香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原来她是奉薛姨妈之命去寻找凤姐,商量薛蟠的婚事。呆霸王薛蟠要成婚了。有点突然。又不突然,薛蟠是哥哥,他成了亲,宝钗才好成亲。若非特殊情况,没有哥哥不娶先嫁妹妹的。

说来好笑,在那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代,薛蟠居然实现了“我的婚姻我做主”的婚姻自由。他的妾(香菱)是他自己买来的,他的妻(夏金桂)是他自己看上的。

薛蟠精力有余,智力不足,自己都管理不了自己。他上次纳妾,惹了个大麻烦,他为了抢夺香菱,把另一个买家冯渊打死了。冯渊家族的人到官府里告状,薛家赔了冯家一大笔钱,还报了个薛蟠暴病死亡,这才把官司了结。

冯渊事件以后,无论薛蟠还是薛姨妈都没有吸取教训。薛蟠仍像没笼头的马一样乱逛,薛姨妈也没有借着这件事严厉管教儿子。

独子的家庭,都盼着早日开枝散叶,薛蟠早就该结婚,只是结婚不像纳妾这样容易,花钱就能买来。妻,你挑选人家,人家也在挑选你。薛蟠经不起挑选:没爹,家里没有顶梁柱;没有兄弟,没帮衬;经商,不是官宦之家;小门小户,没有大家族热闹。薛蟠最大的劣势还是智力问题,上了几年学,大字不识几个,整天给人提供笑料,混饭局很受欢迎,做女婿,就不受欢迎了。

薛蟠看上夏金桂,不是月下老人牵错了线,而是夏金桂的婚姻比薛蟠还要困难。夏家只有寡母孤女。寡母孤女比寡母孤儿还要惨。孤儿还有未来,宗法社会,以男性为中心组织家庭,一个家庭只要有男性,哪怕是三尺童,将来长大了,开枝散叶,也是个兴旺人家。孤女寡母是没有未来的。现代人会说,夏家这样的家庭好啊,谁把夏金桂娶过去,夏家的钱财都是他的。这是以现代人观念代入古人。红楼梦没有明确朝代,大致上以清代为背景,按清代律例,夏家这样的绝户之家,女儿有部分继承权,实际上女儿很难继承家业,顶多带走一些浮财,房屋地土买卖,还是夏氏家族的。

这些浮财,让中等以下人家眼红,豪门谁在意几个钱,贾母就明确说过宝玉的未婚妻穷点没关系,贾府可以给她家点钱,只要姑娘个人素质好就行。比起金钱,豪门更看中家风和人脉。得到公众认可的家风,几代才能形成,一旦破坏或中断,也要几代才能重建。人脉,这是豪门立足之关键。

薛宝钗的父亲要不是娶金陵名门之女为妻,有大舅子王子腾、大姨子王夫人帮衬着,他死后,只他儿子薛蟠打死人一件事,就能让薛家家破人亡。

薛姨妈带着一双儿女进京,很快融入京城上流社会的社交圈子,也是薛姨妈的人脉资源在起作用。

夏家是个行商,本来官宦之家就看不上,又没人脉,没家风,谁家肯娶。一年两年,姑娘就大了。女孩子比不得男孩子,男孩子娶不上妻,收几个屋里人,不耽误生儿育女,只是缺少一个在内主持家务、在外应酬往来的女主人。女儿青春短暂,十八九岁就是大龄青年,过了二十就不好嫁了。

薛蟠南下经商,去拜访老亲夏奶奶,夏奶奶又惊又喜,盛情邀请薛蟠一行人在她家住几天。孤女寡母,人们为了避嫌不肯上门,客人也不多见。薛蟠见夏金桂长得漂亮就动了心,夏金桂也不嫌弃薛蟠的骄奢之气,王八看绿豆,看对了眼。夏奶奶估量了估量,薛蟠是个不错的女婿人选,虽然脑子不太灵光,可是薛家比夏家强得多。

薛姨妈一向没主见,儿子看中了,那就娶过来呗。两家都是户部挂名的商人,都是残缺不全的家庭,也算门当户对。

夏金桂娶进来,薛家人就后悔了,这个媳妇跟薛家人思维不在一条线上,她们不知怎样跟她相处。她为一点小事就哭闹上十天半月,薛蟠那么倔脾气的,都拿她没办法了。

怎么会这样?两家不是门当户对吗?门当户对人家的孩子,生活环境相似,教育条件相似,思想行为上一致才是,怎么闹得跟前世冤家似的?

薛家与夏家职业相同,家境相近,精神气质上相差很远。薛家祖上是文官,后来做皇商,仍然保持着浓浓的文化氛围,算得上“诗礼名族”。宝钗跟黛玉讲自己小时候的事情,说她家是“读书人家”,这个读书人家不是说薛家人读了几本书,而是说薛家有文化传承。

到薛蟠这一代,因为薛蟠的智力问题,薛家的诗礼传承面临中断,但是,薛蟠有个特别优秀的妹妹薛宝钗,薛宝钗代替哥哥接过薛家诗书继世的火矩。

在薛姨妈带着儿女进京以前,薛家发生过一次巨变,这个曾经熙熙攘攘的大家族分崩离析,分裂为若干个小家庭,各奔东西。这次巨变让薛宝钗很痛心,她跟王夫人说:

“姨娘深知我家的,难道我们当日也是这样冷落不成!”

大家族分裂为小家庭是人间常事,但是,一个枝连枝根连根的大家族硬生生撕裂,也是元气大伤,滑落到“诗礼名族”的边缘。薛姨妈这个小家庭,要不是有薛姨妈的人脉和薛宝钗的学识支撑着,就只是个普通有钱人家了。

不过薛家再怎么滑落,诗礼氛围也还是有的,薛蟠这样的呆霸王,也知道敬老爱幼,也知道好东西拿出来跟别人分享。夏家呢,夏金桂的父亲早逝,就算他有较深文化修养,也没影响到女儿。夏金桂在母亲夏奶奶的影响下长大。夏奶奶是个母鸡式的女人,对女儿只会溺爱,要什么给什么,让夏金桂养成眼中只有自己心中没有别人的盗跖性格。

夏金桂性情心计上最像王熙凤,王熙凤要强,好弄权术,但是,王熙凤爱面子,平时最喜欢别人夸她孝顺,贤惠,大方,体贴下人,要是拿这些话去夸奖夏金桂,她会从鼻子里嗤一声,屁,老娘才不喜欢这些词儿,老娘只要过得快活,你们爱怎么说怎么说。

爱面子经常被人们诟病,但是爱面子不是什么坏事。所谓“面子”,是从别人的角度反照自己。一个人爱面子,是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还有别人,我要在意别人眼中的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娘爱怎么就怎么,那是破落户心理。破落户是没有未来的人家,他们失去与世界互动的资本,也顾不上别人对自己的评价,不是破罐子破摔,就是战天斗地。如何妥协与退让,放弃与坚持,他们永远不晓得。

大户名门之女,从小生活在复杂环境中,他们的家人或位高权重,或有复杂社会交往,他们不会以非敌即我的心态来处世,他们知道自己与别人处在动态互动之中,知道协作的重要性,知道敬畏秩序,减少无谓消耗。

夏金桂就是破落户心理,从小家中人丁单薄,除她之外,只有老娘,老娘事事让着她,这让她生活在一个以她为中心的极简环境之中,考虑问题的角度永远是“我我我……”

今日出了阁,自为要作当家的奶奶,比不得作女儿时腼腆温柔,须要拿出这威风来,才钤压得住人。

这是夏金桂的内心独白,也是她的战斗宣言。从此薛家变成夏金桂的战场,烽火连天,遍地狼藉。一个本来走下坡路的人家,如何经得起这样的消耗?

从娶进夏金桂的那天起薛家就吹响了败亡的号角。

“薛”谐音“雪”,雪遇到夏,还不化了吗?

倒霉的还有香菱。香菱是个天真的女孩儿,这几年跟着薛家人住在贾府,举目所见,都是文质彬彬的小姐,她以为天下小姐无不如此,急切盼着薛蟠赶快把夏金桂娶进门,她就有个谈诗论词的人,仿佛不是薛蟠娶妻,而是给她娶个好闺蜜。

看着香菱兴高采烈的样子,宝玉不由为她担忧,香菱听了还不高兴,赌气不理宝玉了。

宝玉不是个世故老练的人,只是他比香菱多些见识。香菱有几分像平儿,宝玉知道平儿夹在贾琏和凤姐之间受了多少委屈。香菱不如平儿机警,也不是奶奶带过来的心腹,遇上个厉害的主母,她怎么办?

香菱什么办法也没有,只能任命运摆布。

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

“两地”与“孤木”合为“桂”字。桂花在秋天飘香,菱花却在秋天凋零。

可怜的香菱,在黑暗的隧道里走了那么久,好不容易重见天日,以为她自此否极泰来呢,谁知又遇到夏金桂这个克星,这次她再也走不出去,让黑暗永远吞没了。

迎春嫁孙绍祖,薛蟠娶夏金桂,不是孤立事件,也不是偶发事件,而是贾、薛两家走下坡路的必然。人脉不行了,人的素质也不行了,“诗礼名族”不肯求婚,只能与“非诗礼名族”联姻。结婚以后气质不合,吵吵闹闹,自我消耗。漫说薛蟠与夏金桂、迎春与孙绍祖无儿女,就是有儿女,一个傻子,一个泼妇;一个“二木头”,一个“中山狼”,会把儿女教育好吗?

上一代,薛宝钗父亲还能娶名门之女,林黛玉母亲贾敏还能嫁给既是侯门之后又是探花郎的林如海。这一代,什么“河东狮”“中山狼”,逮住就娶,逮住就嫁。下一代,素质更低下,从此与“诗礼名族”无缘。

人口的凋零与人口素质的下降,是一个家族最彻底的败落,无可救药,无力回天。

原标题:《精读红楼|第七十九回(中):薛家的二次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