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兰藉文化 红楼梦研究

沈默
上两回写探春理家,转到甄家来访的应酬之事,自然而然写到甄家及甄宝玉。第二回贾雨村与冷子兴的聊天,到此有了呼应。如果《石头记》是一百一十回,那到此正好隔了整整半部书。书到一半。
冷子兴云:
“谁人不知!这甄府和贾府就是老亲,又系世交。两家来往,极其亲热的。”
而贾母对话中透露不少甄家的消息,显得交往甚密。然而从小说前后,贾府丧事寿宴等,均不曾提及甄家,也是一个“破绽”。或者是甄贾相对的构思为后起,所以不曾添入旧文;或者是作者故意卖弄此“破绽”,以提醒读者甄家与其他交往的王侯贵族不同,乃贾家的镜中之影。
甲戌本脂批云:
甄家之宝玉乃上半部不写者,故此处极力表明,以遥照贾家之宝玉,凡写贾家之宝玉,则正为真宝玉传影。
按脂批之说法,贾宝玉反是甄宝玉的镜中之像,物与像,除一真一假,一实一虚外,其外形毫无二致。故而写甄即为写贾,写贾亦为写甄,可以做到一击两鸣。而不写人物却写其镜像,正如不写现实却写梦境。以镜像为真,以梦境为实,则实物为假,现实反为虚了。到底哪一处是真,哪一处又是假,作者早就借太虚幻境表过: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作者把庄周梦蝶的玄思在小说的结构中用到极致,令人有玄奥恍惚之感。以这种中国式的美学对小说艺术加以精致化,曹公算是匠心独运。
小说有宝玉成长与贾府兴衰这双线并行。写了贾府治理,把男主冷落了两回,自然需要赶紧收拾回这一线索,好穿插映带。如果读者有所印象的话,应记得宝黛爱情这一副线,到此已经停滞许久。

宝黛虽然在读者眼中是木石前盟的天生缘分,但作者还是以写实的方式,真切描绘出爱情的发展轨迹。历代小说戏曲中,写爱情的不计其数,但都是写“一往而深”,却都难以描画“情之所起”。大概也是认为“情不知所起”,于是只写有了爱情之后的事儿,或者干脆就认为是“慕色”。如杜丽娘游园惊梦,慕色而亡。究竟社会多不曾给男女相知相惜的机会,故而发于色之情,便成了爱情故事的常态。倒不是说一见钟情便为浅薄,但曹公没有讨巧,偏要别出心裁写出“情之所起”。
自第八回探宝钗黛玉半含酸开始,再到二十二回的悟禅机,黛玉面对宝钗湘云颇有隐隐担忧,可见情根已钟不自知。而从静日玉生香到二十三回的共读西厢,从两小无猜到爱意萌生,中间只有一阵落花的距离。然而一种相思,两处闲愁,各自猜疑对方是否爱自己,互相不断试探与确认,经历了暧昧、误会、争吵与和解,到三十二回的诉肺腑“你放心”,两人算是彻底交心,从此嫌猜不再。三十四回的赠帕、题帕,如同一个仪式,象征性地完成两人爱情的互证。
《西厢记》《牡丹亭》写到相爱后,也都并没有完结,就算两人鱼水合欢,也需要完成婚姻的一大步,才算大团圆。《西厢》由于原著小说《莺莺传》结局的束缚,到底是开放式结尾,只到离别就止住,但后来的生旦传奇,大多是需要父母承认,甚至最好是金榜题名,奉旨成婚,从此走上人生巅峰。
可是,这些红男绿女本来就是结婚成家为目标的。而红楼女主林黛玉,说的是“我为的是我的心”,当她确认知己后,却“消停”了。毫无功利心的纯粹的爱,也使得小说失去了一般的张力,接下来四十二回与宝钗化解误会结成金兰契,四十五回,宝玉雨夜探病,两人互相关怀,场面温馨。这两场景彰显出爱情的美好结果。但也停滞于此。
随着热恋升温,两人的秀恩爱举动,情不自禁地从潇湘馆扩展到元宵夜宴这种大庭广众场合,顿时引发了凤姐的旁敲侧打。贾母干脆借着“掰谎”,撇清嫌疑。这一关总算被掩护过去。但这似乎也埋下了隐患。
不少读者总会觉得宝黛爱情中,两主角过于“软弱”。作为被认为本该主动的男性角色贾宝玉常被批评“无责任感,不作为”,同样不作为的女主黛玉,倒少被批评。但黛玉为何不见对婚姻有所行动?她的所有表现都是对自身婚姻的羞怯。每一次别人开玩笑谈及她的婚姻时,她都是“红了脸”,顿时手足无措。传统说法总归咎于封建礼教的束缚,以及黛玉个性的内向。但这两点似乎都不足以说明黛玉的循规蹈矩。看《西厢》、《牡丹》时候的她也并不觉得这些书应当“非礼勿视”,还嘲弄宝玉“苗而不秀银样镴枪头”。《五美吟》更是讴歌私奔的红拂女。
宝黛爱情,是一种礼法驯化下的爱情。它被纯粹化,蜕去了情欲的因子,把灵魂的交互作为唯一的形式。所以,黛玉无法忍受宝玉带着性色彩的爱情表达。如果说慕色在其他爱情故事里是被合理化的,那林黛玉为了让自己的爱情更加纯粹坚固,干脆与身体的欲望划清了界限。导致的结果是,宝玉为了呼应情侣的需求,将自我情欲部分的需求从袭人身上来获取。爱被分割成了两部分。
这是小说家言,作为思想观念的实验,用于证明撇除情欲后,单纯是灵魂伴侣也一样可以有爱情,甚至是更美好的爱情。这种描写是空前的,在古典小说里也是绝后的,具有破天荒的巨大开拓性。从情欲里写爱,《金瓶》已经做到极致,《红楼》这一另辟蹊径使它在情爱描写上达到了新的一个高地。这样的爱情感动了数百年来的万千读者,足以证明作者实验的成功。

从黛玉角度,她是对自己生命因多病而即将早逝有所预感,从而有着更深的绝望。她的三首歌行《葬花吟》《秋窗风雨夕》《桃花行》都是从生命的孤独,青春的短暂这一角度来阐发悲感。“虽为知己,难以久持”,她不再为爱情悲怨,而因这份爱情而“虽死不怨”,对生命和环境达成了谅解。故而后四十回让黛玉喊着“宝玉你好……”含恨而亡,只能说辜负了黛玉这个人物所达到的深度,把她又压扁成传统那些痴男怨女的模板里去。
从宝玉角度,他则是对自我生命产生无价值感。他唯一的价值感,在于维护他认为有价值的“珍珠”女儿们。如果荃化为茅,珍珠成了鱼眼,那么他便觉得自己一无用处。虽然他会在满把的珍珠中被迫一点点割舍,如在指缝中无奈漏去,但最珍视的那个珍珠如果泯灭,就会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宝黛在形而上角度的生命体验的绝望感,使得他们对未来的生活从未敢去清晰期待,更勿论努力争取。
探讨了宝黛在爱情中的无所作为的深层心理根源之后,必须解释的是:这种形而上的绝望,并不会降低他们对幸福本能的追求与期待。
爱情故事要往下写,再去重复渲染温情已不再需要,点到为止即可。而按照一般通俗小说的写法,男女主的爱情需要遇到拦阻,才有故事张力。那一般会有一个反面角色来充当阻力,复杂点,正方还会有一个辅助来助攻。我并非说这些就是烂俗,实际上不少经典作品都是如此架构的,典型如西厢,老夫人就当了boss,而丫鬟小红娘就成了推力。看去是不是有点眼熟?实际上宝玉也曾把紫鹃比作红娘,还引发了黛玉的嗔怒。

而从紫鹃角度,也是有着写作高难度。需要撕掉红娘这个标签,才能让紫鹃这个角色真正立起来。而《西厢》里,红娘的角色已经足够生动而立体,试图超越是一个艰难的任务。
但与其让读者看到小人作梗,获得一时爽,不如让读者看到,即便是收获了薛姨妈的慈爱关怀,得到了紫鹃的挺身相助,这个悲剧依旧是不可避免的。这种悲剧感比起来更为沉重,也更为深刻。
原标题:《精读红楼|第五十七回(上):一场镜花水月的爱情预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