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庆、安徽等地的蓝天救援队在接到前方指挥部的增援需求后,派出各队骨干精英,火速集合,奔赴灾区参与援救。
他们是最神秘的平民队伍,汶川地震、武汉抗疫、河南抗洪……都有他们的身影。
蓝天救援队,公益,专业,人道,奉献,平时深藏不露,危机时刻挺身而出。
却也足够让人疑惑不解——干最累的活,没有工资,还要倒贴,到底是什么人在做公益救援?
奔赴现场
电话一响,王亮有些预感,跟旁边的同事说,『这两天可能又得辛苦你们了』。接到总队的消息,果不其然,又有新任务了,这次是去柬埔寨,预计一个半月的时间。
他备了两套设备,分别放在家里和办公室,这样不管从哪里出发都能第一时间赶到集合地点。
从下通知到出发24小时左右的时间,15名蓝天救援队队员带着防护服、消毒液、呼吸机等物资,从北京前往云南过边境,赶赴柬埔寨抗疫。

除了和大家一起做抗疫工作,王亮还负责拍摄记录这次抗疫救援行动,回去制作一个短片。
类似的电话和消息,李文阳接过太多了。
李文阳是通州蓝天救援队队长,加入蓝天救援队已经十三年了。
和这种国际大型救援行动相比,居民日常的求助和救援更多。在通州,水域救援尤其居多。
民间的非专业打捞人员,将逝者遗体当其砝码,与其家属谈价钱;或者赶上消防队出任务,对遗体打捞分身乏术。蓝天救援队对于遇难者家属来说是最后一线希望。

蓝天救援队的信息中心系统,负责评估、整合所有的救援信息。越难的任务,越需要等级高的队员参与。
信息发布到群里,队员各自评估时间和精力是否充裕,迅速给予回应,确定队伍,集合出发。
『每一次出动都是为了生命的尊严,大家都是自发、自愿进行救援』。
平凡者的集结
2009年,从事影视行业的王亮是一名导演兼摄像。
一次跟北京消防合作,拍摄山野救援。
消防队员需要在两座60米高的山中间做一个『大V』,横渡悬崖下降救助伤员,做医疗包扎再提升回去。
负责拍摄的王亮跟着跑了全程,保护他的是一位蓝天救援队队员。

『我问他为什么不穿消防的衣服,才知道他们居然不是消防队的人,』王亮讲起他和蓝天结缘的经过,『蓝天的队长说,他们都是志愿者,都是普通人。我想我也是普通人,那我也可以试试。』
提交报名表,王亮成为了蓝天的一员。
那时还不流行微信,队员之间用QQ和论坛联系,大家都以网名相称。王亮给自己取了一个很酷的昵称——『重金属』,他希望自己任何时候都能有像重金属音乐一样的爆发力。
加入蓝天半年多,王亮学习了无线电通讯、山岳救援、绳索技能等,并且顺利通过考核,成为了一名正式队员。
『其实当时我也很惊讶,所有学习都是免费的自愿的,大家把业余的时间都倾注在共同的目标上,这简直太有意思了。』
加入蓝天的难度不大——有正常工作和收入,身体健康,无犯罪、违约失信记录。
但从志愿者到预备队员到正式队员,最终留下的,都是极其认同蓝天理念的人。

李文阳是一名资深户外运动爱好者。2009年春天,一次爬山途中,遇到了正在山野训练的蓝天救援队。
『他们利用自己的业余时间,帮助一些受伤走失的驴友,我又有体能又有兴趣,我一听就觉得跟我太相符了!』
李文阳希望能帮到别人,正如希望自己遇险的时候,有人能来拉他一把。
2009年4月,李文阳第一次参与救援行动。一位老师在登山时不慎走失,蓝天救援队自发展开搜救,每周末到山里走不同的路线,搜索不同的区域。
他把这形容为『考察阶段』,是蓝天在考察他是否合格,也是他亲身体验这个团队是否符合他心中的预期。
节假日是意外发生的高峰期,李文阳把休息日的时间几乎都用于训练和救援上。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占用时间不多,但是占用业余时间很多』。
养活自己才能救人
2008年汶川地震是一个分水岭。从那以后,出现了第一批民间救援组织成立的热潮。到现在,全国大大小小的民间救援组织已有几千家。
蓝天救援队便是其中规模最大、经验最足的一支队伍。队员需要经过一套完整的、符合国际标准的培训体系,才能参与到真实的救援行动中。
2010年前后,城市应急救援受到各级政府和社会人士的重视,蓝天救援队也针对突发性洪水、地震、恐怖袭击等城市救援开展了系统的培训。
一开始王亮经常请假去训练,同事说他『有点不正常了,有钱不挣,非得倒贴学这些东西』。

现在王亮自己开了工作室,手里有片子,就交给员工去做,『有时候我不在,他们反而更自在』。
『蓝天救援队某种程度上改变了我的一些人生观,我不认为这世界是非我不行的。』王亮说。
得益于本职工作,王亮负责蓝天年会的筹备和宣传片的制作,所以他常以拍摄为名,到不同训练场地旁听。
在他看来,这一切训练都是值得的,因为每次学习的知识都是能让他活下来的技能。
『当所有的知识都变成常识的时候,就不是你运用知识,而是知识找你了。』拥有十多年的救援经验,王亮已经形成一种下意识的反应,看到救援现场的楼房,立刻判断出哪些楼体、通道进去会有危险。
不管是训练还是救援,『AA制』是从蓝天成立初始定下的规矩。
小到队服、吃饭喝水,大到救援用的橡皮艇、机票,都是队员自己出钱,坚决不收被救者一分钱,也不接受任何有商业意图的资助。
蓝天老训练场地有一块『牌子』,上面写满了人名。训练用的攀爬架就是这些人凑钱制作的。

『一开始确实是没钱,尤其是刚工作那会儿。』
刚入队的时候,李文阳一个月的工资是一千块钱,除了必要的开支,买装备几乎占了他所有的花销。
这个月买一双手套,下个月买一个头盔,几年攒下来,就有很多装备了。
在李文阳看来,花钱买装备都是非常值得的,因为这都是『关键时刻能救命的东西』。
生命的意义
2015年5月14日,尼泊尔发生8.1级强震后,王亮和队员第一时间集结,作为第一批中国民间救援力量赶往尼泊尔。
在加德满都的废墟前,他们用工具破拆,用生命探测仪搜寻,与死神赛跑。最危险的时候,他曾和队友一起立下生死状。

『那是我第一次接触非自己同胞的遗体,』王亮说,『走出国门,身体力行实践的是大爱无疆的理念。』
救援行动到了后期,搜救生还的希望已经不大,更多的是清理现场和灾后重建。但蓝天队员们依然不惜花费两天的时间,从一栋极其危险的楼里,把一对母子的遗体完整地挖了出来。
见证了生命的来来去去,人的心态会逐渐趋向包容和平和,也会更加懂得生命的可贵。
『事情结束之后,我就不再刻意回想,因为每个场面都记忆深刻,都刻在我心里忘不掉』。

十三年前刚做救援的时候,李文阳认为自己有无限的精力和精神,不怕脏不怕累,甚至不怕死——『哪怕有天我在某次救援行动中牺牲,我都觉得特别光荣,特别伟大』。
现在的他更加理性,因为『一命换一命』绝不是蓝天所推崇的。只有更科学的救援方式,更周全的安全评估,更安全的防护装备,更充沛的体能,才帮助别人脱离困境。
『只要永远在临界点的这边,就是安全的。』
『爱人难免会担心我,但她也知道劝不住我,只能是我每一次出发时,嘱咐我千万注意安全。』李文阳说。
公益救援可以说是『既贴钱又贴人』,当他们把几乎所有业余时间都花费在救援他人时,留给妻儿父母家庭的时间便微乎其微了。

李文阳昵称“木子鱼”,是他和妻子名字的结合。他能在外面拼尽全力去救援,是因为有爱人为他撑起家里的一片蓝天。
『我们拯救不了地球,也拯救不了人类,我们只是在做一些顺手的、手头的事情,跟弯腰捡个塑料瓶是一样的。』
策划|李 凯
撰文|董君颖
编辑|波 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