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曹丹 人文清华讲坛
1972年5月24日，头号“中国通”、美国历史学家费正清和夫人费慰梅时隔25年重新回到北京。费正清此后回忆起这次故地重游时说到，这次重返仿佛是“毕业40年之后的一次同学聚会”，费氏夫妇见到了许多故人：金岳霖、钱端升、张奚若、周培源、陈岱孙等。遗憾的是，昔日交情最为深厚的梁思成与林徽因夫妇已不在人世。
这份聚会名册勾勒出费正清在清华的“朋友圈”，并且这份名册还应该包括蒋廷黻、梅贻琦等人。可以说，费正清的“中国情缘”几乎体现了上世纪30年代中国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全貌。
任教清华：蒋廷黻的知遇之恩
1932年2月，25岁的费正清第一次踏上了中国的土地，彼时，他尚是牛津大学的学生，其博士研究方向是英国的对华政策与中英关系，为了完成自己的博士研究，他来到中国实地考察。四年时间里，他在中国学术圈里结识了许多知名学者。
1933年，费正清和妻子在北平居住了一年，积蓄即将用光。此时，历史学家、清华大学历史系主任蒋廷黻为他介绍了一份在清华大学任教的工作，费正清第一次走上了讲坛，从1933年至1934年间，费正清在清华开设了经济史、欧洲文艺复兴和中国海关史三门课。
享有头号“中国通”美誉的费正清一生出版了60多部著作，发表了上百篇论文，其集大成之作《剑桥中国史》更是奠定了他在美国现代中国学研究上的重要地位。但鲜有人知道，这位学术大师第一篇正式发表的论文是在中国学者的指导下完成。
指导费正清完成这篇论文的人就是蒋廷黻。蒋廷黻来到清华任教后，获得了可以接触故宫博物院档案的机会，他将这些重要文件抄录下来，同时又通过各种途径为清华图书馆购买了大量清朝军机处的文献资料。在蒋廷黻的指导下，费正清成为了最早利用这些资料的外国学者，撰写完成了论文《1858年条约签订之前鸦片贸易的合法化》，发表在《中国社会及政治学报》上。
正是在蒋廷黻的帮助下，费正清真正步入了学术界。他自己后来回忆道：“就这样，在蒋廷黻的支持下，经过一番努力挣扎之后……我开始扬帆起航，驶向那学术研究的海洋。”
1935年，在目睹了日本侵略者的种种恶行之后，蒋廷黻怀抱着救国的信念正式步入政坛，退出了热爱的学术领域。
同年圣诞节，已经在华游学近四年的费正清启程离开北平。1935年12月，蒋廷黻曾写信给费正清道：“在你们离开这里回到美国之前，我恐怕无法再见到你和费太太了。但是不要因为地域、专业的差异而中断我们之间的联系。无论出现什么变故，我始终希望我们永远是亲密的朋友。”
从严格的师承意义上来说，费正清与蒋廷黻有着诚挚的私人关系，但他从来没有正式成为蒋廷黻的学生，也没有正式修过蒋廷黻的课程。但他是位知恩图报的学人，从来没有忘记过蒋廷黻对他的帮助和指导。
1972年，费正清应周恩来总理的邀请重返北京作了一次演讲，面对近百位听众，费正清在开场时专门提到了蒋廷黻：
“今天我必须首先承认我作为学生所受到老师蒋廷黻的恩德。……他曾是清华的历史学教授，如果不承认此种恩德，我就不可能接着讲下去。”
1972年，北京，费正清夫妇与
周恩来总理、乔冠华副外长在一起
取中国名：费梁两家跨世纪的友谊
1932年，费正清与费慰梅结婚后在北平东城安下家来学习中文，大约婚礼后两个月，费氏夫妇就遇到了梁思成和林徽因夫妇。
此时的梁思成夫妇在中国营造学社工作，二人先后踏遍了全国各地十多个省，通过现代科学的实地考察方法重新焕发中国历史建筑的风采。他们在北平的住所位于北总布胡同，这条胡同靠近东城墙，和费正清夫妇算是邻居。
费慰梅这样回忆这次初见：“当时他们和我们都不曾想到这个友谊会持续多年，但它的头一年就把我们都迷住了。”费正清则形容道：“结交这样的朋友本身就是一种乐趣。”
费正清在认识梁思成的时候还不叫费正清，而叫“范朋克”，取自他的英文名John King Fairbank的谐音。梁思成认为，“范朋克”听起来像中国话“番邦客”，不如改叫“费正清”好，意思是费氏正直清廉，而且“正”“清”两字又跟英文原名John King谐音。梁思成说到：“使用这样一个汉名，你可算是一个中国人了。”
之后，在梁思成夫妇的引荐下，费氏夫妇成为了北总布胡同的常客，结识了相继在清华任教的哲学家金岳霖、政治学家张奚若、法学家钱端升、经济学家陈岱孙等学界名流。在费正清夫妇眼前展开的，是中国最为华丽的思想乐章。就这样，费氏夫妇与梁思成夫妇结成了超越国界的友谊，两家人共同游历中国，考察各地的古建筑，挖掘中国历史，留下了一段段佳话。
费正清夫妇与梁思成夫妇结伴出游
1935年12月，费正清夫妇离开北平回国。费正清日后回忆，“离开思成、徽因让人黯然神伤，共度的日子让我们已不分你我，难以割舍。徽因成了我和慰梅最亲密的朋友，分别令人心碎。”
然而，几十年之后，费正清夫妇回忆起梁思成夫妇时，谈论最多的却是令他们难以释怀的两大遗憾：
一是1943年，林徽因在寄给费正清的信中表示希望中英文版的《中国建筑史》能够同时在中国与美国面世，费慰梅也将该书相关的手稿和图片寄出，但书稿就此石沉大海，梁思成未能于生前看到书稿的面世。直到1984年，这本名为《中国建筑史图录》的英文版才得以出版。
另一个遗憾是1972年费正清夫妇再次回到中国之时，他们“最亲密的朋友”梁思成已在他们来华前四个月与世长辞， 而林徽因则早在1955年就因病早逝。对此，费正清伤心不已：“这一次回来，我们感觉失去了一半的中国！我们最亲密的朋友梁思成、林徽因都先后去世了，他们在我们心目中就等于中国的一半。”
若干年后，霍莉·费尔班克（费正清、费慰梅之女）在整理家藏时发现了一批与梁思成、林徽因相关的资料，这批珍贵的历史文物中包括由费慰梅亲笔绘制的林徽因肖像手稿（复制品）及梁思成研究相关的著作等内容。
2021年，清华大学策划开展了梁思成诞辰120周年系列纪念活动，费尔班克得知后，慷慨地将上述历史资料赠予清华大学。她表示，父母从未忘却他们与梁思成夫妇的友情，她很荣幸将这些内容传递给更多的人。
援助西南联大：被中国知识分子感动
1942 年9 月，美国情报协调局任命费正清为驻华首席代表，费正清第二次来到中国。
这一次来华，费正清看到了抗日战争时期国统区人民水深火热的生活，见证了战火纷飞、内忧外患的背景下中国知识分子的多舛命运。
1942年9月，费正清路过昆明与转入西南联大的昔日清华故友们重逢，但教授们的贫困状况让他十分吃惊。
此时，哲学家金岳霖、经济学家陈岱孙，都刚搬入临时搭建的住处——位于美国领事馆隔壁的旧剧院的露台，剧院露台上的设施易破损，但不收房租，“在我们坐着谈话时，一只硕大的老鼠穿过纸糊的天花板，差点掉下来。于是我们说应该买一只猫，但是那需要花费200块钱”。
1942年11月下半月，费正清计划访问四川李庄，彼时的李庄，中央研究院、中央博物馆、金陵大学、同济大学、中国营造学社等十多家国家级高等学府和研究机构纷纷迁驻于此，知名专家学者云集。
此行他特意拜访了中国营造学社的负责人梁思成、林徽因。梁林夫妇的生活条件每况愈下，如今他们完全过着与农民同一水准的生活。费正清回忆道：“林徽因非常瘦弱，但是目前看起来充满活力，和往常一样，考虑任何事情总比别人快一步。……这样的生活就像在墙壁上挖一个洞，拿到什么用什么，如同守株待兔，结果就要碰运气了。”
费正清夫妇和梁思成夫妇
除了拜访昔日旧友，费正清也很关心抗战时期高校教员的生活。西南联大时期，联大校务由蒋梦麟（北京大学校长）、梅贻琦（清华大学校长）和张伯苓（南开大学校长）三位校长组成的常务委员会进行主持。蒋梦麟和梅贻琦都是昆明学术界的领袖人物，都以苦行僧一般的形象著称，令人印象深刻。
费正清见到蒋梦麟时，蒋梦麟的生活越来越贫困，只能靠典卖衣物书籍维持生活。但跟梅贻琦相比，蒋梦麟的经济情况还要稍好一些，费正清回忆起那个时期的梅贻琦时说到，“他（梅贻琦）比我记忆中的要更加消瘦，衣着也很破旧，不过为人依然很热情……梅博士的月薪不到600元，一支派克钢笔价格高达6000元……如果向一位教授赠送一支钢笔，就等于送给他高于一年的薪金。”
中国知识分子是费正清在中国最为了解的群体，在了解了他们的生活状况之后，费正清表达了深切的同情和理解。他写信向华盛顿进行了报告，认为学者们正受到毁灭性的威胁，急需帮助。他还通过私人途径为西南联大全体教员运来药物，组织了一些针对教授的援助活动。
在战火纷飞、食不果腹的年代，费正清被这些学者朋友们继续从事学术研究所表现出来的不屈不挠的精神深深感动了，他说：
“依我设想，换作美国人，我想大家一定早已丢下书本转而去寻求如何改善生活条件了。而如今接受过高水平训练的中国学者却接受了原始的农村生活，并继续致力于学术研究事业。”
人物简介
费正清（1907-1991），哈佛大学教授，美国历史学家，中国问题观察家，国际汉学泰斗，“头号中国通”，哈佛东亚研究中心创始人，有“中国学研究的奠基人”之称，1932年来华研究中国近代史并在清华大学、燕京大学兼课。
费正清对中国文化的内核、中国历史的发展与演化、中国传统等都有极深入的研究，他致力于中国问题的研究长达50余年，一生出版了60多部著作，发表了200多篇论文、60多篇书评，并撰写了50多篇序言及大量的专访，成名代表作《美国与中国》和集大成之作《剑桥中国史》，奠定了他在美国现代中国学研究上的重要地位。
原标题：《老友记：费正清的清华朋友圈，大师云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