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郭存海 中拉智讯

编者按

2022年是中墨建交50周年，也是距我赴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访学整整十年。墨西哥之于我的初始记忆五味杂陈，但仍有许多值得我怀想。谨此，梳理部分我在墨西哥期间的旧文刊出，以资怀念。

2013年墨西哥儿童节（4月30日）前夕，我和香港的朋友一起驱车来到位于墨西哥州东部的基玛华坎。此行主要是将从华人社区募捐的物资和采购的玩具等捐赠给墨西哥这个最大的贫民窟的儿童。当然，我还另揣一个目的——将远距离的理性研究和近距离的感性体触相结合，以体验和检验我最重要的研究对象之一。

基玛华坎（Chimalhuacán）出自墨西哥土著语言纳瓦特语（Nahuatl），意思是“盾牌之地”。这座创建于1259年的城市，在墨西哥历史上曾有过浓厚的一笔，而如今它之为人所知却因其庞大的贫民窟。

和其他许多拉美国家一样，自上世纪40年代开始，随着墨西哥进口替代工业化战略的实施，大量的农村富余劳动力到城市寻求更好的生活和机会。然而，在这种以国家干预为特色的工业化进程中，资源分配却出现了严重的失衡，即工业建设和工业投资过度集中于一两个城市，特别是首都。由此造成了“首位城市”——通常是首都的畸形扩张。农村人口向城市的大规模流动远远超越了城市工业对人口的吸收能力，结果导致大量的剩余劳动力及由此带来的失业和非正规就业。收入能力有限迫使这部分人选择城市周边的无主公地或山边居住，久而久之形成了一座座“无主之城”——贫民窟。

基玛华坎正是在墨西哥城“过度城市化”的背景下“一举成名”的。事实上，位于墨西哥州的基玛华坎早已和联邦区连成一片，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城市航母”——墨西哥城大都市区（ZMVM）。和其他拉美国家首都一样，墨西哥城集中了全国20%以上的人口（2010年数据）。这种分布同样反映在贫民窟方面。在全国2400个城市贫民窟中，仅首都墨西哥城就占了五分之一，居住人口约400万；其中仅基玛华坎一地，贫民窟人口就超过130万，成为墨西哥城最大、也被认为是拉美最大的贫民窟。

和料想的一样，基玛华坎同样充斥着贫困、不安全和公共基础设施的缺乏，特别是那些沿山而建的贫民窟群落。不过，超乎想象的是，经过近十年的升级改造，基玛华坎已经成为一个规划整齐有序的城市，这一点强烈地冲击着此前我对墨西哥贫民窟的刻板印象。一个朋友在看过我拍摄的照片之后说，“从照片上看，我还以为这里是社会主义新农村呢！”。事实的确如此，基玛华坎的重新规划和改造效果甚至让前来迎接我们的墨西哥朋友都颇为感慨。他告诉我们，这里十年前还一片狼藉；甚至就在两年前，规划好的街区还都是土路，风起尘飞扬。而今，街道路面大多都已硬化，即使下雨天也不用担心泥泞难行了。

有效的城市规划和道路建设改变了基玛华坎的整体风貌，其中的一个最大变化就是将于今年5月正式通车运营的公共交通系统：“墨西哥巴士”（Mexibús）。这是一种完全参照墨西哥城的“地铁巴士”（Metrobús）建造的快速公交系统。它不仅拥有专用车道，而且安全、环保、高效，票价也和“地铁巴士”保持一致，无论远近一概5比索（约合人民币2.5元）。Mexibús的开通可以说圆了贫民窟居民的公交梦想，因为即使现在在基玛华坎大街上仍然跑着各种各样“长相”吓人的“自造”公交车，不仅脏差而且危险。而今，基玛华坎的Mexibús不仅可以直达联邦区，而且与那里纵横交错的地铁系统相接驳。毫无疑问，这将给基玛华坎和毗邻的另一个同样巨大的贫民窟城市——内萨瓦尔科约特尔城（Ciudad Nezahualcóyotl）的200多万居民带来极大的出行便利。

这一切都应归功于墨西哥政府的贫民窟改造升级计划，其主要目标就是从物质、社会、经济、组织和环境方面改善贫民窟居民恶劣的生活环境。然而，从提出并践行这种新的贫民窟政策，墨西哥却走了大约半个世纪。最初，墨西哥政府对贫民窟采取自由放任态度，任其生灭。然而，随着上世纪50年代贫民窟问题的日益严重，墨西哥政府才开始严正以待，但措施很不得力，以强拆逼迁和断水断电为核心的“物理清除”政策招致强烈抵抗，结果“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刚被清除的贫民窟很快又被新的居住者占领。直到70年代，特别进入新千年以来，地方政府基于既往教训和争取选票的考虑，改行积极改造的政策。目前，至少在平原地带居住的基玛华坎人基本上都有一个自己的家，虽然明显地，这样一个家并没有多少家具，且很多房屋似乎还没有完工，裸露在外的钢筋和完全没有任何粉饰、暗灰色的外墙说明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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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整齐划一的房屋和街道规划给人耳目一新，但仍难掩这里的贫困。事实上，基玛华坎几乎没有任何工业存在，而没有工厂就没有就业，也没有稳定收入来源。当地居民多以打零工和街头做小买卖等非正规就业方式谋生。但比这一问题更严重的是：过早生育和单亲家庭较多——这里有一半以上的家庭是破裂的。就我们定向捐助的近两百名孩子里，70%生于单亲家庭，且多数跟母亲生活在一起。这种现象或许源于墨西哥的文化——墨西哥妇女不是半边天而是头顶一个天。堕胎非法（联邦区除外）、婚外生育和男子拒绝承担扶养责任导致重压几乎全部由女性一个人承担。对于生活在这些家庭的孩子来说，放学后饱餐一顿午饭可能就是一种奢侈。这也是与我们合作的基玛华坎NGO组织最重要的任务之一：向他们提供免费午餐。

基玛华坎之行，给我的理性学术研究带来的最大冲击是：贫民窟里这种极易被忽略的家庭结构和家庭文化给墨西哥政府的减贫政策造成难以想象的挑战，因其更可能加剧而非减弱贫困的恶性循环。就此而言，贫民窟之改造，硬件易，软件难！

原标题：《走访墨西哥最大的贫民窟——基玛华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