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王珮瑜 瑜音社
“成长篇”：三.《墨本丹青》
写在前面：
星河漫卷，往事如歌。若说瑜老板所著《台上见——王珮瑜京剧学演记》中的“那九年・忆昔”，是对学戏初岁月的记录与安放，那瑜音社新专栏“这十年”，则是瑜老板立足于当下，抒写的对这十余年工作与生活的体悟与思考。回首向来萧瑟处，同是红尘梦中人，就让我们一起，在瑜老板细腻生动的文字中，铭刻时光，守候美好，静待下一站，春暖花开。今天为大家带来的是“成长”第三篇：《墨本丹青》。
2010年，在制作人小乔和导演马千的推动下，我将《搜孤救孤》和《赵氏孤儿》两出戏，进行了融合，编演了“墨本丹青”版《赵氏孤儿》，这个版本的《赵氏孤儿》，将“余派”和“马派”的两个不同版本，装在了一个容器中。做这件事很难，一是难在如何使风格调性达成一致，二则难在如何让内行外行都认可。
“墨”版《赵氏孤儿》海报
电影《赵氏孤儿》在2010年底上映，其中对“程婴”的塑造，与京剧剧本截然不同。假如说京剧中的程婴作为“八义图”中重要的一位义士，为报赵家之恩，是主动救孤甘愿舍子，那电影里对程婴一角的再造，突出了他是阴差阳错和被逼无奈地换孤，多了一份温情和人味，更容易与当代观众实现共情。但我看完电影，对其中程婴的怯懦并不能接受，程婴的人格和本性，早有定论，特别是在京剧历史上出现过的相关剧本，对这个人物的塑造都是高度统一的，我相信京剧的塑造更接近真实的程婴。此时距离我们改编的“墨本丹青”版《赵氏孤儿》首演，大概还有一月有余，本想搭一搭电影的顺风车，蹭一波宣传热度，但由于种种因素，京剧“墨本丹青”版《赵氏孤儿》自己单开了一趟小车。2011年1月25日，在上海大剧院的中剧场和观众见面了。
“墨”版《赵氏孤儿》剧照，王珮瑜饰程婴，吴响军饰韩厥
之所以取名“墨本丹青”，是延续了之前“墨壳原态”《乌盆记》的创作理念：依托传统、修旧如初。马千导演对于“墨”情有独钟，贯穿了我们合作的两部作品，有趣的是这两部作品，都不是新创剧目，而是以传统骨子老戏为本源，加以文本梳理和个性化定制，无论是舞台形式，还是美术设计，都最大程度地保护了戏本身。国画家申世辉先生专门为“墨”版《赵孤》创作了极具气韵的五幅山水画作，在视觉上对老程婴“画丹青说故事”做了很好的补充。剧本整理冯钢老师，为报了仇的老程婴写了一段反二黄唱段，抒发了十五年的屈辱之痛，也希望借此弥补传统剧本中的缺憾，这段唱腔跌宕起伏扣人心弦，在音乐声中把程婴送进了未知的黑暗里，给了全剧一个开放结局。
京剧《搜孤救孤》海报
作为整理改编的京剧，这部戏的难点是显而易见的，我的思想包袱主要来源于流派，既宗“余派”，又学“马派”，虽说这两个流派都脱胎于“老谭派”，但在唱念和表演的风格上，差异非常大。学戏源于模仿，偏偏我模仿力又很强，模仿张学津老师的“马派”程婴，刻得很深，但如何才能通过技术，把《搜孤救孤》中素褶子扮相的安工老生的做派，和飘逸潇洒的“马派”风格统一起来呢？再如，余派念白讲究湖广音，马派字音很多已趋于北京音，在这两个戏里，很多念白内容都是一样的，但念法完全不同，我应该靠哪一边呢？这些都是在做“墨”版《赵孤》的过程中，时时刻刻困扰我的难题。担心被老师骂，也担心被戏迷骂，最担心的是自己错乱。唯一的办法是多练习多见观众，演到娴熟境地，自然就能通了。
《搜孤救孤》剧照，王珮瑜饰程婴，缪海容饰程妻
后来这出戏演了挺多场，每演一次都是在践行和巩固自己的艺术主张，我也发现老师和观众们的反应，并不如我担心的那样狭隘。“像不像”不重要，“好不好”才是关键。在我所宗的“余派”剧目里，很少有全本大戏，就是能够演一整晚的大本戏。除了《四郎探母》《大探二》《红鬃烈马》这些，也都不是“余派”专属，所以到了剧团搭班演戏，经常遇到贴不出大本戏的尴尬，凡《捉放曹》《搜孤救孤》《法场换子》《桑园寄子》这些戏码，前面都要垫戏，感觉就是拼凑的折子戏专场，卖不上价。老先生们安慰我，说余叔岩先生不需要演大本的戏，也照样能满。这话不假，在特定的历史背景下的确合理：当年余先生因为健康原因，演得少，但名声极旺，偶尔贴戏肯定一票难求。如今的京剧演出市场，观众更趋于年轻化，对故事的完整性要求更高，所以像《赵氏孤儿》这样的戏，从市场角度看，应该要比《汾河湾》们更具吸引力。
在实践中，我们也摸索出了一些规律来：什么戏卖座，什么戏打内，什么戏应该演，什么戏有学术性，什么戏自己过瘾……掌握个中窍门，自然也就豁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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瑜音社“社论”：
“肃风乍起秋叶降，零落尘泥觅魂乡。吞污含垢十五载，莫道喋血岁月长。白头老翁何怅惘，人间终究换沧桑。今朝一旦天日朗天日朗，叹只叹丹青暮至草木荒”。“墨本丹青”版《赵氏孤儿》结尾处的这一反二黄唱段，沉郁顿挫，回味浓酣。在老程婴回顾一生的唱词中，也见证了瑜老板成功地将“余派”与“马派”该剧融为一炉，受到了行业内外的认可。
从“墨壳原态”《乌盆记》到“墨本丹青”《赵氏孤儿》，瑜老板逐渐探寻出个人兴趣与观众审美及票房号召力之间的关联与区别，“打内”或“打外”，只是不同类型的戏，而掌握这门艺术特有的语言和手段，即“好不好”才是关键。一出大戏能连演数年数场，其背后首屈一指的当是瑜老板的技术能力，唯此根本，与形式相得益彰，才更锦上添花。功是“1”，文化是“0”，方得十分之圆满；若无“功”，文化“0”矣。
往期回顾：
社论：瑜小飞
原标题：《瑜音社新专栏“这十年”|“成长篇”：三.《墨本丹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