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兰藉文化 红楼梦研究

作者杨欢（槛外学生），一个热爱《红楼梦》，阅读红楼十载的理科生。白天从事科学研究，夜晚从事文学研究，希望有机会和大家沟通，阅读红楼。作者自述：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试探其中味，迷者共解之。

槛外学生

创作来源于生活，灵感来源于生活。我看文献一时兴起，打算聊聊红楼及其相关描写中与“肠”有关的情节。

若有词不达意、语焉不详之处，还望各位同好“烹茶更细论”。

红楼开篇就言女娲炼石补天，然关于“肠”的论说，最早也可追溯到《山海经》的“女娲之肠”。《山海经·大西经》说：

有神十人，名曰女娲之肠，化为神，处栗广之野，横道而处。

人身体的某一部分化为某物，这在神话体系中似乎并不罕见。如我们从小就熟悉的盘古创世神话，盘古：

垂死化身，气成风云，声为雷霆，左眼为日，右眼为月，四肢五体为四极五岳，血液为江河，筋脉为地理，肌肉为田土，发鬓为星辰，皮毛为草木，齿骨为金石，粗髓为珠玉，汗流为雨泽，身之诸虫，因风所感，化为黎毗。

而“女娲之肠”的费解之处，主要在于女娲是华夏氏族的女始祖，是“拎黄土以造人”、“炼石补天”的神女，这里为何又出现“女娲之肠”？盘古创造天地万物是用整个身躯，“女娲之肠”化为神灵，为何只用肠，而不用其他身体器官?

这似乎可以用中医“藏象学说”来浅论一番。古人认为，“惟天命本人情”，而人有五藏六府。

何谓五藏？志藏于肾，神藏于心，魂藏于肝，魄藏于肺，意藏于脾。

何谓六府？大肠传道之府，小肠受盛之府，胆者中精之府，胃者五谷之府，膀胱津液之府，三焦中渎之府。

按现代科学视角来看，这些说法似乎没有多少正确的地方，而且其中不免有许多为了“凑数”的虚应故事。但它却反映了古人的智慧。神圣的内脏通道，就是在这种意识的影响下形成的。

这里凤姐儿又劝解了秦氏一番，又低低说了多少衷肠的话儿。

及至后文“慧紫鹃情辞试忙玉”段，紫鹃所言：

“我是合家在这里，我若不去，辜负了我们素日的情肠。若去了，又辜负了本家。”

肠是人的内脏之一，受到尊崇乃至神圣化是符合古人心理的。同时，在人体的所有器官中，唯有肠具有细长、曲折、柔嫩、回旋等特点，恰能描述忧伤之琐碎、绵长、无法言明的特点。

中国古诗中，便常常用到“肠”字。通过“肠”，可以联系到“柔肠”（此愁此恨人谁见，镇日柔肠自九回）、“断肠”（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愁肠”（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等词汇。它们往往与诗人幽微心态结合，完成文章兴寄之道，也就是内心之兴发和情志的寄托。

大肠小肠，心之府也。心者，主礼。礼者，有分理，肠之大小相承受也。肠为胃纪，胃为脾府，心为支体主，故有两府。

《白虎通》

在古人的观念中，肠虽然没有心重要，但它却与之相连相应。用肠、衷肠、柔肠、情肠等表示人的内心和情怀，足以说明肠在内脏器官中的地位。

“我肠子里爬出来的。”

则是肠之灵性的另一方面，是它在人类生殖上的作用。卵巢是女性和雌性动物的生殖器官，除产生卵细胞外，还分泌激素，促进子宫、乳腺等的发育。而连接子宫、卵巢的就是输卵管。古时人体生理学知识十分浅陋，因卵巢和输卵管形态似肠，便错误地认为它们是肠。

对于这一点, 书中描述尤二姐：

花为肠肚，雪做肌肤。

概也出于此意。现代汉语当某人对异性感兴趣时，人们就会嘲弄他有花花肠子，这花花肠子即是由花肠转化而来。称女性卵巢、输卵管或生殖器为肠的直接证据，是民间谚语“肠里出来肠里热”。关汉卿 《哭存孝》第二折：

亲儿落马撞杀了，亲娘如何不疼，可不道肠里出来肠里热，我也顾不得的，我看孩儿去也。

《中国谚语集成》广东卷：

千金不及过肠子。[原注：过肠子，亲生子。]

孩子由肠子里生出，这已把肠子与生殖器明确地等同起来。无独有偶，《山海经》内也有相关“无肠之国”的论说，或可背面印证：

无肠之国在深目东，其为人长而无肠。

《山海经·大荒北经》：

又有无肠之国，是任姓，无继子，食鱼。

“无继子”是说没有儿子，不能生育后代。无肠国为何不能生育，他们怎样保存延续群落，神话中并没有交待，此刻也不必深究。然无肠就是无生殖器，这一点毋庸置疑；肠关系到人的生殖，这也呼之欲出。

抛开肠所隐含的文学深意，回归其本质。肠指的是从胃幽门至肛门的消化管，是消化道中最长的一段，也是功能最重要的一段。哺乳动物的肠包括小肠、大肠和直肠三大段，其中人的小肠又分为十二指肠、空肠、回肠；大肠分为盲肠、结肠、直肠。大量的消化作用和几乎全部消化产物的吸收都是在小肠内进行的，大肠主要浓缩食物残渣，形成粪便，再通过直肠经肛门排出体外。

红楼刘姥姥进大观园，当姥姥讲出“老刘，老刘，食量大似牛，吃个老母猪，不抬头！”的笑话时，惜春拉着奶母叫揉一揉肠子，便是怕消化不良。揉一揉促进胃肠蠕动，此处是回归肠的功能作用。

贾母引刘姥姥至潇湘馆时，书中描绘：

一进门，只见两边翠竹夹路，土地下苍苔布满，中间羊肠一条石子墁的路。

“羊肠”的意思是像羊肠一样崎岖曲折的道路，曹公借“羊肠”二字写黛玉所居曲径通幽，此处是回归肠的曲折特性。

而宝玉生日，众人射覆时，黛玉所说：

“落霞与孤鹜齐飞，风急江天过雁哀，却是一只折足雁，叫的人九回肠，这是鸿雁来宾。”

“回肠九转”写痛苦之情在人体的肠内曲折地转来转去，进而引申为痛苦、忧虑、愁闷已经到了极点。司马迁《报任少卿书》中也有“是以肠一日而九回”描写，此处是结合肠之曲折特性与文学情怀。

1、肠之幽怨

“又低低说了多少衷肠的话儿”（第十一回）、“气的彩云哭个泪干肠断”（第六十二回）、“肠断乌骓夜啸风”（第六十四回）等处均是此意。

2、肠之愁苦

如：“试想林黛玉的花颜月貌，将来亦到无可寻觅之时，宁不心碎肠断”（第二十八回）、“勾想起别的痛肠来”（第六十七回）等处。

3、肠之曲折

“一进门，只见两边翠竹夹路，土地下苍苔布满，中间羊肠一条石子墁的路”（第四十回）。

4、肠之衷心

贾琏第二十一回，因平儿搜出其多出的头发，想争夺就“跑上来搂着，心肝肠肉乱叫乱谢”。袭人道：“人家牵肠挂肚的等着，你且高乐去！”（第二十六回）、“我若不去，辜负了素日的情肠”（第五十七回）。

5、肠之心思

“见识又浅，口角又笨，心肠又直率，人家给个棒槌，我就认作‘针’”（第十六回）、“二人总未见面，心中正自后悔，无精打采的，那里还有心肠去看戏”（第二十九回）、“果然比别人又是一样心肠”（第三十七回）等处。

6、肠之生殖

“我肠子爬出来的，我再怕起来，这屋里越发有活头儿了”（第六十回），“那尤二姐原是个花为肠肚，雪做肌肤的人”（第六十九回）。

7、肠之生理

“惜春离了坐位，拉着他奶母叫揉一揉肠子”（第四十回），“这可拿住他了，快吃了酒，说一个好的，别太逗的人笑的肠子疼”（第五十四回）。

由它引起的复杂而深刻的、多层次的审美感悟，既是一种具有悲剧意义的“悲伤之雾”，也是一种高妙的叙事技巧，使得其中呼吸领悟者，不单单是宝玉，还有后来读者。

笔者此篇，也是借“肠”之一字，将“文”代语兮，聊写衷肠。

原标题：《红楼梦魇：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