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口这间洋房咖啡馆,曾是我家

原创 看见武汉☞ HANS汉声

考古式探店

11个秘密一一浮现

铁门雕栏长出锈,头上的红砖裸露,缝里还爬出几棵树。

汉口洞庭街9号2层是一间咖啡馆,走进去要低头回避别家晾晒的秋裤腿,和一楼种花的婆婆错身。

楼梯扶手陈旧、干净,嘎嘎作响的松木地板也是,走进店,各种木制老物件,柜子、矮凳、梳妆台点缀鲜花、咖啡和杂志,房间变成一抹朱红,配上午后阳光,自带富士胶片的色彩。

爱了爱了。朋友感叹,这家咖啡店有天然的复古气,让人坐下就感到舒适,有种小学回家的感觉。

老板不是用ins风爆改洋房的过客。他长租在洞庭街9号,陈列着它不同年代的居住痕迹,留给客人探秘。

这些痕迹来自好几个家庭,100年前的英国人,50年前长江日报的主编,也有少年的我。

Hóng sè bǎi yè chuāng

红色百叶窗

Chapter 01

一个女孩坐在窗边看书,红色的木质百叶窗,阳光透过去,在衬衫上洒出一层层的黑色影子。

我从没想过这个角落如此适合看书。

9年前,这个角落放着两张沙发,背对太阳。我和母亲一人一张,吵了一架。

那年,附近外婆家房子拆迁。我妈租下洞庭街9号二三楼,把自己家房子全租出去,陪着外婆住进来。

两层楼租金5000块,比自家房子租出去还贵。

外婆只想住在老汉口。19岁的我走进洞庭街9号,墙面布满窟窿,天花板漏水,到处灰尘厚积。

“自己家不要了,花钱住旧的。” “姊妹六个,你是老幺诶。”

那一架吵得很激烈,我把所有的叛逆吼出来,决定搬离。

我妈给我留了一个小房间,贴满我小时候的照片。她查了很多洞庭街9号的历史,想让我喜欢上这里。

当时房东说,50年前她的公公住在这里,老人家叫赵彦章,是长江日报的高级记者,后升为主编。

那时,长江日报社就在江汉路上,洞庭街这边是报社宿舍。

“你学新闻,住进了前辈的房子,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那位主编先生曾在百叶窗边放了个桌子,看书写字。我妈在网上查到过这位老先生在抗战时发的报道。

那张桌子被咖啡店老板留下当餐桌,蛋糕盘压住半截钢笔划痕。

九年前,我偶尔在假期的夜晚带着酒气回来,这里离JZ酒吧近。第二天中午扒完饭又走。

此刻,两个妹子躺在沙发上自拍,窗台上有个冷泡壶,收集水里的BLING BLING。

九年后我才发现,旧居的阳光这么好。

美好的阳光是咖啡店老板拿下这栋房子的原因之一,他说,房子左边是天井,右边临街,两侧还是空地,每一面墙上都有百叶窗,一年四季,日出日落,屋里都是金色的。

Shā fā kào bèi

沙发靠背

Chapter 02

沙发坐上去会吱呀说话。每张沙发靠背都有一块红松木栏栅。

我认出来,那是以前家里的床头板。我妈租下洞庭街9号的时候,这里就有4张旧床,那种红木架绷子床。

有两张是二楼房东李阿姨的,她是主编先生的儿媳。有两张是三楼房东江阿姨的,她的父亲也是长江日报的记者。

绷子床硬,2020年春天,我爸妈困在这里,换各种睡姿刷抖音。他们老了,得用手抓着床头板把腰撑着,一天抓5、6个小时。

绷子床转世投胎当了沙发靠背,那些握痕还在。还有一点洗不干净的颜料,我听说房东的孩子从小就喜欢画画。

这些家具是咖啡店老板亲自设计的,他穿着一件红色衬衫,端来一杯冰咖啡。

“花魁豆和耶加的拼配,口感偏酸,朋友在大理烘的。”随后靠在沙发上,一口闷。

老板叫小鲍,三十出头的温州男生,读大学时靠摆摊攒钱走遍中国。

在新疆,他遇见了一对漫游全球的日本夫妻,他俩每几年就会换一个城市生活。

小鲍一直租住老房子,他说包养老房子会结识一大波街坊。

他去过北海涠洲岛,在渔民家做民宿。在岛上九年,他和渔民一起赶海、钓鱼、看日落,直到现在他回去了,村民还把他当亲戚,“小鲍回了。”纷纷送来鱿鱼干、鲍鱼。

去年,他盘下洞庭街9号的二三层,一租八年,打算四十岁之前住在武汉。他喜欢武汉,老洋房跟上海差不多,生活节奏不太快,也是个大城市。

现在,楼下抄手店的老板娘经常给他多两个抄手,卖豆皮的老板一看到他就喊,“莫把葱啊!这伢不吃葱!”

Yīng jù fùgǔ lóutī jiān

英剧复古楼梯间

Chapter 03

楼梯间转角是吸烟区,几个客人随意坐在楼梯上,一根烟的时间,就从怎么找到这家店聊到加微信了。

楼梯间本身是打卡点,雪花点地面,红松木扶手,跟《神探夏洛克》《浴血黑帮》等英剧同款。

19岁那年的一天,一群人在洞庭街9号我家门牌下贴了历史保护建筑的标牌,我妈特地拍照片给我看。

这栋房子所有房间都是规则的菱形,一边还是锐角三角形,线条轻盈流动。她拍照片,查资料,告诉我这是当年欧洲最时髦的装饰主义建筑。

资料上说,这栋建筑诞生于1920年代,当时住的是英国银行家。

我妈也是银行业者,她是工商银行的老程序员,于是她又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天意”让我逆反。过了两年,历史保护建筑的牌子被拆了,我连忙拍照,“你看,假的,人呐,别迷信。”

现在小鲍认为我妈查到的说法应该是可信的,他指着楼梯间的地砖告诉我,装修的时候,请工人用打磨掉楼梯间的污垢,发现了宝贝。

“这是上好的水磨石,工艺起源于16世纪的威尼斯,一百年过去,一点裂痕都没有。”他想用同样的石料在民宿做楼梯,一算至少要十几万,而且找不到这么好的材料。

一个研究历史建筑的朋友也来过这家咖啡店,他说楼梯扶手是红松木,很贵, 扶手转角是一整块木头雕刻成的弧形,没有拼接,“它本身就是工艺品。”

小鲍不知道,这个楼梯曾被好几任租户嫌弃。

十年前,二楼租住的一个爹爹摔了一跤,外婆一搬进来,我妈就在楼梯上加装了黑色橡胶防滑套,现在还能看到几个,已经老化了。

Hēi sè huà kuāng

黑色画框

Chapter 04

一个男生说,这家咖啡店有点像展厅。

房间的墙面和天花板上都有个黑色“画框”,吧台、柜子、书架、吊灯这些新家具都挂画框上,由画框承重,不给老房子加负担。

那些黑色画框是小鲍给老房子打的内置框架,里边埋着电线。黑色画框挪走,这栋房子又会回到100年前。

房东李阿姨最喜欢的房客就是小鲍。她在这里成家,后来定居深圳,这栋房子留存着她在武汉的记忆。

或许她最讨厌九年前的我,那时我想把整间房子打通,改造成现代住宅。她一听,连忙三个电话打过来。

感谢她制止了我。

Bái sè guǎn dào

白色管道

Chapter 05

100年前的老房子风光过,但在9年前,它是一个会长树的房子,冬天一群鸟扑哧扑哧飞来,第二年春天,墙上就会多几颗树苗。

水分充足啊。天花板和墙上到处是龟裂,有次我刚回,啪,一大块天花砸桌上欢迎我。

所以,我在19岁到20岁之间,对洞庭街9号的感情都很复杂,父母住在这里,回来心安,但又觉得住不舒服。

我出生在黄石路山川里,100年前,那也是小联排,但后来一个石库门挤进七八户人。还没到小学,我和邻居都搬走了。

我不理解为什么又搬回来。

吧台边,小鲍从柜子里取出一块巴斯克,我看到天井里白色扭曲的管道,那是他给洞庭街9号加装的出水。

七年前,我妈花了1万多块钱在天花板上加油布,还是漏水。

小鲍邀请浙江设计师,花了近20万给这栋房子加固,做防潮。

他说他是这栋房子的管家,要为100年前的建造者好好保护它。

Méi cài kòu ròu sān míng zhì hé àn hēi suān bāo cài

梅菜扣肉三明治

和暗黑酸包菜

Chapter 06

店里最受欢迎的是中式三明治,两种口味,一大份梅菜扣肉或湘西腊肉,夹在长条的脆面包里。

到中午,附近上班的人跑上楼,匆匆打包一份带走,18块钱。

小鲍很会做菜,走进咖啡馆一股鸡汤的香味,那是他自己炖的中饭。

他是学机械设计的工科直男,到大学才发现,自己最大的爱好是做饭。

扣肉里的肥肉炸成果冻质感,湘西腊肉的烟熏味配上墨西哥辣椒,我吃了两份。

他有两个厨房,一个在吧台边,放了台十几万的烤箱,专门烤面包。一个在顶层天台,一个小单间立在房顶,卡西莫多的钟楼,专门炒菜。

我也用过钟楼厨房的。2014年夏天,我妈在三楼放了一张麻将桌,邀请同事、朋友来打牌,雇我当厨师,一次100块。

那个暑假,我每天中午回来做饭。我买了一块写着“厨神”的围裙。这条围裙后来被小鲍捡到了。

他说,围这种围裙的人,一般都不会做菜。

每次我都炒酸包菜,一个暑假过去,我赚了6000多块钱,买了人生第一台相机,佳能60d。

坐在咖啡厅吃着梅菜扣肉三明治,我还是会想起那盘酸包菜,牌友吃得直皱眉,我妈朝他们挤眉弄眼,“炒得蛮好,明天继续来。”

再没人陪我妈打牌了。

Hóng sè qún bǎi

红色裙摆

Chapter 07

“这个红窗帘好看吗?”

“好看,像裙摆。”

咖啡厅角落的小房间,一个姑娘扬起双手,抚摸透光的窗帘。

2020年之前,这个窗帘还不像裙摆。

武汉封城的前一天,我回了洞庭街9号,被困在这里,这间曾贴满我童年照片的小房间成了我的庇护所。

这间房真的很小,现在只够小鲍放一个长方形桌子和沙发,那时只够我放一张床和一台电脑。

我每天对着灰蒙蒙的窗外发呆。

远处的江汉路无人,洞庭街建起一条蓝色围挡,救护车鸣笛响彻深夜,消失在南京路中心医院方向。

大年初一,醒来快日落了,听见电视机里的春晚回放,一把烦躁地把窗帘拽成裙摆。

Chiro hé yàoshi

chiro和钥匙

Chapter 08

小房间有一扇紧闭的木门,是放咖啡杯的储藏间。我妈搬来时那里也是储藏间,在里边找到了几本小人书和钢笔手稿。

2017年,它变成了chiro的房间,chiro是只三花猫,我爸烧鱼时,偶遇蹲在厨房门口喵喵喵的它。

蹭了几个月的鱼,chiro长出一身肌肉,每次看到我回来就在楼梯间跑酷,留下白色残影。

木门下方,油漆盖住chiro的磨爪印。它爪子尖锐,一勾就带走一只袜子,藏在床底、柜子下。

我在木门边的角落找到一根红绳,上边拴着三把钥匙,那是我妈的钥匙,被chiro勾走再没找到。

小鲍也没见过这串钥匙,他来以后,三楼卧室一直靠一根苹果数据线带着门,厨房上也拴着一把打不开的锁。这下好了。

Zhōu ā yí de huā yuán

周阿姨的花园

Chapter 09

来这里喝咖啡的第一个彩蛋是,遇见温柔的周婆婆。她2002年买下一楼,现在小鲍给她搭了一个阳台,天晴她就坐上边,笑眯眯的。

楼梯间的鲜花都是她栽的。“你再没和你妈吵架了吧?”她还记得我。19岁的我和我妈在百叶窗边吵架时,有人敲门,是周婆婆,递进来一盘春卷。

春卷是地菜包的,很脆,房东、小鲍、短租过的爹爹婆婆,还有咖啡馆的客人都吃过,她习惯多炸一锅。

她讲起她儿子。50多岁经常熬夜喝酒,每次回来都要被她骂走,骂走了她又后悔。

周婆婆送给我爸的不知名植物。

2020年3月,我头一次听到周婆婆大吼,下楼,果然是她儿子回来了,居然是爪哇空气的老方,汉口新老文青都去他那喝过酒。

她很喜欢小鲍的咖啡店,和年轻人聊天特有意思。

她开始理解老方,经常笑眯眯地跟客人说,她儿子也卖咖啡,在天津路,有个温柔的院子,漂亮的池塘,冬天还能烤火盆。

Hóng mù yǐ zi hé xiāng zi

红木椅子和箱子

Chapter 10

小鲍总是搬一张矮凳下楼,和客人晒个太阳交个朋友,就在周婆婆的花园旁边。

那把褐红色的矮凳已经晒了70年太阳,曾经是我外婆的。

70年前,外公给她打了把椅子,从黄陂老家带到汉口。

有个箱子也是外公打的,小鲍用作茶几,边缘有锉刀刻的月季花。

当年外婆外公很少出门旅行,有次他们坐船去庐山,外公花了一整天做了这个行李箱。

Wǎ dǐng

瓦顶

Chapter 11

熟客知道,洞庭街9号有个神奇的天台,要从小鲍的卧室边爬上去。

一片暗红色的瓦顶,能瞥见整个江汉村和隔壁大叔的空中花园。

小红书上,好些姑娘在瓦顶上吹风,自拍。

这个天台曾是我爸午睡的地方,有次他和我妈吵架,爬上天台避一避,发现正好有一张旧躺椅,躺上去觉得蛮舒服。那以后,他经常躺在这看报纸。

3年前,周阿姨的外孙也来过这,他是个中法混血男孩,有蓝色的眼睛,我带他爬上瓦顶,拍下一张和汉口的合影。

玖贰咖啡店的客人说,来这里喝咖啡就像参观博物馆,走进来会看到陈旧的报箱、牛奶盒子,原住民搬走,又有人搬进来,留下痕迹。

临走时,我扫了小鲍的支付宝买单,商户名七月咖啡,他2021年1月开始修缮洞庭街9号,期待咖啡店7月开业。

咖啡馆开业的前两年,我有了新房子,房子还在装修,我回洞庭街9号吃饭,我妈沉默许久说,明年她就不住在这里了。

哦。

同年7月,我在楼下江汉村喝咖啡遇见了一个名叫漆月的姑娘,后面的情节,就像你想的那样。

我开始相信我妈说的那句话,老房子会魔法,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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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汉口这间洋房咖啡馆,曾是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