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野生老虎活动 | 生物多样性

原创 申知沪志 方志上海

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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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虎

上海曾有野生老虎?这不是耸人听闻的讹传,这是确凿的史实。

上海是人口稠密且地势平坦的都市区域,印象中一定是野生动物资源匮乏,但其实不然。历史上,现今上海市域范围内曾经有着十分丰富的野生动物资源。上海也是建立在河口湿地上的城市,地处长江入海口和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徙路径的中间位置,丰富的自然资源养育着众多野生动物种群。

虎年将至,今天我们就与大家聊聊野生华南虎在上海出没的相关记录。

四处游荡的老虎

虎是亚洲特有的大型食肉动物,由于亚洲地域宽广,环境复杂多样,因此虎的亚种分化也较多。现今学界公认的亚种就有六个。其中华南虎仅分布于中国,所以也被称为中国虎或厦门虎。(注:Panthera tigris amoyensis,这个学名是1905年由德国动物分类学家Hilzheimer依据5个产自汉口的虎头骨标本后所定名的。amoyensis这个名字是amoy [ 厦门旧称 ] 的拉丁化名词,也是因为华南虎最早被发现于厦门而定名)

1873年4月16日《申报》第三版关于“厦门虎患”的报道

历史上,华南虎分布极广。除华南以外,还包括华东、华中、西南的广阔地区,甚至陕南、陇东、豫西和晋南等个别地区亦有发现。上海陆生动物,以适应田野生活和人工豢养种类为主,如啮齿目动物和饲养生畜等。大型脊椎动物早已消失。但在马桥、菘泽文化遗址中都有豺、虎、金钱豹、麂、獐、亚洲象、野猪、梅花鹿、麋鹿等中大型哺乳动物遗骸发现。

马桥、崧泽新石器时代遗址中发现的老虎断缺残齿

资料来源 | 《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1978年1月,黄象洪 曹克清 上海自然博物馆)

宋代,现今上海周边的杭州、苏州等地就有老虎活动的相关文献记载。《十国春秋》(吴越.僧志逢)中写道:“赐紫衣,为筑云栖寺居之。云栖坞素多虎,志逢每携大扇乞钱,买肉饲虎。虎遇之辄驯伏,故世称伏虎禅师……”这里提到的“云栖坞”就在西湖附近。

苏州的虎丘,先秦时就是因有虎出没而得名。宋元时期,虎迹重现。《宋史》记载:“至道二年(996年)九月,苏州虎夜入福山砦,食卒四人。”《癸辛杂识》别集卷上《同里虎》记载:“近岁平江虎丘有虎十余据之,同里叶氏墓舍在焉。其一大享堂,虎专为食息之地,凡人兽之骨交藉于地,蛇骨亦有之。”

今天我们很难想象,上海曾经也是一个老虎时常出没的地方,上海百姓也经常饱受虎患之困。但情况并非一开始就是这个样子,秦汉后,农业开发的范围进一步扩大,加上战争不断,打虎除了是帝王的爱好,也是将军们展现实力的资本。魏晋时期,中原战乱,大量人口随之南迁,长江以南的社会生活及农业生产活动更趋活跃,野生华南虎的生存空间备受挤压,人虎冲突更是有增无减。在留世的上海各县志和乡镇志中,有关老虎活动踪迹的记录始于元代。究其原由,可能是因为元至元二十九年(1292年)上海正式设立县级行政机构,相关文书记载趋于规范化。

目前已知上海地区关于老虎活动的记载最早见于《石冈广福合志》。大意是,元顺帝至元(后)二年(1336年)十月,今宝山顾村镇的广福村有两只老虎活动,其中一只被打死,另一只逃遁。

《石冈广福合志》(第四卷 祥异)关于老虎活动的记载

《光绪宝山县志》中还曾记述了一则传说:“梁天监四年(505年),僧恒智住锡沙浦塘,其地芦苇丛生,杂有虎踞,恒智趺坐10多天,村民送饭时,见两虎驯狎于恒智左右。”这部县志的第十四卷“轶事”中还记录了上海历史上最严重的一次虎患。明正统二年(1437年),筑于永乐十年(1412年)的江东海边土山——宝山,已经草木争茂,郁郁葱葱。这一年,山上出现了白额老虎,连吃六十五人和牛羊无数。事情传到皇帝那里,皇帝也大吃一惊,特命襄城伯李隆带十余壮士,备雕弓、羽箭,跨铁骑前往捕杀。当地的吴淞所千户王庆、县丞张鉴也参与其中,虎被擒杀后,一时聚观者甚众。

《光绪宝山县志》(第十四卷 轶事)中关于恶虎“啖人六十五”以及围捕的记载

《光绪重修华亭县志》(第十六卷 祥异)中关于“白虎突入金山卫”的记载

清代,上海地区仍有不少老虎活动的记录。如《嘉庆松江府志》(第八十卷·祥异)记载,顺治四年(1647年),“泖西有虎”,其活动地点就在现今松江青浦交界处。《光绪重新华亭县志》(第三十三卷·杂志记载),顺治十五年十月二十九日,一老虎冲入金山卫西关,在城内游荡后,“咆哮而去,不知所之。”同日,金山卫北的查山发现老虎,疑是为在金山卫游荡的同一只。康熙二十年(1681年)九月,松江县城东郊的华阳桥有虎迹,且伤人,后逃至天马山。

而到了乾隆初年,据《嘉庆法华乡志》(第八卷·遗事)载,现今新华路、法华镇路一带居然也有老虎出没。当时有艘运柴船刚靠岸停泊,忽见一只老虎从芦苇中串出,乡民皆惊,有勇者与之搏斗,被虎爪伤其手,后众人用鸟铳驱赶,虎逃遁后不知踪影。这可能是我们能了解到的,最接近现今上海市区的老虎活动痕迹了。

《嘉庆法华乡志》(第八卷 遗事)中关于老虎出没的记载

有学者遍考上海各类旧志,共统计出25次老虎在上海的活动记录(计有元代1次,明代14次,清代10次)。其中有明确年份的共16次,一年内发生两次虎患的有3次,只有帝王年号,但具体年份不明的有6次。

这些记载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当时自然环境变化的后果。明清时期,人口快速膨胀。特别是江南地区,土地资源日趋紧张,山林资源也被大面积地破坏。在耕地不足的情况下,民众将目光盯向山区,环境的破坏不仅仅造成了某些动物的灭绝,也破坏了野生老虎赖以生存的食物链。这时,老虎只能被迫走出深山老林,开始与人类争夺领地,“人虎之战”空前激烈。故此明清以来,各地文献史料中有着众多虎患的记录,而上海地区也未能幸免。

现今上海甚至还留有与虎患有关的地名。在嘉定区中部的徐行镇,有一村落名为“伏虎村”,一条“伏虎路”贯穿其间。该村明代已形成聚落,有小宅、王家宅、卢家宅、北顾家宅、西毛家宅等宅基。村名相传与明代虎患有关,但无确切考证。据《光绪嘉定县志》记载,嘉定最早的伏虎庙,是由嘉定首任知县高衍孙于南宋嘉定十一年(1218)始建的伏虎司祠,明清之际相继增建、重建。伏虎庙得名由来,已无从稽考,推测缘起嘉定境内的虎患,故立庙以镇之。

明代及清初,上海的地貌与现今还是有较大区别的。这也为野生老虎提供了适宜的栖息环境。当时上海沿海地区有大片的滩涂及芦苇荡,且境内河道密布,沿岸有大面积的灌木丛和林带,很多土地都处于未开发或者欠开发状态,环境相对原始。

而松江地区的“九峰三泖”,更是老虎可赖以生存的地方。有了这些山丘和河道的掩护,老虎时常可以进退自如。再有一点,上海距离华南虎的主要栖息地浙江并不遥远。按老虎的活动范围来讲,几百公里实在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事实上,直到20世纪80年代,浙江的一些山区仍然陆续有华南虎的目击报告。

而上海地区,随着清代中叶人口的增长,土地显然不够用了。沿海的滩涂逐片被开垦,芦苇荡也渐渐变成农田。从东南的海边,至西北的淀山湖畔,整个上海地区都处于种植业和养殖业大发展的阶段。在这种情况下,哪里还有野生老虎可以生存的空间?所以相关史料和方志中,清乾隆二十六年(1761年)(见于《安亭志》第二十卷 杂识)之后,上海地区就再也不见野生老虎的踪迹了。

1912年9月,上海出版的《时事新报画报》中刊登的“乡中虎患”漫画

上海的野生动物保护及生物多样性

明清虎患的消长对今日社会开发应有警示作用。环境与自然资源,是人类及一切动植物赖以生存的基本条件,在推进经济建设的同时,除了进行人类活动的约束外,还要大力保护和合理利用各种自然环境,把经济效益与社会效益有机地结合起来,在保护中开发,在开发中保护。只有这样,才能在促进社会可持续发展的同时保有生物多样性。

据统计,在20世纪50年代,华南虎有4000只之多,但数量减少很快,到90年代初期,数量约20~30只。可能是由于人为猎杀滥捕、食物链断裂和栖息地环境的破坏等各种因素引起野生种群数量急剧下降并最终导致濒危。21世纪初,有一些零星的华南虎野外活动痕迹报告,但均未见实体。

生物多样性是生物进化的结果,是人类赖以持续生存的基础,目前全球性的生物多样性丧失正成为全世界关心的话题。物种多样性是生物多样性的重要组成部分,它是指动物、植物以及微生物种类的丰富性,是生物有机体本身多样性的体现。

上海是中国最重要的大都市之一,经济发展中心。最近一个多世纪以来,上海人口的急剧增长,城市化进程的加快,对环境的干扰也越来越强烈。结果不仅使上海土地上原有的地带性植被基本丧失,也使各种自然生境深深地烙上人类活动的印迹。

那现在上海还有没有野生动物?答案当然是肯定的。虽然华南虎在浦江畔早已销声匿迹,但现今上海仍然有近500种陆生脊椎动物,其中鸟类约430种,哺乳类也有40余种。

为了让公众了解上海乡土物种多样性、生存现状和面临的问题,更加关注身边的野生动物及其生活环境,与乡土动物和谐共生,上海动物园专门设立了一个独特的动物展区——乡土动物区。展区占地3万多平方米,以上海湿地生境、丘陵密林生境营造为主,展示上海或周边邻近区域生活的,或历史上在该区域有分布但现在已经消失的野生动物,是中国内地首个以展示乡土物种为特色的展区。乡土动物区现展出的动物约20种,既有水獭、獐、豹猫、金钱豹、华南虎、东方白鹳等国家重点保护物种,也有猪獾、狗獾、貉、绿头鸭等本区域的代表性物种。

2010年,上海动物园饲养的两只华南虎幼崽

图片摄影 | 傅国林

上海在20世纪30年代就有动物园饲养老虎的记录。而上海动物园也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国内最早开始人工饲养华南虎的单位,始于1958年,1962年繁殖成功。通过繁殖特性研究和加强繁殖期的管理,1989年总计成活51头,第三代已参加繁殖。全国各地动物园展出的华南虎,主要来自上海。1993年,中国政府禁止虎骨贸易,之后又将虎骨自官方药典中删除,卓有成效地减少了中国境内虎制品的大量消费。次年,中国动物园协会启动华南虎项目,邀请国际小组评估广州、重庆、上海、苏州等地动物园的华南虎。当时,国际老虎谱系簿记载有36只华南虎活体,均在中国的动物园内。

1936年4月27日《申报》中一则有关上海市立动物园饲养老虎的报道

和平公园饲养的老虎,摄于2020年12月和平公园闭园改造前。据悉,它们已在上海动物园安了新家

图片摄影 | 石梦洁

现今,野生华南虎虽然早已远离上海,但我们仍然与众多野生动物相伴。随着城市生态环境的不断改善,不仅仅是远郊,就连近市中心区域,也出现了它们的身影。除了利用滩涂湿地的鹤鹏类和雁鸭类外,在上海的400余种野生鸟类中,还有许多栖息在城市公园绿地和林地的野生鸟类。据上海市野生动植物保护管理站连续4年在上海植物园、共青森林公园、世纪公园、长风公园、大宁绿地、延中绿地等18个中心城区公园绿地的调查监测,每年都能记录到100种左右的野生鸟类。

除了野生鸟类外,上海还有如刺猬、貉、狗灌、华南兔等野生哺乳动物、蟾蛛黑斑蛙、泽蛙、金线蛙等两栖动物以及壁虎、王锦蛇、乌龟等爬行动物和鱼类。2021年,松江一些住宅区就有貉出没的报道。生活在上海的野生动物,也许并不经常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但它们的的确确生活在我们的周围,和人类分享自然环境,也经历了上海的沧桑巨变,它们始终是我们的伙伴。

后记

1993年上海市人大通过《上海市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野生动物保护法〉办法》,除保护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外,还发布《上海市人民政府关于公布〈上海市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的通知》,确定地方重点保护动物46种,为野生动物保护给予了法律保障。

20 世纪90年代末,上海市野生动物主管部门开展上海陆生野生动植物资源和上海湿地资源两项本底调查,基本摸清上海的野生动植物和湿地资源本底状况,配套制定相应规划,为进一步促进野生动物资源保护和野生动物栖息地保护工作奠定基础。从2012开始,上海市林业局根据国家林业局的统一部署将接连开展上海市第二次湿地资源调查和上海市第二次野生动植物资源调查,进一步掌握上海湿地、野生动植物资源的变化清况,为维护生物多样性提供了有力支撑。

栖息在崇明滩涂的候鸟

图片来源 | 崇明区地方志办公室 袁德庆摄

栖息在上海金山城市沙滩的候鸟

图片摄影 | 庄毅

城市不应该只有玻璃幕墙和高楼大厦,四通八达的道路应该有优美的环境作伴。钢筋水泥丛林没有绿地林地湿地的映衬,就会显得十分冰冷。2010年上海世博会的主题 “城市,让生活更美好”,不仅适用于人类,也适用于与我们相伴的动物精灵们。现代化的宜居城市应该是生命共同的家园。END

内容参考

《上海通志》《上海农业志》《上海环境保护志》

《上海园林志》及各区县志等

《中国地方志集成—上海府县志辑》

《上海乡镇旧志丛书》

张剑光:《近代以前上海地区的老虎活动——以方志为中心的考察》

裴恩乐:《上海城市野生动物保护探索》

高玉平:《上海市物种多样性优先保护地与郊野公园体系构建研究》

“申知沪志”小组 诚意奉献

原标题:《上海的野生老虎活动 | 生物多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