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6日,美国汉学家史景迁去世,享年85岁。

13岁时,史景迁入读温彻斯特学院,这也是英国最古老的公立学校之一。据说有一次,史景迁曾向另一位汉学大家魏斐德提及:1382年,温彻斯特学院在汉普郡创立的那一年,明朝洪武帝朱元璋镇压了胡惟庸的谋反,废除了宰相一职。魏斐德觉得,某种程度上,史景迁在历史研究中跨越时空的能力,似极了温彻斯特学院的老校友——阿诺德· 汤因比。
据说,史景迁在剑桥大学期间,作为校刊编委,曾经有过成为小说家的梦想。他最喜欢的是伍尔芙的作品,深陷于现代意识流的魅力中。即使后来,他成为史学家,仍然不忘文学,比如谈及张岱《陶庵梦忆》的写法,他提到了普鲁斯特。
1959年前往耶鲁大学深造后,史景迁对中国历史产生浓厚兴趣,开始师从芮玛丽教授攻读中国近现代史。也是在此期间,史学前辈房兆楹为他取“史景迁”之名,寓意“学史者当景仰司马迁”。可悲的是,当时的中国已经与西方世界隔绝,史景迁所憧憬的中国,所迷恋的水墨画,在现实中已陷入一场大饥荒。他曾回忆:“那时的中国对我们来说是个谜,我们真的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西方人完全不了解这么大的一个中国的历史,在我看来这是悲剧性的。”
1965年,史景迁获得耶鲁历史学博士学位,其毕业论文便是后来衍生为畅销著作的《曹寅与康熙:一个皇室宠臣的生涯揭秘》。
史景迁的著作之所以畅销,是因为独特的视角和“讲故事”的写作手法。许倬云曾经开过这样一个玩笑:给史景迁一本电话簿,他可以从第一页的人名开始编故事,编到最后一个人名。
但这种在某些中国正统学者看来“剑走偏锋”的路子,并不影响其史学精神的严谨性。
一些人对史学家有偏见般的思维定势,认为必须像老夫子那般皓首穷经,以毕生之力专注于某个历史事件,方可称“专家”,又或者要高屋建瓴,提出一套理论架构,才算得上“权威”。但这样的观点显然是将史学置于狭隘的专业立场之下,忽视历史学本身的人文精神。相反,与其名字所致敬的司马迁一样,史景迁遵循着《史记》的精神,某种意义上同样致力于“究天人之际”。只不过,这里的“天”并非指命运,而是历史背后的脉络与规律。同时,作为后来者的史景迁,也躲开了司马迁的时代桎梏,并不赞同《史记》的道德史学倾向,避免以道德批判的方式书写历史。

从康熙到经历国破家亡之痛的张岱,从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到前往异国的天主教徒胡若望,再到普通农妇王氏,史景迁笔下的一个个生命,就这样化作中国历史的面相。枯燥的历史也因此转化为生动的故事。
《王氏之死:大历史背后的小人物命运》是我眼中最能代表史景迁写作风格的作品,它缘于史景迁于上世纪70年代在耶鲁图书馆里读到的《刑案汇览》,其中记录了一宗清代山东郯城王氏与人私奔后被丈夫所杀的命案。加上《郯城县志》以及郯城知县黄六鸿的《福惠全书》中的相关记载,原始材料不过十几页。
这些会被绝大多数史学研究者忽视的资料,却被史景迁拾起,完成了一次历史重构。在这部作品中,他以当地民众的“面多菜色,体无完衣”,呈现社会生活、满清律例、地方赋税和妇女的卑贱地位。
这是中国历史的常态,但在史家笔下总被忽视。他们更在意王朝兴衰更替,大人物的荣耀与存亡。可当史景迁带着读者深入个体命运时,那些“寂寞,梦想以及欲望”才得到了具象呈现。
1988年出版的《胡若望的疑问》同样如此。胡若望,一个18世纪的中国天主教徒,广州圣心会教堂的门房,于1622年被耶稣会教士带到法国担任助手。胡若望喜欢巴黎,但反感女性在教堂做礼拜和在大街上行走,甚至敲锣打鼓用汉字宣扬男女有别,最终被送进精神病院。这个在异乡语言不通、完全被孤立的小人物,在回国之后并无疯癫迹象,所以,他在法国的表现可以视为一种自我保护。而这种自我保护,也在某种程度上呈现了当时的中国。
史景迁所做的这一切,不仅仅让西方世界多了一个了解中国的窗口,也以他对中国的理解,为中国读者提供了审视自身的机会。他曾说过,自己的写作目的仅仅是为了激发读者了解中国的兴趣,这个定位看似很低,充满谦逊之意,但实际上却很高。

原标题:《史景迁逝世:他所书写的个体命运,是中国历史的真实面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