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兰藉文化 红楼梦研究 收录于话题 #桐语红楼 27个内容

雪桐

有句话，年年的今日都会说——冬至大如年。此话何来？又作何解？待我一一道来。

冬至，又称数九、冬节、长至节、亚岁，是中华民族的一个重要的传统节日。古人还把冬至列为一年中开始的节日，位列二十四节气之首。据说，冬至还是二十四节气中最早制定的一个。关于冬至最早的记录是在商末周初，周公用土圭法测影：

树八尺之表，夏至日，景长尺有五寸；冬至日，景长一丈三尺五寸。

古人讲：

阴极之至，阳气始生，日南至，日短之至，日影长之至，故曰“冬至”。

也就是说从这一天起阴气盛极而衰，而阳气渐长，此后白天一天比一天长，开始了下一年的循环，是一个大吉的日子。其后，这一节日沿用至今，已有三千多年了。商周时期通行周历，其中以现在的十一月为正月，还明确规定了冬至的前一天为岁终之日，也是现在的除夕，冬至当日就是春节过年的日子。《周礼春官·神仕》上记载：

以冬日至，致天神人鬼。

其目的就是祈求消除国中的疫疾，减少荒年与人民的饥饿与死亡。在这一段时期，冬至就是过年。

到了汉朝，武帝开始实行夏历，即以正月为岁首（也就是我们现在的农历），正式把过年和冬至分别开来，独立庆祝。《后汉书》记载：

冬至前后，君子安身静体，百官绝事，不听政，择吉辰而后省事。

也就是说，冬至的时候，君不听政，文武百官也要放假休息，军队待命，边塞闭关，民间也要休市，亲朋好友互赠美食美酒，相互拜访，欢乐地过一个“安身静体”的节日，热闹和重视的程度不亚于过年。而且汉代冬至有五天假期，相当于我们现在的春节放假。

魏晋南北朝时期，《晋书》记载：

魏晋冬至日受万国及百僚称贺……其仪亚于正旦。

唐宋时期，冬至与岁首并重。

唐朝时期，冬至放假七天（和现在春节假期一模一样）。宋朝《东京梦华录》中记载：

十一月冬至。京师最重此节，虽至贫者，一年之间，积累假借，至此日更易新衣，备办饮食，享祀先祖。官放关扑，庆祝往来，一如年节。

这一庆祝仪式与过年无异。一直到清朝，《清嘉录》中明确的有了“冬至大如年”的说法。

在古代，冬至还可以用于预测未来的天气，有“冬至黑，过年疏；冬至疏，过年黑”的说法。这是直接预测过年的天气的，也就是说，如果冬至是阴天，那么过年就是晴天；相反，如果冬至晴的话，过年的时候就有可能是阴天，甚至下雪。有兴趣的朋友们倒是今年可以格外留意下。

且说贾瑞到荣府来了几次，偏都遇见凤姐儿往宁府那边去了。这年正是十一月三十日冬至。

第二次出现就是第五十回了，不过这次不像第一次，是实实在在地明写出来时间截点，这一回是大家即景联诗，借李绮、李纹姐妹之口，在诗句中带出的“葭动灰飞管，阳回斗转杓”。这两句诗的意思大概是说，乐律管内葭灰飞动，斗柄已经转向，正值阳气复回的冬至。言下之意就是，今天是冬至，白昼开始长了，阳回大地了。

第三回，出现在续书部分，第九十二回，直写出“消寒会”一事进而导出冬至。话说懵懂的宝玉去潇湘馆看望林黛玉，又被哄回怡红院后，从丫环袭人的口中得知贾母“没有问眼下说什么来着”，以为老太太忘了心中惦念的“消寒节”。原文为：

“必是老太太忘了，明儿不是十一月初一日么？年年老太太那里必是个老规矩，要办消寒会，齐打伙儿喝酒说笑。我今日已经在学房里告了假了……”

后四十回在我的文字中一直都未怎么提及，也是因为我个人确实不大喜欢续书的个人原因。但，既然是冬至，也简单说说“消寒会”吧。

据《燕京杂记》载：

冬月，士大夫约同人围炉饮酒，迭为宾主，谓之消寒社。

原来，这“消寒会”就是“消寒社”，与“冬至”密切相关，最先是唐代文人士大夫冬日消闲取乐的一种集会。到了明清时期，也成为富豪贵族之家的雅聚方式。尤其在老北京地区较为流行，据说自“冬至”这天起，还有逢“九”一聚的说法，大家围炉吟诗作画，或雪窗对酌，以为娱乐。不爱去学堂念书的公子喜欢热闹，也自然会喜欢这样的聚会了。

这样看来，一共三次写到冬至，一次是蜻蜓点水，一带而过；一次是闪闪烁烁，隐藏极深；还有一次，直白露骨，毫无意趣（在我个人的红楼体系里，这次不作数的）。

《红楼梦》是部写尽了传统节日习俗的著作，可为何在冬至这样的重要节日和节气上，写得如此草率呢？无论是学术界探讨，还是坊间流传，都有着不同版本的解读。在这里就不一一细数了，因为这也实在不是我读红楼所在意之处。但在第一次有关冬至的描写的回目中，我看到了这样一个场景。

于是凤姐儿带领跟来的婆子丫头并宁府的媳妇婆子们，从里头绕进园子的便门来。但只见：黄花满地，白柳横坡。小桥通若耶之溪，曲径接天台之路。石中清流激湍，篱落飘香；树头红叶翩翻，疏林如画。西风乍紧，初罢莺啼；暖日当暄，又添蛩语。遥望东南，建几处依山之榭；纵观西北，结三间临水之轩。笙簧盈耳，别有幽情；罗绮穿林，倍添韵致。

这是一段景致描写。乍看，除了辞藻精致，对仗工整，倒也并无其他特殊之处。但是，这些景物首先是从凤姐的眼中所出，这应该也是全书中唯一的一次，由凤姐的视角来写环境和景物。二来，凤姐是个并没有怎么念过书的，她口中多是活泼生动接地气的言语，并无这种文绉绉的词汇。她说的最“文”的一句恐怕也是“一夜北风紧”了吧，那这些漂亮的词句又是怎么回事呢？

其实，我们当下写作也会如此。当人物的心境和心态有所触动或改变的时候，除了直接描写，我们也会借景抒情、托物言志。

凤姐在看望了好闺蜜秦可卿之后，心情很复杂。秦氏病情很重，恐怕时日无多。具体的病根儿，读者们都是猜测，但书中人物王熙凤应该是门儿清的。凤姐因知其底细又不能道出，所以心中不快。

她和秦氏感情很好，看着昔日好友每况愈下，心中又有不忍和难过。这是第二层。

那有没有兔死狐悲之意呢？我觉得倒不可太过牵强，也不要太过刻薄吧。但不管怎样，凤姐儿都是不开心的，并且有着很多思考的状态。这时她看园中“黄花满地……红叶翩翻……西风乍紧，初罢莺啼……”都是满眼萧瑟。这些描写除了道出时节景象，更是在写凤姐的内心感受。

凤姐是个活泼开朗热情的性格，是众人的开心果，她有非常缜密的一面，但却极少有哀伤的一面，这段景致就是在写凤姐的愁怨。那突然出来的“锦心绣口”般的语言，必不是凤姐亲口所出，但却以严整的书面文字告知读者们，此时的王熙凤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严肃。有关秦氏的病，非同小可。这个冬至，并不好过。

景致描写后马上就是贾瑞的登场。之后的故事大家应该非常熟悉了吧，仅用不到两回的文字，凤姐就用狠辣的“相思局”结果了贾瑞的性命。杀人不见血说的就是如此。

动画片里的大小两个和尚，都被美艳的狐女所惑。小和尚听信了狐女会去他的禅房送香火钱的说辞，而老和尚这边又从狐女处得知了此事，大为恼火，急吼吼地在夜晚约定时间走向小和尚的禅房。小和尚则一个人兴奋地在屋内转圈。听得门响，不管三七二十一，开门扯住就往屋里拽，老和尚气的要命，二人打作一处。

看到此处，孩子笑得咯咯响，我脑海中却始终浮现着贾瑞在穿堂屋子里等凤姐，结果却等来两个侄子的情节。真是妙啊！动画片的主创团队，怕也是有《红楼梦》的书迷吧。

将贾瑞和秦可卿的死亡并列为之，在我看来，有着很深的含义。无论是卑微的灵魂还是显赫的荣光，死亡面前，人人平等。贾瑞死的不堪、污秽；秦可卿又会好到哪里去呢？死亡的仪式都是给活人看的，再风光，人也不在了。无论是无价的樯木为棺，还是一卷破席裹身， “纵有千年铁门坎，终须一个土馒头”。曹公对于生命的看透，含着是法平等的大悲悯。

这大如年的冬至，在曹公笔下却没有给予更多的笔墨，想来，许是有什么不好的回忆吧。但不管怎样，这一天过了，万物也就彻底被冬天的寒冷覆盖了。

原标题：《冬至｜隐冬至，心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