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春囊:为邢夫人辩诬 原创 兰藉文化 红楼梦研究 收录于话题 #邯郸夏说红楼 26个内容

邯郸夏
邢夫人得绣春囊,历来被诬名化,被说成是借机向王夫人和凤姐儿发难,甚至把抄检大观园也归罪于邢夫人。
事实真是这样吗?且看原文:
(邢夫人)刚至园门前,只见贾母房内的小丫头子名唤傻大姐,笑嘻嘻的走来,手内拿着个花红柳绿的东西,低头一壁瞧着,一壁只管走,不防迎头遇见邢夫人,抬头看见,方才站住。邢夫人因说:“这痴丫头,又得了什么狗不识儿,这么欢喜?拿来我瞧瞧”……傻大姐便笑道:“太太真个说的巧,真是个狗不识呢。太太请瞧一瞧。”说着,便送过去。邢夫人接来一看,吓得连忙死紧攥住,忙问:“你是哪里得的?”

妙!这一“吓”字,方是写世家夫人之笔……所谓此书针线慎密处,全在无意中一字一句之间耳,看者细心方得。
可见,脂批认为,邢夫人这里才是一个世家夫人的表现。而下边一问,“你是哪里得的?”,任何人看见自然要有此一问。后回凤姐看见绣春囊,问的第一句话也是“太太从哪里得来?”。王夫人看到绣春囊的第一反应书中没写,我想肯定也是吓得先问王善保家的,“你太太从哪里得来的?”
当听傻大姐说“我掏促织儿,忽在山石背后拣了这个”之后:
邢夫人道:“快休告诉人!这不是好东西,连你也要打死才是。皆因你素日是傻子,以后别再提起。”这傻大姐听了,反唬的白了脸,说:“再不敢了。”磕了个头,呆呆而去。
邢夫人这里做得也没错,先吓唬傻大姐,以免她说出去,这事不能再让别人知道,尤其不能在老太太跟前说起。这一招果然奏效,一下子就把傻丫头唬住了。
邢夫人回头看时,都是些女孩儿,不便递与,自己塞在袖里,心内十分罕异,揣摩此物从何而至,且不形于声色,且来至迎春室中。
这里邢夫人做得也很得体,这种东西自然不能交给女孩儿拿着,身边又没跟着心腹婆子,只能自己收了。尤其是这个“且不形于声色”,我都要对邢夫人刮目相看了。
可以说,作者正面描写的这一段邢夫人在此事上的表现,非常符合她作为荣府大太太的身份和教养。惊异,纳罕,这也是一个人正常的心理。绝不是某些读者脑补出来的场景:邢夫人眼珠儿一转,计上心来,哼哼冷笑两声,“收拾二王的机会来了”。

“你婆婆才打发人封了给我瞧,说是从傻大姐手里得的,把我气了个死。”
王夫人气了个死,自然是因园中发现绣春囊,而不是因为邢夫人给她送来绣春囊。这一点一定搞清楚,不然就成了不怪作案怪报案了。
有人说邢夫人得了绣春囊,不应该打发人送到王夫人那里,而应该叫来凤姐,亲手交到她手里,省得叫外人知道。此言大谬。心腹就是心腹,并不是外人,绣春囊之事绝无向心腹隐瞒的道理。王夫人向来都看视邢夫人之得力心腹人等尚无二意,更况于邢夫人,信不过的人还能叫心腹吗?如果当时有心腹婆子在身边,邢夫人自然是交给她们拿着,而不是自己塞到袖子里。
至于为什么交给王夫人而不是凤姐,这个就更好解释了。首先,王夫人是荣府当家人,在园子里拣到绣春囊,自然要交给王夫人去处置。这就跟在宁府拣到要交给尤氏是一样的道理。除非邢夫人在自家东小院拾到,在荣府任何地方发现绣春囊,都是必须交给王夫人的。司棋事发,因为她是那边的人,王夫人处理起来还作难,只得令人去回邢夫人。后来还是听从周瑞家的建议,直接带司棋过去,一并连赃证给邢夫人瞧了,由她发落。白告诉去,还怕邢夫人说“既这样你太太就该料理,又来说什么”。可见两房关系之微妙,这个分寸与界线是需要好好把握的。
再有,邢夫人跟王夫人是妯娌,跟凤姐是婆媳,绣春囊这种事,自然是妯娌之间更容易沟通。况且凤姐又是年轻媳妇,婆媳之间说这事多有不便。如果邢夫人绕开王夫人把绣春囊交给凤姐,那才真是有僭越之嫌,这婆媳两个是要联手把王夫人架空。所以邢夫人封了绣春囊差心腹王善保家的送给王夫人,是最妥当也是最合乎情理的做法,绝对不是向王夫人踢皮球,借机刁难。宫斗剧的思路是不适合用来解读红楼的。

“幸而园内上下人还不解事,尚未拣得。倘或丫头们拣着,你姊妹们看见,这还了得!不然有那丫头拣着,出去说是园内拣着的,外人知道,这性命脸面要也不要?”
可见这事态有多严重。
前文听说园中进贼,贾母大怒,跟探春说:
“你姑娘家,如何知道这里头的利害……况且园内你姊妹们起居相伴皆系丫头、媳妇们,贤愚混杂,贼盗事小,再有别事,倘或沾带了,关系不小。这事岂可轻恕!”
要知道,这一切都还是在司棋在园中私会又安没有败露的前提下。鸳鸯撞破二人之后,晚间便不大往园里来。因思园中尚有这些奇事,何况别处,因此连别处也不大轻走动了。这也难怪脂批说,傻大姐先要拿着绣春囊给贾母看,是先骂贾母矣。
绣春囊事发,第一要务是要瞒过老太太。王夫人说:
“这样东西,大天白日里明白在园里山石上,被老太太的丫头拾着,不亏你婆婆遇见了,早已送到老太太跟前去。”
从这句话里能体会出王夫人恼怒之余的庆幸,多亏着邢夫人截获了绣春囊,不然送到老太太跟前,这麻烦就大了。这里王夫人非但没有抱怨邢夫人给自己找茬儿,反倒是真心感激。这从王夫人采纳王善保家的建议并让她参与抄检也可以看出来,王夫人是真心没有把邢夫人当作外人。王善保家的借机进谗,这事最后查到司棋头上,都不能说明邢夫人的用心就是坏的。

“虽前文明写邢夫人之为人稍劣,然亦在情理之中,若不用慎重之笔,则邢夫人直系一小家卑污极轻贱之人矣,岂得与荣府联房哉!”
邢夫人纵有千般不好,绣春囊事件她做得都无可指摘,为自己挽回了不少的形象分。跟贾珍训斥贾芹一样,这是偏负面人物身上难得的亮点,撑起来人物性格的一极,让人物变得更加丰富立体。
作者虽冠之以“尴尬人”、“嫌隙人”,但邢夫人毕竟是正一品诰命夫人,荣府大太太,她的身份地位比王夫人还要高。在绣春囊一事上,邢夫人与王夫人的根本利益是完全一致的。此事传扬出去,丢的是整个家族的脸面,这也有邢夫人一份,没有谁能置身事外。说“邢夫人借绣春囊打击报复二王、看王夫人笑话”,这见识不是一般的小家子气。邢夫人若果如此行事,怎么骂都不为过了。
作者下笔慎之又慎,读者一不留神,或是自己发挥一步,就偏离了作者本旨。虽然在小事上愚犟左性,但在事关整个家族性命脸面的大事上,邢夫人还是拎得清的。
交稿之前,无意中从手机上刷到八七版电视剧拾绣春囊的片段,夏明辉老师的表演走的还就是“眼珠儿一转,计上心来”的路子,一笑。
原标题:《绣春囊:为邢夫人辩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