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回顾｜喜鸾：红楼梦里，那个只有一句台词的穷人小姑娘 原创 兰藉文化 红楼梦研究 收录于话题 #百合说红楼 17个内容
作者百合，十点读书签约作者。文史类专栏作家，著有红学评论集《梦里不知身是客：百看红楼（一）》被媒体评为“年度最不能错过的十大红学书之一”，入选07年五月全国文艺联合书单。
▲ 赵成伟清装红楼梦人物画-喜鸾
作者
百合
一
《源氏物语》里说：
“世间还有这样的事：默默无闻、凄凉寂寞、蔓草荒烟的蓬门茅舍之中，有时埋没着秀慧可喜的女儿，使人非常珍奇。这样的人物怎么会生在这样的地方，真个出人意外，教人永远不能忘记。”
不是非得锦衣玉食琴棋书画，布衣素颜粗茶淡饭，照样养得出陋室明娟。
这样的女儿《红楼梦》里当然也有。
在第十五回里，她叫二丫头；在第四十九回里，她叫邢岫烟；在第七十一回里，她又叫贾喜鸾，这名儿起得市井又郑重，是贾府玉字辈族男贾㻞的妹妹。
要说她家“凄凉寂寞、蔓草荒烟”倒是不至于，但是跟本家贾府比起来，的确算得上是蓬门茅舍了。
她跟着母亲去给贾府太君拜寿，竟幸运地中了大奖，奖品是“大观园深度二日游”。
那年喜鸾大约正值豆蔻，正是对人生诸事将懂未懂的年纪，但贾母仍然在自己的生日宴席上，一眼将她从人堆里离析出来。
二十多个滴滴答答的孙女儿呢，单单看中两个，一个叫四姐儿，另一个就是她。
她留下她们，在园子里住几天——这就是贾母：喜欢谁，就留谁住下，因为她们“生得又好，说话行事与众不同”。
贾母看人，向来就看这两样。至于贫富门第，她反而不在乎。就连给孙子择偶都是这态度，贵族联姻居然不管门当户对，只以人为本：
“可如今打听着，不管他根基富贵，只要模样配得上就好，来告诉我。便是那家子穷，不过给他几两银子罢了。只是模样性格儿难得好的。”
老名媛的确够洒脱前卫。
“模样好”即颜值高，至于“性格儿”，看“说话行事”呗。语言是思维的外壳，灵透孩子一张嘴就知道她脑仁有几两，外加行事爽朗大方不扭捏，多半就错不了。
贾母看人，何时走眼过？喜鸾的出挑不言而喻。
更兼她身上还有一种未经雕琢的天真。平民人家虽物质粗陋，但人际关系简单，孩子反易得到更充沛的关爱，小门小户的娇养，养出了喜鸾的一派明亮娇憨。
她就像刚出山的泉水，潺潺淙淙，未经污染，让看了一辈子体面尊贵之下各种尔虞我诈的贾母，正好借她的清澈明净洗洗眼。
二
贾母有多宠喜鸾们？
她让她们吃她的剩饭。
凤姐这边伺候完贾母吃饭，才和尤氏两个少奶奶坐下，那边贾母便特意叫人把喜鸾和四姐儿叫来，跟她们一起吃。
这在贾府是至高的荣誉。老祖宗高兴了，把自己吃剩的菜送谁一碗，是给谁莫大的脸。第七十五回，贾母把自己的剩饭送给了四个人：
“将这粥送给凤哥儿吃去，这一晚笋和这一盘风腌果子狸给了宝玉和颦儿，那一碗肉给兰小子吃去。”
剩饭也不是谁都有资格吃的，那得是自己心尖儿上的人。
她让她们替她拣佛豆儿。
拣佛豆是老北京的一种佛事活动，老人过生日时为了延寿，会专门找一袋子罗汉豆，往簸箩内拣一个念一声佛，等拣完得念成千上万声。然后将豆煮熟，放在十字街口用小勺子发放，名曰“结寿缘”。拣佛豆儿有讲究，谁拣谁有福。
且看贾母怎么对凤姐说：
“你两个在这里帮着两个师傅替我拣佛豆儿，你们也积积寿，前儿你姊妹们和宝玉都拣了，如今也叫你们拣拣，别说我偏心。”
喜鸾们也得到了这份荣幸，跟凤姐们一块吃完饭，洗手上香，一块儿拣。
她亲自给她们撑腰。
“到园里各处女人跟前嘱咐嘱咐，留下的喜姐儿四姐儿虽然穷，也和家里的姑娘们是一样。大家照看经心些。我知道咱们家的男男女女都是‘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未必把他两个放在眼里。有人小看了他们，我听见可不依！”
这是贾母的原话。
先是说给一个老婆子听，但怕力度不够，由第一秘书鸳鸯亲自传话给李纨，李纨又把各处的头儿召集起来开了个紧急会议，让她们原汁原味传给基层每一个员工，若不遵从后果自负。
“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贾母活脱脱画出了豪门家奴们的嘴脸，她太了解这些人的尿性了。不提前震慑一下，恐小姑娘受了委屈没处说，从此留下心理阴影。
为富未必不仁，她不但要让她们住，还要让她们住得高兴。
对一个穷亲戚的重视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不禁让人怀疑，今日贾母对这对小姑娘的盛宠，莫非是曹公埋下的草蛇灰线，要到后来的后来才会呼应？
三
关于喜鸾在大观园内对豪门贵族生活的自我体验，作者没有多写。毕竟刘姥姥的感受珠玉在前，已经浓墨重彩过，一个高明的写作者不会再次浪费笔墨。
刘姥姥逛大观园，曾有三个想不到：
第一个“想不到”是他们庄户人过年时贴的年画上的景色，这世上竟还真有；
第二个“想不到”是贾府吃个茄子会用十几只鸡来配，一顿饭就抵得上她全家几个月的花销；
第三个“想不到”，是发现进餐时王熙凤、李纨两位尊贵的少奶奶不能落座，她们得和下人们一道侍立一旁伺候，等到大家离了席她们才可以坐下来吃别人的剩饭。刘姥姥看在眼里，不由赞叹“礼出大家。”
如果让喜鸾回来口述一篇游记。她会怎么说呢？
喜鸾也有自己的三个“想不到”：
一是想不到人人畏惧的琏二奶奶，到了一个丫鬟嘴里成了一个“可怜见儿的”人，“罢哟，还提凤丫头虎丫头呢”，为之感叹“为人是难做的”。
原来这威震四方的厉害人，虽然这几年得到了贾府最高领导贾母和王夫人的认可，但治一经损一经，背地里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招了多少怨恨，积攒了多少仇敌。
正应了杨绛所说的“在这物欲横流的人世间，人生一世实在是够苦。”与世无争不行，招人欺侮，能干了也不行，招人嫉妒。
二是想不到看起来尊贵能干的三小姐探春，只因老太太多疼她一点儿，会被下人诟病不忿。
三小姐无奈地说：
“糊涂人多，那里较量得许多？我说倒不如小人家，虽然寒素些，倒是欢天喜地，大家快乐。我们这样人家人多，外面看着不知我们千金小姐，何等快乐，殊不知我们这里说不出来的烦事，更厉害。”
这话简直是说给喜鸾听的。生活永远在别处，喜鸾的贫寒生活，可不正是探春向往的武陵桃花源？
三是想不到养尊处优的富贵公子宝玉，人生态度那么丧。
张嘴闭嘴“死了就完了”，“今日明日死了，今年明年死了，也算是遂心一辈子”，消极悲观，完全没有一个少年人应有的勃勃英气。
投胎小能手一出生就在别人的终点上，饭来张口的生活让他有精力做哲学思辨，思考活着的终极意义，结果是参透了人生的虚无，干脆得过且过。像酒精缸里泡着的孩尸，任由自己与世界一同下坠。
喜鸾对宝玉的消沉产生了深深的同情，开始安慰他：
“二哥哥，你别这样说，等这里姐姐们果然都出了阁，横竖老太太、太太也寂寞，我来和你做伴儿。”
这句话换来了已婚妇女们的揶揄，李纨尤氏道：
“难道你是不出阁的？这话哄谁。”
可爱的小姑娘只得就此打住。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她窘迫地低下了头。
可是作为读者，没有人怀疑那一刻她的真诚。她不是邀宠卖乖，是发自肺腑的有言在先：“不是现在，等人走光了，你们身边没人陪了我再来。”善良里有自律，卑微中也有骨气。
不禁浮想联翩：那句在别人听来是脱口而出的傻话，在贾府败落宝玉潦倒以后，喜鸾真的会回来兑现吗？
也许会。
这是这个穷人家小姑娘出场后说的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话，是她唯一的一句台词。
在这里所受到的款待不会平白忘记，按照曹公伏笔千里的玩法，这当看作她日后报恩的一个承诺。
也许不会。
她的出现，是借用旁观者角度，集中讲述了贾府最得宠的三个孩子不为外人所知的一面，同是对穷亲戚，贾府中人给刘姥姥炫的，是面子，给喜鸾亮的，则是里子。
在一个本家小姑娘面前，他们没必要设防顾忌，喟叹便代替了优越感。
所以刘姥姥看到的是富人物质生活的精致奢靡，喜鸾看到的是富人灵魂深处的苍凉无奈。
这些原是她仰望中的神仙一样的人物啊，在他们那一袭华美的人生袍子上，一样爬满了啮人的蚤子。更别提“眼看他高楼起，眼看他楼塌了”，在家族命运面前势必产生的殚精竭虑和战战兢兢。
如果喜鸾有悟性，便会少一份艳羡，多一份庆幸。
古希腊哲学家伊壁鸠鲁说：
“无论拥有多么巨大的财产，赢得多么广的名声，或是多么无限制的欲望，都无法解决灵魂的紊乱，也无法产生真正意义上的快乐。”
不管贫穷富有，烦恼是人人都无法回避的事情，人人有困境，倒是这世间最大的公平。就像只要在天空下行走，雨迟早会落在每个人身上，无一例外。
真实的人生都经不起检视。
原标题：《锦绣回顾｜喜鸾：红楼梦里，那个只有一句台词的穷人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