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文章来源于不值得影评 ,作者肖瑶
不值得影评.
电影是一场梦,我们是鉴梦师。

《扬名立万》真是一个大惊喜。

“一群电影人利欲熏心,想要扬名立万。”电影以此开场。
(以下有剧透。赶紧去看电影,再来和我们讨论)
但一上来,“剧终”两个大字,就在大银幕上高高挂起。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开始出演员表了。
——逗呢?开幕第一场就给我整剧终了?
没见过人这么玩。
说好了扬名立万,但电影地点上海滩,时间民国年间,人物们……却是一群脸熟得很,却没红透的电影人。

尹正、喻恩泰、邓家佳、杨皓宇等出演,角色身份有金主、导演、过气演员、武替、记者、神枪手警探以及杀人凶手。要多杂有多杂,要多全有多全,要多浮夸有多浮夸。
这一大窝子人聚在一起的原因,是金主陆子野,刚拿到了上海滩最大凶杀案的档案,想借此来拍一部电影,“扬名立万”。

电影的第一个气口,出现在记者低头捡钢笔的时刻。
是脚镣。
记者发现,桌子上正在安然抽着烟的那一位陌生“电影顾问”,桌子底下的双脚,戴着粗粗的脚镣,被死死地锁在地上。
节奏,一下子扬了起来。
原来,是金主陆子野搞的鬼。他为了拍电影,不惜走后门把已经判死刑的杀人真凶从局子里偷了出来,和导演、编剧、演员们围在一起,一起商量这个剧本。
性命攸关、真相难辨、扬名立万。就是这样一个荒诞不俗的故事开端。

它在开篇将近十分钟的迷雾中,攒起来一股蔫坏儿,紧紧地抓住了观众,叫你坐好、继续往下看。
之后的电影走向,始终围绕着这一出上海滩最大凶杀案展开,也始终以“戏中谜”的模式,稳稳地吊着电影开头攒下来的这口气。
风格上既荒诞,又有一丝现实主义的讽刺,既令人捧腹大笑,又在不经意间叫人泪流满面。
▲《扬名立万》预告片
看这一部,简直就像看了糅合了1/3部喜剧片、1/3部悬疑片、1/3部现实主义社会题材片的三部电影。悬疑、喜剧、现实主义讽刺揉在一块儿,却并不显得拼凑与违和。
反转不断,情绪点密集,电影在狭小空间、纷繁人物里,撑开的是一个足够庞大、甚至无限的容器。
在这个容器里,有电影人想说但不能说的真相,有新闻人在逆境中抓住的一丝火苗,有赴死者对理想的守护,还对于真相的解构,以及对人性尚未残灭的一丝信念。

剧本杀火了有两年了。
但影视娱乐行业的潜规则乱象,卷涌了可不止一两年。
《扬名立万》把二者结合起来,从“剧本大会”这个设定开场。
故事发生在半架空的民国时期,上海滩大亨陆子野召集了一群电影人到一座豪宅中,参加剧本讨论会。与会者有一个烂片导演、两个过气明星、一个刺头编剧、一个刚从好莱坞回国的替身演员,还有两名神秘来宾。

这些电影圈里沉浮的角色们,各自体面地出场,却都有着不为人知的落魄与纠葛过往。
有“拍一部烂一部”的导演郑千里(喻恩泰饰),人前人后两幅面孔,满口票房与噱头;

有过气男星关静年(杨皓宇饰),当年的默片皇帝,在红极一时扬眉吐气耍大牌,如今跌入低谷时点头哈腰处处逢迎,是一个被资本抛弃的旧物;

有腰部女星苏梦蝶(邓家佳饰),年轻时被人指指点点“戏外功夫多”,后来感情落魄婚姻失势,无人顾怜。她对舞台与戏剧有着自己的追求,但同时也有些不着法门、心高气傲;

还有从好莱坞回来的武打替身陈小达,满口“龙的传人”,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是一个充满喜剧色彩,也有几分丑角特性的“小人物”。

这样几个人碰撞到一起,剧本会不讨论剧本,而是围绕市场身价、历史恩怨、傲慢与偏见,权力与利益各方之间的针锋相对,精彩程度不亚于今天的一些导演、演员综艺节目。
观众以上帝视角,亦不难一眼看出这些人身上的共同点:都代表着现实影视圈里利益导向的残酷性。
他们都可以是舞台上被群嘲的丑角,但也是自己命运或理想的平凡祭奠品。
不过,在这些嘈杂与争锋之外,还有一个关键主角,扮演着推动剧情发展的主力军:前记者+现任编剧李家辉(尹正饰)。

李家辉曾经因写报道得罪人,从而被上海滩文化界冷置,现处于一件衣服穿几年、胡子拉闸披头散发,嗜酒成性的单身汉状态。
不过,或许出于记者追求真相的本能,即便是做了半拉子编剧,李家辉依然把“挖掘真相”放在第一位。
整个剧本大会上,他极具职业素养的敏锐、质疑和抗逆,与其他人的天马行空、张口就来显得格格不入。

看似简单的案情实则隐含着疑点与漏洞无数。
在李家辉等“聪明人”有意或无意的推动下,推理与编剧同时进行,客体、参与者、讲述者之间多边博弈。

约从三分之一处开始,剧本与命案的讨论,随着两个神秘来客身份的暴露变得如履薄冰起来,长桌上的博弈拉锯也愈发紧张。

拉锯对抗间,几位与会者之间的“黑历史”也被相互揭露。
剧情在两层戏之间跳跃,大家既关注上海滩凶杀案的真相,但似乎更关注自己的利益、身份。
这腾挪跳跃中,《扬名立万》也连带着讽刺了娱乐圈“烂片赚大钱”“红人耍大牌”“真的不敢拍,拍了活不久”等等龌龊的现实。

在“剧本杀”的逼迫下,所有人物不得不被迫袒露自己的本性,那些对于他人的、对于电影与真相的偏见和执著,也被一点点擦拭开来呈现在观众眼前。

与许多正经的悬疑推理戏不同,《扬名立万》的几个主角,都是误打误撞闯进事件深处,继而窥到一段隐秘往事的。
一切充满了“偶然性”。
各怀目的地来参加剧本会,没料到与命案有关;
豪宅门被锁了,密室便形成了;
凶手自己想办法挣脱了手铐,表面的“追凶”“逃亡”对峙便形成了。

人人畏惧的“三老”真凶齐乐山,残酷冷漠的外表下,藏着一桩不为人知的悲痛秘密。他用自己的生命与未来去守护战友的女儿,也就是牵连出这桩案件核心的那个女孩,上海滩夜场上曾经的花魁夜莺(邓恩熙饰)。

没有什么军火交易,没有什么神经错乱、家门不幸,有的只是一个匹夫用血与命守护的诺言,只是两个乱世下互相拯救与彼此牺牲的平凡生命。
到这里,整部片在人物设定方面的真正出彩之处,才开始显露出来。
表面看上去,围桌参加剧本讨论的大都是男人,只有苏梦蝶一个女性,这似乎应该是一场“男人们的对决”。
但并非如此。

当众人转移到舞台上,随着旧日往事揭露,两个时代星坛落魄女性的身世被呈现在观众眼前。
曾经的上海滩,星光瞩目,而人们却只在私下调侃小姑娘:“现在的小姑娘可都太使劲了”。
今天的落寞女星苏梦蝶毫不客气地补上了当初未被说出来的话:“就得这么使劲。一个小姑娘站在舞台上要花费多少功夫,而你们只能看到她漂亮。”

一面是人红戏不红,演技不过关、不被人认可,另一面是现实生活中作为女性的她被欺辱、被不断地评头论足。
但,电影的巧妙之处,恰恰是通过这两位女性,促进了其他角色的立体感。

比如坚持操守的记者李家辉,虽然说话不好听,但只说真话,在苏梦蝶被误解时曾是唯一一个站出来替她说话的那个人;
青涩的小警察海兆丰,默默崇拜苏梦蝶已久,梦想和她跳支舞,梦想得到她的一张照片,他看着她的眼神充满着少年般的纯净,即便到临死前,也只想把手中最后的胶卷留给偶像。

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大半生的关静年,虽然八面玲珑,但为人通透聪明,关键时刻,是他提醒了大家要守住女孩的秘密;
还有,杀人凶手齐乐山,作为夜莺的照顾者与保护者,他虽然知道歌舞坛充满危险艰难,但看着女孩渴慕歌唱的目光,最终还是选择了默默守护与尊重。

很难说剧中的多个男性角色谁是光辉的,除了记者之外,几乎每个人都有着适配于自己角色、性格的丑陋一面,狡猾、自私、惺惺作态。
但《扬名立万》挖掘出了他们心里的藏着的那一点“性本善”,首先是从对两个女性的态度所折射出的,随后,则体现在后续剧情中对真相之追求。

齐乐山的牺牲,推动了故事最后局面的到来。
那些自私的、唯利是图的、胆小怯懦的电影人,都因为一个“江湖英雄”的牺牲而受到感化,燃起心中的正义良知与对真相的追求,这群当初追求票房、利润、舞台的人,决定合力拍一部有理想的、不为圈钱的电影。

这是另一种形式的解谜,它致敬了电影本身,也尊重了社会上仍然存在着的一小撮理想主义者。
“为了真相和艺术的牺牲”,充满着左翼青年理想主义的回声。
尤其是影片最后一幕,刚结束电影放映的大家穿着一身白衣,带上宝贵的胶片,奔向即将出发的最后一班渡轮时,颇有八十年代云游诗人的质感,令人不禁落泪。

这个局面让人想起韩寒,《扬名立万》的监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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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韩寒在这部片里的参与度多少,也不知道他这两年混得如何,但这部片中多处充满了韩寒式的笑料。但笑料之外,那一点点理想主义的火光,多少向人们证明了,当年那个“想和这个世界谈谈”的、有点中二的少年,还活着。
——不过,如果把这作为《扬名立万》的主旨,那么这部电影也不过停留于“平庸的精彩”。
电影没有止步于“找到真相”与“追求正义”,也没有放任自己落入这样的窠臼。片末5分钟的反转,扭出了一个半开放式结局。
私以为,那最后的5分钟,是导演对观众最后的冒犯,也是整部电影脱离平庸,让人肃然起敬的感动之处。

因为这五分钟,《扬名立万》的奇妙之处扩大了。
它妙就妙在,它不再只提供某一种特定的情感,不是纯然的对理想主义的歌颂,甚至更像一曲悲鸣。
它不是希望与绝望那么简单,也没有乐观与悲观那么分明。
诸多角色、诸多反转,使得《扬名立万》得以勾勒出一个人员复杂的大空间,这个空间的容量很大,几乎每一个角色身上都有着一段可以挖掘的故事,而每一段反转都与现实产生关联,提供一个理解现实的视角。整体来看,这个故事是绝望的,但它始终亮起着一丝小火苗。

赴死者齐乐山在守护自己的小火苗。
记者李家辉、女星苏梦蝶也在守护自己的小火苗。
其他后来加入的人们,一些被感召者,甚至为这根小火苗付出了生命。
最后大家拍出了这一部叛逆的电影,却无奈出走越南。

他们几乎放弃了所有来拍摄了这一部电影。但电影里拍摄的就是真实的吗?最后五分钟告诉我们,与其说电影告诉了天下人真相,不如说他们告诉了天下人自己的判断。
真相只有一个,也许我们永无法触及。
但幸好,有那些为了真相不断付出努力的人们。

编辑 | 季洁
排版 | 翁杰
原标题:《《扬名立万》,这戏玩得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