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那条装盛祭银的黄布口袋 原创 兰藉文化 红楼梦研究
赵安胜
贾珍尤氏说话之间，贾蓉前去领取“春祭的恩赏”回来。祭银是装在一个小黄布口袋里，由贾蓉捧进来的。从刚刚贾珍的那句“咱们家虽不等这几两银子使，多少是皇上天恩”；再由贾蓉“捧了一个小黄布口袋”的“捧”字来看，皇帝的这一为世勋之家，颁赐春祭赏银的行为，虽称“天恩”，数额却不是多大，主要是象征性的意义。
那么关于这条盛放银两的“小黄布口袋”，我们头脑里应该有个什么样的影像，才较符合曹雪芹原著的本意呢？再比方说，由您来担纲这部作品的影视制作中的剧务工作，负责准备这条黄布口袋；那么，究竟需要拿出个什么样的物件，才大致不差？这是需要准确理解和把握的。
…… 一面说，一面瞧那黄布口袋，上有封条，就是“皇恩永锡”四个大字，那一边又有礼部祠祭司的印记，一行小字，道是“宁国公贾演，荣国公贾法恩赐永远春祭赏共二分，净折银若干两，某年月日龙禁尉候补侍卫贾蓉当堂领讫，值年寺丞某人” ，下面一个朱笔花押。
我们注意此中的这句话：
“上有封条，就是‘皇恩永锡’四个大字。”
这实则是一个病句。“封条”怎么是“字” 呢！封条上可以写着字、印着字、描着字、绣着字，但封条本身不是字。程本“就是”一词竟将“封条” 之实物与“四个大字” 等同了起来；这从文字方面来讲，就属不算太小的错讹。
核查各脂抄本，梦稿本为后补，同于程甲本，就对它搁置勿论了。其他各本，文字如下：
蒙府本：一面说，一面瞧那黄布口袋，上面有印 乃是皇恩永锡四 字
戚序本：一面说，一面瞧那黄布口袋，上 有印 就是皇恩永锡四 字
庚辰本：一面说，一面瞧那黄布口袋，上 有印 就是皇恩永锡四个大字
列藏本：一面说，一面瞧那黄布口袋，上 有印 就是皇恩永锡四个 字
甲辰本：一面说，一面瞧那黄布口袋，上 有封条就是皇恩永锡四个大字
综合考察几种脂抄本，“封条”是由甲辰本，抑或甲辰本的某代祖本，由原脂本的“印”字而错成。也有可能从原脂本的“印”这一字，到甲辰本“封条”二字，其间尚有单作“封”字的抄本，其后又有本子补了一个“条”字。不过，“印——封——封条”这一衍化轨迹，目前没有见到实物版本，尚属臆测；而且，从“印”一步到位错成“封条”的可能性，也不是完全不存在。
庚、蒙、戚、列这几个脂抄本，这个“印”字，是与下连的“就”字相联属，成为“印就”一词的。“印就”，乃预先印好之意。我们常见常闻：“造就一代新人”；“成就一番事业”；“铸就坚强意志”；“炼就钢筋铁骨”；“筑就成功之路”；……这些语句中的“造就”、“成就”、“铸就”、“炼就”、“筑就”，与这里的黄布口袋上的四个大字是“印就”的，“就”字的用法是完全一致的。
口袋上的文字，主要有两种不同类型：一是口袋正面，是预先“印就”的四个大字“皇恩永锡”；二是口袋背面，是一行由经办者临时手书的小字，标注受祭人与祭银数额、发放与领取者；文字之外，另有经办机构的印记和经办者的花押。
“印就是某某几字”，这种说法，的确不是很通俗的口语语言；故而，难免有的抄手，因为一时不明而出了错。蒙府本将“印就是”，错为“印乃是”了。戚序本此处的文字与庚辰本无异，却在“印”字上标标了句读；照此断句，便要读作：“…… 上有印，就是‘皇恩永锡’四个大字。”这样断句是不对的。
话既已说到这里，就对这句小口袋上有四字文字的话语的标点句读问题，插言几句：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红研所”校注本，第一版，是作“一面说，一面瞧那黄布口袋，上有印就是皇恩永锡四个大字”。第二版，为“皇恩永锡”四字加了引号，其他没有改变。第三版，就有大的变化，成为这样的了：“一面说，一面瞧那黄布口袋上有印，就是‘皇恩永锡’四个大字”。
笔者认同第一、二版的文字，反对第三版的文字处理。在当代的诸多《红楼梦》的新印本中，像刘世德的《红楼梦》（新校注本），是与“红研所”校注本第二版一致的。而《周汝昌校订批点本<石头记>》，竟取甲辰本、程甲本的“上有封条”的文字，真也令人咋舌！
这一错谬，又为程甲本所承袭，并再传递于程乙本与其他后世衍本如东观阁本、妙复轩本、金玉缘本等本。却又有双清仙馆本，增评补图本，藤花榭本，在承袭着程甲本已有严重错谬的文本的同时，还又新增一错，将“皇恩永锡”，错为“皇恩永远”。
这为我们展示着曹雪芹的原笔原文，在后世衍本上的错讹衍夺，层层累加的样本。
结合前文 “ 贾蓉捧了一个小黄布口袋进来 ”的文字叙述，再依据庚辰等脂抄本的此处表述，这个黄布口袋，颜色为“黄”，材质为“布”，形制为“口袋”，这就毋庸多说了。
其体积，不会比当今中小学生的书包大多少。正面预先印有突出主题的“皇恩永锡”四个大字，背面临时写有有关分发与领取方面的小字；文字之外，另有印记和花押。——我们在头脑中“做”成这么一个黄布口袋，相信走不了大褶。
而要依据程本在头脑中“做”这个口袋，那会偏差到哪一地步，就难说了。
原标题：《说说那条装盛祭银的黄布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