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饱哲浓诗语长

“日子一天天被你手指掐断,眼泪一节一节牢牢黏结”;“夏日的夜晚,萤火虫漫天飞舞, 从牛粪堆里翩然而起, 屁股一闪一闪,游弋在空旷的乡间”;“汗水让沙滩痛饮,痛苦让江水荡涤”……这些情饱意切诗语盎然的句子来自朿宝荣新近出版的散文诗集《穿过季节那条河》。

朿宝荣,一个典型的回族汉子,一个在汉水涛浪中悠游的健将,似他笔下潜游的乡村歌者,时而高亢,时而低缓,时而沉静,时而狂放,他或花鼓,或八岔,或汉剧,以唢呐鼓架为道具,用排列规整的键盘一字字,一行行敲击出一个原生态的,活泼泼的乡间道场。他的散文诗既有短小到类似泰戈尔那样富于哲理性的片语遐思,也有蜿蜒几千字的情感流淌。但无论长短都呈现出散文诗不同凡响的特色--蕴情感含哲理诗句美。

一、从低微处向上,蕴情于物物我两融。

朿宝荣的散文诗是相当接地气的。他善于从低微处着手,描摹那些最常见的,甚至常见的人人都熟视无睹的小生灵,小微尘,他细腻的笔触把草丛里的蚰蚰,蹦跳的蚂蚱,童年的小河流,淳朴的乡民,写得细致入微又大气非凡。他用情之深,让人动容“那只鸟绕过栅栏,久久不忍离去,他始终盘旋在我头顶,最后留下一声孤鸣”,不愿孤单离去的是鸟还是人?将深情寄于鸟,鸟是人,人亦是鸟。蝉,鹰,鸢尾,在他的笔下都似这般融入亲人之情,故土之思。他对汉江的眷恋更是让人沉醉,他听滩水,看白帆,抚摸爷爷的纤绳,和无边的江水对话,他写下汉江船夫,古道纤夫。据了解朿宝荣常和救生队员做公益事,无论冬夏都畅游江浪,几十年来,他的队友们救下不知道多少的落水者,而且他们不图回报,不张扬,悄悄地做着自己喜爱的事,用自己的大爱守望汉江。多少次这些感同身受的场景,大爱成就诗文情倾笔端,仿若他就是汉江,汉江就是他,两相融合,两相依赖。

二、以文字构图,展示生活画片美。

朿宝荣是把握生活心跳的歌者,他写南山脚夫,写背山汉子,写村庄里孤傲的老树,在书写中他逐渐看到了乡村景观里的所有人与物的本质,对于人的捕捉以及塑像般情态的描写,他仿若一个懂得心灵透视的画家,寥寥几笔绘就一幅丹青。

“一位包着头巾的汉子,浑圆的肩膀扛一根扁担,走进了货店。货架上琳琅满目,额头上汗珠流淌,他要把这满怀希望背进山里,背进女人温柔淳朴的笑靥里,定格成山崖上一朵迎风摇曳的苦荞花。”《背山汉子》一句一场景,一句一画面,一个豁达开朗,坚韧顽强背货走山的汉子形象就在读者眼前立了起来。虽是“苦荞花”却让人全身满蓄力量,读者也想似这汉子般把美好与期盼送到大山更深处。“栀子花开的季节,母亲就站在村头,站在那棵麻柳树下,迎面耸立的贞节牌坊,一边是一个碾盘,悬挂在枝杈上的老钟,纹丝不动。母亲着一身干净的粗布对襟衫,花白的发间插一朵栀子花,不时踮起细小的脚尖儿,用手瞭一瞭,望着远方那条通往山外的小路。……”《栀子花开》

这是一个怎样的场景?这又是一个怎样的母亲啊?栀子花、麻柳树、贞节牌坊、碾盘、老钟。栀子花是高洁香甜的,麻柳树是平凡沧桑的,贞节牌坊是诉说历史的,碾盘是沉重生活的,老钟是岁月风雨的……这些乡村处处可见的物象组合成一幅长卷,一切是静的,一切也是动的,一切似有千言万语,却欲语还休。这样的场景里最主要的人物母亲出现了:头插一朵栀子花,踮着细小的脚尖在瞭望小路,瞭望那不知何时出现在乡路上的儿女……这样的母亲在中国乡下,在农村无处不在,作者没有用过多的笔墨去渲染,去雕刻,去议论,只在最后的结尾写上这样的语言:“母亲喃喃自语:栀子花开的时候,我的四儿快回来了……!”

这样的母亲是你的,是我的,是他的,她们像一幅最美的中国雕塑定格山水之间,定格在乡野村口,定格在读者心中,无法言说的疼与痛在心底最深处的悟悔让读者禁不住潸然泪下……

通览朿宝荣的散文诗,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的散文诗就是用画面之美勾动读者心弦,很多篇章你还能感受到强烈的画面美的教化力量,让读者在自己读文之后在头脑中勾勒场景与画面,自我警醒,自我教育。

三、乡土特色的语言中蕴藏哲理,怦人心灵。

朿宝荣也是位有责任,有担当,有良心的歌者,乡村的变迁让曾经潺潺流淌的小河干涸了,让曾经翠滴滴,活泼泼的乡野荒草萋萋,田埂上的狗尾巴草光秃秃的,已不见当年疯长的态势,城市的诱惑让乡村人口一天天减下去,鸟鸣稀薄,就连狗吠也没了当年的气势,懒洋洋回荡在空旷的田野。而与此对应的是城市高楼不断的加高加宽,一点点蔓延开去的水泥森林,让生存空间日渐狭小,闪烁的霓虹,炫目的高脚杯,膨胀着火辣辣的欲望与诱惑,扭曲着人们的道德观,价值观,人生观,乡野的纯粹与质朴在日渐塌陷,滑落……现实图景式的社会矛盾,城市现代文明和旧有的故土冲撞让作者痛苦不已。

作为人类之自我的诗人,他愤而疾书,用准确的感知言说时代和人的存在状态。《故土情结组章》与《穿过季节那条河》这些组章语言与乡土水乳交融,间或滑过恰如其分的乡间口语俚语,让读者更真切地感受到乡村感人至深的奥秘。那光着屁股下河摸鱼上树掏鸟窝,晌午悄悄钻进黄瓜架下偷吃村民瓜果的名叫黑蛋的淘气儿;那走村串户哭笑红白喜事的狗娃子,那脸颊堆满核桃纹,嘴含长杆旱烟袋的宝娃爷、吴二爷、刘四爷等老街邻;那凝神屏气,紧紧地盯着土电影的一张张稚嫩面孔等,都是他坐在村前和那棵穿越江风千余年老树的回忆与眺望。朿宝荣试图通过这些最原生态,最纯粹的乡间记忆唤醒那些穿越城市,迷失在喧嚣中的心灵,试图把最和谐的图景再现以警示那些尔虞我诈破坏自然,丢失人性之辈……所以他没把眺望停驻在表面,而是有了更深的容纳。岁月变迁中那永远看不到的部分才是作者真正的眺望,那期待中的岛屿才是真正的爱,就像作者笔下的母亲和老街邻无声地告诉我们--在无尽的道路上我们必须有爱,在无尽的道路上我们必须献出曾经拥有的爱,并以此救赎那些挣扎在冰与火之中的躯体,救赎那些沦陷在物欲之中的心灵。所以他这样对他的乡村小河说:“在日月的打磨中,我从生活的底层复出,白玉无瑕般呈现在万人眼前。你的点化让我深谙为人之道,你的雕饰让我身价倍长,你的发现让我重见天日,而我的爱啊象炉中之煤凤凰涅槃般再次燃烧。”

朿宝荣在和我交谈时曾说过,他常在老家坐在沟坎边看歪脖树发呆,他常驻足乡村墓地凝望那些故去者的坟茔,也常徘徊村头抚摸那些逐渐斑驳并一点点垮塌的老墙,他是泪流满面地写下这些组章的。由此可见一个作家的悲悯情怀和社会责任感已深深嵌入了朿宝荣的心灵之舟,跃动在他的字里行间,引共鸣,催人醒。

散文诗的写作要求很高,情感饱满是其一,语言诗化是其二,提出哲理是其三,哲理不但要怦人心灵,引起共鸣,还要发人深省。朿宝荣是回族人,出生并生活于安康这样一个回汉杂居的地域,对他来说实在是一件幸事,他一方面拥有自己民族信仰和民族文化,另一面又不停地吸收汉民族的儒道文化,他的思考中既有穆斯林式的崇拜与敬畏,也有汉民族的海纳百川与包罗万象。他的文格是完善的,他的哲理是独特的,无二的,所以他的散文诗是姿态横生的,是有质感的,或凝练短小,或描物叙事,或诗意恣肆,时而让人欢笑,时而让人泣涕,时而如临其境,时而拨人心弦。时而是一首歌悠扬动听,时而如一幅画意境深远,时而如村里那口大钟发出警示之声,他借狗娃口这样说:“我挣得钱是死人给的,也是演给活人看的……”

乡土文学的写作到灵魂出窍时,将带有人文地理的特征,朿宝荣肯定有这样的体会,所以他的散文诗已初步标示出乡村与周围景致的关系,这不是单纯的因果关系,也不是单纯的显示大气而为,中国的乡村走不了十里就完全陌生了,就如方言走不了十里就听不懂,可这听不懂的方言更显地域的神秘和辽阔,这陌生、这神秘、这辽阔有太多的故事需要书写,有太多的玄妙需要解读。但作为通览两个民族文化的作家出书,这本书还是有些遗憾,虽收录少部分关于自己民族的生活,但总体感觉民族文化的融入还不够多,不够深入,没有给回族文化墙外的我们秘密的诱惑和解密的快感,缺少作为一个少数民族作家作品的显著特色。

我迫切地期待朿宝荣能把笔触更深地进入乡野,更多地把自己的故乡与人文地理融合起来,更多地把两个民族的精髓整合一起,写出更多经典之作,更多撼人之作。

原标题:《情饱哲浓诗语长》